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
祠堂前的人像被什麼壓住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薛南陽靠在陳皆懷裡,胸口那支箭斜斜插著,灰羽停在那裡,一動不動。血已經慢慢沉下去,把洗得發白的緋色官服浸成一片深色。
最先開口的是韓璋。
“人沒追上。”
龐充猛地抬起頭,眼裡那點壓著的火一下竄起來:“沒追上?”
韓璋沒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東南側那片柏樹林上。
“坡下有退路。林子裡留過人。來前看過。”
他說得很短,字字都像壓在石頭上。
龐充手一緊,那隻裂開的幹橘子又在掌心裡碎了一層。乾癟的橘絡掉在靴邊,被風一吹,輕輕滾開。
他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卻沒罵出來。
今日要上山走這一遍流程的人有多少,知道祠堂站位的人又有多少,誰心裡都算得出來。
再往下說,就不是外頭的刺客了。
李釗這時動了。
他從東側走到平臺中間,目光掃過薛南陽胸前那支箭,又抬頭看了一眼山門,聲音平平的。
“今日跟上山的人,一個都不許先下去。名單、隨從、抬擔的、送文書的,全部記名。”
他頓了一下,又添了一句:“先遣一個人回府。開偏堂,備白布、燈、香。再讓人去知會薛家。”
這句話落下,祠堂前那點凝住的靜,才終於被撬開一條縫。
陳皆低著頭,手掌還託在薛南陽背後。他像是直到這時才真正聽見“薛家”兩個字,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先把人抬下山。”李釗道。
這回龐充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起得太猛,膝頭在石階邊磕出一聲悶響,人卻像沒覺出來。到了近前,又停住了,盯著薛南陽胸前那支箭看了一會兒,聲音啞得厲害。
“箭不能動。”
“不能動。”韓璋應了一句,已經蹲下身去看箭勢。
位置太深,入得太利,若硬拔,屍身一路都壓不穩。
他抬頭對旁邊牙兵道:“去拆偏殿門板。再拿兩件厚披風來。”
風從平臺上捲過去,把那張告祭辭草稿又掀起來一角。
沈韞彎腰,把紙撿了起來。
紙頁已經皺了,邊角沾著雪水,也沾了薛南陽的血。她沒有看,只是把它對摺了一下,遞給殷亮。
“收好。”
殷亮忙接過去,連同腳邊散著的幾張迴文一道攏進懷裡。左臂一動,傷處立刻牽著疼,他臉色發白,還是低低應了一聲:“是。”
門板很快抬上來了。
木頭厚,搬上來時還帶著一股潮溼的舊木味。另兩人送來披風,一件是牙兵自己的舊氅衣,另一件卻是梁崇義方才解下來的深色外披。
陳皆伸手接過去時,指尖還在發抖。
他先把披風展開,輕輕覆到薛南陽身上,只避開胸前那支箭。披風一蓋下去,那片發黑的血色被壓住大半,只剩箭桿和肩頭露在外頭。
“抬吧。”韓璋說。
龐充俯身去抬前頭。韓璋抬另一側。兩個牙兵接後頭。陳皆還跪在那裡,手按著披風底下薛南陽的手臂,沒有動。
龐充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把那句“鬆手”說出口,只往旁邊讓出一點位置,留他貼著門板一角。
梁崇義這時才往前走了一步。
他半蹲下身,替薛南陽把披風邊角往上攏了攏。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他方才一直握著薛南陽寫字的那隻手,到這時才慢慢鬆開。
“下山。”
眾人把門板一點一點抬起來。
門板離地時,箭尾輕輕晃了一下。陳皆肩背猛地繃緊。龐充咬著牙,把門板託穩。韓璋在另一側抬著,眼睛始終盯著那支箭。
殷亮抱著文書匣和那疊紙,往旁邊讓了讓。
門板從他身前過去時,他下意識低了頭,看見披風底下露出來的一小截緋色袖口。那袖口洗得發白,毛邊卷著,正是薛南陽平日最常穿的那件官服。
只這一眼,他胸口便緊了一下。
一行人開始往山下走。
走得很慢。
峴山石階窄,青石又溼。門板上躺著人,胸口還帶著箭,稍一不穩,箭尾便會跟著晃。
血已經不再往下滴了。
可披風、官服、門板邊角,全浸透了。風吹過去,血腥氣還在,卻沒了熱意,只剩一種冷下來的腥氣。
李釗走在後頭半步,視線不時掃過山門、石階、坡下,以及已經先一步布控的牙兵。他臉上的神情沒有鬆下來,反而越發冷靜,像腦子裡還在一遍遍推那支箭從哪裡來,從哪條縫裡穿過,怎樣正正落在薛南陽身上。
沈韞走在最後。
她只看著那塊舊門板。
方才在祠堂前那些念頭,到這會兒反而更清楚了。
知道正月廿五要先上山走這一遍流程的人不多。
知道祠堂站位的人更少。
知道外圈定在十五步、能算出東南側柏樹林和平臺之間還留著一道縫的人,少得幾乎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走到半山腰時,李釗忽然停了一步,回頭往山上看了一眼。
峴山祠堂已經退到樹影和白幡後頭,只剩一角灰瓦露在外面。日光落在那一角瓦上,冷得很。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快些。”
龐充沒有應,只把門板往上穩了穩,繼續往下走。
等他們到節度使府門前時,天色已經壓下來了。
偏堂早已開門,白布鋪好,燈也點起來了。最先映入眼裡的不是燈,是廊下那一片白。
薛南陽的家裡人已經到了。
薛夫人站在最前頭,外頭只披了一件素色斗篷,鬢邊的釵都沒有插穩。薛婉站在她身後,袖邊濺著星星點點墨跡,像是慌亂中打翻了硯臺。
看見門板的那一刻,廊下的人全都僵住了。
沒有人立刻哭。
連哭都晚了一步。
薛夫人的目光先落在門板上那件深色披風,隨後便看見了披風底下露出來的箭尾。她整個人晃了一下,手往旁邊伸了伸,像本能地想抓住什麼,卻抓了個空。
她還沒叫出聲,膝彎已經先軟了。
沈韞上前,扶住了她。
肩,肘,往後帶半步。
動作出去得很快,像早就知道人會往哪裡倒。手碰到薛夫人的那一瞬,她腦子裡極快地閃過一箇舊影子。
也是府門前。
也是報喪。
也是有人腿一軟,往地上栽。
阿孃先一步過去,扶住肩,再托住手臂,沒讓人真的撲倒。沈韞那時站在廊下,只記得母親第一句話不是“節哀”,是——
“站穩。”
今日輪到她自己。
“薛嬸,站穩。”沈韞低聲道,“先進屋。”
薛夫人眼睛只看著榻上,聲音輕得發飄:“這是……”
後半句沒有出來。
人還要往前。
沈韞手上加了點力,把她往裡帶了半步。
“別碰箭。”
這一句落下去,偏堂裡靜了一下。
陳皆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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