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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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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報喪

陳皆這時已把靈位木牌拿了起來,擱在案上,抬筆時手卻停了一停。

燈火照著那塊空白木牌,也照著他指縫裡還沒洗淨的血。寫什麼,按官職寫到哪裡,追贈沒有下來之前該不該添字,樣樣都有規矩。

規矩平日裡都在紙上。

到了這一日,忽然就重得很,壓得人手腕發沉。

“先按原官寫。”梁崇義道。

陳皆低低應了一聲,提筆落墨。

筆尖擦著木牌,發出細細的響。那聲音很輕,偏堂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像這屋子裡總得有一件事先落到實處,後頭那些哭、那些問、那些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才不至於把人淹了。

沈韞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一點一點鋪開。

阿孃從前也是這樣。報喪、入殮、停靈、接家眷、攔住前頭撲上去的人,再把後頭的人和事一層層安頓下去。她那時年紀小,站在簷下,只覺得阿孃像是什麼都懂,連哪盞燈該先點,哪塊白布該先鋪,都早就知道。

如今輪到她自己站在這裡,才知道那不是懂。

那是有人死了,有人不能倒,活著的人只好把每件事硬往前推。

她學得並不好。

連安撫的話都說得像吩咐。

可這間偏堂裡,眼下沒有第二個人比她更適合站在前頭。

“報朝廷的人,今晚就走。”她忽然開口。

屋裡的人都抬頭看她。

沈韞看著案上的木牌:“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吏部,也都要走文。再派人去河東太原府,報薛氏族裡。報信的人得是官,不能是家丁。”

陳皆握筆的手一頓,隨即點頭:“是。”

他應得很快,顯然心裡也正想著這事。官員遇刺,地方死訊若有半點瑕疵,後頭就是旁人的把柄。人剛躺進偏堂,文書就得先上路。

涼薄。

卻也就是這一套世道。

薛夫人聽見“河東”兩個字,眼淚又掉下來。

年長僕婦扶著她,低聲道:“總得叫老家知道。”

薛婉站在旁邊,眼裡那點火沒退,嘴唇抿得更緊。

她大約到了這時才真正明白,這一夜過去,訊息會從襄陽出去,沿著驛路往長安去,也往河東去。

她爹的死不再只是偏堂裡這一盞燈、一張榻、一支箭。

會寫進公文,會寫進薛氏族譜,會傳得很遠。

“誰去?”李釗忽然問。

他一直站在後頭,直到這時才真正出了聲。偏堂裡的空氣一下又冷了幾分。

梁崇義看了看陳皆:“你先擬文。”

又看向沈韞:“河東那邊,得有人認識薛家舊人,也得壓得住路上的人。”

白幡掛起來了,素幛也拉開了。榻前那支箭還在,誰走過去都會多看一眼,看完了,臉色便更白一些。

薛婉就是在這時候開口的。

她方才一直站在燈影邊上,眼圈還紅著,臉色卻一點點冷下來了。聽見“河東”兩個字,她忽然抬起頭,聲音發啞。

“我去。”

偏堂裡一下靜了靜。

薛夫人坐在榻邊,眼淚還沒止住,聽見這一句,手裡帕子一抖,人都跟著顫了一下。陳皆抬起頭,筆尖在硯臺邊輕輕碰出一聲細響。梁崇義和李釗都沒說話,目光卻都落了過去。

薛婉站得很直。

她眼睛很紅,背卻挺著,像一杆細竹,風再大,也要先站住。

“河東總要有人先報。我認得家裡的人,也認得路。我去。”

這句話一出口,偏堂裡的女人們反倒更安靜了。

她們都明白,這不是孩子賭氣。

這是薛家現在唯一還能站出來說“我去”的人。

沈韞看著她,心裡卻已經有了答案。

“你不能走。”

聲音很平,也很快,連多一息猶豫都沒有。

薛婉一怔,眼底那點本來已經壓住的火“騰”地又冒了一下:“為什麼?”

“你是獨女。”沈韞說,“你爹停在偏堂,靈前才立起來。你這時候離開,薛家這邊誰撐?”

薛婉張了張嘴,像是還要爭。

沈韞已把後面的話接了上去。

“報喪走的是驛路,不是賭氣。一路六七百里,換馬、過驛、入州、見官,哪一步都不是你眼下該去跑的。”

她說這幾句時,語氣平直得近乎冷硬。

沒有勸,也沒有哄。

像是在一張紙上落條目,一條壓一條,把眼前的路先壓死。

她知道這會讓薛婉難受,也知道自己說得並不好聽。

可這時候講好聽的話,沒用。

因為她曾經站在一樣的位置上。

大父大母去得早,沈家連個族親都沒有,清河崔氏那邊一聽沈昭是亂黨,立馬撇清關係。那時候她連喪報給誰都不知道。

薛婉盯著她,眼眶更紅,唇色卻發白。

“那誰去?”她問。

偏堂裡沒有人立刻接。

陳皆垂著眼,腦子裡已把府中能走這條路的人過了一遍。報朝廷要的是程式,報河東要的是親族。眼下最棘手的是後者。派個不相干的小吏去,河東薛氏世家大族未必肯接信;派個家丁去,禮數又太輕;派府裡的官員親去,眼下偏堂裡又缺人。

殷亮一直站在門邊,懷裡還抱著文書匣。

薛婉說“我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聽到沈韞說“你是獨女,不能走”,他眼底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終於慢慢活過來似的。

就在這時,門簾又被人掀開了。

進來的是掌書記徐安。

他來得很急,額上還帶著夜裡趕路的薄汗,袍角沾了些泥。進門先怔了一下,目光掃過榻上那支箭,又掃過靈前那盞剛點穩的燈,臉色立刻沉下去,躬身行禮後,壓低聲音問:

“府中如今是誰在分派公文?”

