正月廿五。
距離那次刺殺,已經過去了十七天。
襄陽城表面上恢復了運轉。衙署開門,軍營點名,驛道恢復,漢水冰化,山風從峴山腳下捲上來,帶著潮溼的寒意。
祠堂前的青石臺階蒙著一層薄冰,新換的白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今日原本休沐。
節度使府裡卻一早就有人出門。
先到山上的是陳皆和殷亮。陳皆抱著文書匣,裡頭裝著告祭辭草稿、位次草單和一應禮儀文書;殷亮提著筆匣跟在後面,左臂仍纏著布,臉色有些白。
再後頭,是韓璋帶著牙兵。
那次刺殺之後,節度使府內外的護衛加了兩輪。若照韓璋原本的意思,二月初三詔書到了,就該在府中接。府門一關,人和刀都放在眼皮底下,哪道門加崗、哪條廊壓人,他心裡清楚。
峴山祠堂卻不同。
山道窄,坡勢斜,松林、碑亭、偏殿與後頭汲水踩出的土路,處處都能藏人。韓璋上山後一句廢話也沒有,只抬手示意牙兵散開,把山道和祠堂兩側都布了防。
李釗也到了。
他看過香案、石階、山門與祠堂前那片平地,指了指東側略高的一塊石地,道:“這一塊得空出來。傳旨的人若站在簷下吃風,嘴上不說,臉色也未必好看。”
龐充是騎馬來的,到山門前才翻身下馬,一邊走一邊罵:“接個旨還非得跑山上來,活人都快凍死了,還講究這些虛禮。”
沒人接他的話。
因為改在祠堂接旨這件事,正是薛南陽提出來的。
宣忠堂裡議此事時,韓璋和李釗都主張在節度使府中接旨。薛南陽卻說,梁崇義承的是沈昭留下的山南東道,詔書到了,若不先告祠,再接旨,襄州軍民未免心寒。
“節帥隻立了衣冠冢。”薛南陽那時說,“屍骨至今還在鄠縣郊外。詔書至而不告祠,讓節帥在天之靈看著,未免涼薄。”
梁崇義沉默了很久,才道:“既如此,就按薛大人說的辦。”
沈韞也很難反對。
那是她父親的祠堂。梁崇義承的是沈昭留下的基業。若連線旨都繞開祠堂,別說外人怎麼看,連她自己心裡都過不去。
於是今日眾人都到了峴山。
誰都知道,這一趟既是為禮,也是為防。
祠堂前的空地不大。陳皆捧著草單,低聲核位次:“梁將軍居中,薛副使右後,沈大人左後。李將軍、韓將軍外壓兩線,龐將軍——”
“我知道。”龐充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又站風口,是不是?”
陳皆低頭看了一眼草單:“是。”
龐充罵了一句,低頭走了過去。
薛南陽展開站點陣圖,鋪在香案上。
“接詔那日,節帥跪在這個位置。”他指著圖中最前面的圓圈,又抬頭在平臺上對應了一下,“天使面南,節帥面北。告祭在前,受詔在後。”
他走過去,站定,又轉頭看梁崇義:“節帥再近半步,宣到名諱時起身更順。”
梁崇義依言往前挪了半步。
薛南陽自己也跟著往前,仍站在他右後一點的位置。那個位置自然得很,像是他多年都該站在那裡。
“韞兒。”他看向沈韞,“你站節帥左側偏後半步。接詔時不必跪,叉手立侍即可。”
沈韞點頭,走到梁崇義左後側。
薛南陽把所有人都安排到各自的位置上,又接過陳皆遞來的告祭辭草稿,低頭看了一遍。
“第二段,受命危難之際後面,加一句。”他說,“承節帥遺志,守山南疆土。”
陳皆點頭。
沈韞站在東側,目光慢慢掃過每一個人。
韓璋在看山勢。
李釗在看位次。
龐充在看風口。
薛南陽在看禮。
梁崇義站在最前,神色沉穩,像一塊壓在青磚上的黑鐵。
陳皆捧著文書,殷亮立在他身後,背繃得很直。他第一次這樣近地站在這些人身邊,像被迫站進了一張正在收緊的網裡。
韓璋忽然開口:“站得太開,人散得太開,弓弩手誰都能瞄,護不住。”
薛南陽抬起頭:“禮不能亂。接詔時的站位,按的是節度使府舊例。節帥居中,留後在左,副使在右,判官在副使之右。”
“永泰元年節帥接詔,是在節度使府。”韓璋道,“府門一關,四面是牆。這裡三面透風。”
平臺之外,石階、坡地、林子都是路。禮位若照舊擺,人便散到了平臺中央。護衛便只能往更外頭退。若外頭再不加一道封線,東西兩側一旦來人,裡頭的人誰都顧不上誰。
薛南陽沒接這句。他低頭看圖,沉默了一下。
李釗忽然開口:“可以把護衛往外擴一層。裡圈照禮,外圈加兵。”
像刀在亂線中劃了一道口子。
韓璋問:“外圈擴多少?”
“十步。”李釗說。
“十步不夠。”韓璋道,“從平臺邊緣到山林,至少三十步。十步之外,箭照樣能射進來。”
“十五步。”梁崇義開口。
眾人安靜下來。
他站在主位上,面朝北,沒有回頭。
“裡圈照禮,外圈加兵。”他說,“韓璋,你來布。”
韓璋點頭,親自沿平臺走了一圈,在東側青磚上劃下一道極淺的痕。
龐充在旁邊冷笑:“你們這一套,字比刀還多。”
薛南陽把站點陣圖折起,交給陳皆。
“再來一遍。”他說,“從頭走一遍。告祭、接詔,全程。”
眾人重新歸位。
白幡高高掀起,簷角銅鈴細響。薛南陽站在梁崇義身側,低聲說著接詔時如何跪、如何接、如何起身謝恩。梁崇義跪在青磚上,雙手舉過頭頂,接住那份並不存在的詔書。
薛南陽俯身,用手輕輕託了一下他的肘彎,把他的手往上抬了半寸。
李釗站在東側,手指停在刀柄上。
龐充從石欄邊直起身,目光從梁崇義跪著的背影上移開,落到香案那幾只幹橘子上。
沈韞站在左後,沒有看梁崇義。
她在看柏樹林。
風聲忽然斷了一下。
祠堂前的白幡像被誰從側面猛地拽了一把,幡腳斜斜拍在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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