陳皆抬頭:“我和沈大人。”

“報朝廷的文牒呢?”

“在擬。”

徐安點了點頭,像是安心了許多,目光又轉到屋裡幾個人臉上。

這一轉,正好碰到殷亮看過來的眼神。

兩個人對了一下,像是都被什麼舊事輕輕一勾,心裡同時亮了一下。

殷亮先開了口,聲音還有些啞。

“金州。”

徐安立刻接上:“薛文淵。”

這兩個名字一出,偏堂裡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像兩把鑰匙,同時插進一把鎖裡。

薛婉先是一怔,隨即眼裡像是終於有了個落點。

金州太守薛文淵,河東薛氏出身,算起來正是薛南陽的族兄。論親疏,夠近;論官身,也夠重。更要緊的是,快馬加鞭,金州離長安只差兩日路程。訊息先送到金州,再由薛文淵處轉往河東,確實比從襄陽硬生生打一條線回老家更穩,也更快。

更重要的是,金州還在山南東道治下,一切全部合律、合規、合禮。

陳皆的眼神也一下亮了幾分。

“對。”他說,“金州可作中轉。”

徐安已往前走了半步,語速很快:“今夜兩道文並行。全部走金州,報薛文淵,請他去長安走文書。他兒子薛冉有進士功名,如今也在金州,年紀、身份都合適,再由他去河東報喪,比我們這邊臨時派人更妥帖。”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看向薛婉。

“也省得薛家這邊眼下再空出一個主事的人。”

這話說得很實在。

薛婉唇角抿得發白,像還想硬頂一句。可她心裡也知道,這條路一擺出來,她那句“我去”便站不住了。

這條驛路走出去,靠的是官名,是姓氏,是一層層能壓住沿途驛站和州府的身份,不是一股心火。

薛夫人聽見“薛文淵”“薛冉”這幾個名字,像是終於抓住了點什麼,眼淚又掉下來。年長僕婦低聲勸了一句。薛夫人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終於低低點了點頭。

沈韞看了殷亮一眼。

這是殷亮今夜頭一回自己從那層怔裡走出來。

像一直泡在冷水裡的人,到了這時,終於浮上來喘了一口氣。

沈韞沒說什麼,只輕輕頷首,隨即轉向陳皆和徐安。

“就這麼定。陳皆,朝廷的文你擬。徐安,你把往金州的那一道寫出來,言明死因、時辰、權厝未定,請薛文淵立刻進京,並請薛冉即刻動身前往河東。今夜必須發出去。”

她停了一下。

“徐安,你去金州送。你的官職夠報喪。”

陳皆和徐安同時應聲。

徐安轉身便去尋印信和公文式樣。他一直奉行中庸之道,沈昭在的時候他從不冒尖,但今日死的是薛南陽,他必須快點來。

陳皆把案上寫了一半的稿子抽出來,另換新紙,蘸墨時手很穩,像這一條驛路已經在他心裡鋪開了。

偏堂裡又忙起來。

紙聲,筆聲,燈花偶爾爆開一粒細響。女人們那邊的哭低低壓著,像一層潮。榻前那支箭還插著,燈火照著灰羽上的血,光一晃,像誰在暗裡輕輕眨了一下眼。

薛婉還站在那裡,沒有動。

她方才那股要自己去的勁,像被硬生生按了回去。過了片刻,她才抬起頭,看向沈韞,聲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沉。

“所以,我就只能在這裡等著?”

這一句問出來,像把先前沒出口的委屈和不甘都壓在裡頭了。

沈韞看著她,隔了兩息,才道:

“你得在這裡守著。”

“你阿孃守不住的時候,得有人替她守。”

薛婉看著她,眼圈一點點更紅了。

過了很久,才把那口氣慢慢嚥回去,沒再爭。

她轉過頭,往榻上看了一眼。

看那支箭。

忽然不恨了。

不恨的意思,不是原諒。

是把恨收起來,等該用的時候再用。

她的眼神一下深了許多,像一夜之間,有什麼東西在她身上突然長出來了。

殷亮還站在門邊。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他袖口輕輕一動。右臂的傷仍舊疼,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氣,卻像隨著方才那兩句“金州”“薛文淵”終於緩下來一點。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文書匣,又抬頭去看案邊忙著擬文的陳皆和徐安,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怪的感覺。

薛南陽死了。

可這府裡的事,沒有哪一樁肯跟著他一起停下來。

人得死。

公文得寫。

驛路得走。

靈前的燈也得亮著。

偏堂外的夜色越壓越深。

風吹白燈,燈影落在門檻邊,細細地晃。誰也不知道這一夜到天亮還會生出多少事。

可有一點已經定下來了。

去河東報喪的人,不是薛婉。

那條路,已經另有人接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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