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節度使府裡的白燈已經燒了一夜。
薛南陽還停在偏堂裡。
這一夜過去,偏堂裡那股血腥氣淡了些。香火和藥草味悶沉。人走進去,衣袖上都要沾一點,帶到院裡,再被風慢慢吹散。
龐夫人是在卯時前後回來的。
她前一日回了樊城孃家,訊息是半夜追過去的,她聽完,只怔了一息,連夜便往回趕。
她走得很快,裙襬掃過溼冷的青磚,連傘都沒叫人撐。進府時,門房只叫了一聲“龐夫人”,她頭也沒回,徑直往偏堂去。
薛婉先看見她。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叫人,喉嚨裡卻先哽住了。龐夫人快走了幾步,到她面前時,人已經撲了上去。
“嬸孃——”
這一聲喊出來,偏堂裡那點壓了一夜的悲聲便又翻了起來。
龐夫人一把抱住她,眼裡也全是淚,低聲喚了一句“婉兒”。
沈韞站在偏堂門外,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前院去。
昨夜徐安快馬出發,這會兒應當已經出了襄州,一路往金州。驛路鋪開,文書上路,死訊就不再只是襄陽城裡的事了。
沈韞換了身素白缺胯衫,衣襬只到膝下半寸,走動時不拖泥帶水,不像是剛從靈堂出來,倒像轉身就能上馬。
韓璋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人若穿成這樣,看起來是要去殺人、也要防人殺的樣子。。
他一夜沒睡,眼底發青,胡茬也冒出來了,臉色沉得很。
沈韞走過去,韓璋先行了禮。
“韓叔,昨夜查了幾處?”她問。
韓璋答得很快:“柏樹林、東南坡、後山小道,還有山門下的換崗名錄,都過了一遍。”
“長安那條線呢?”
“沒有任何訊息。”他說。
沈韞沒出聲,等著他往下說。
“山上的路不是外頭人臨時摸出來的。”韓璋道,“昨夜柏樹林裡那幾道腳印,我回頭又看了一遍。退路踩得太熟,像是事先試過。外頭的人進得來,也得有人先遞路。”
他頓了頓,又道:“若這還是長安的人,那長安的人就該住在節度使府裡了。”
風從院裡吹過去,吹得簷下懸著的銅鈴輕輕一響。
沈韞看著他,聲音很低:“你覺得,是裡頭的人。”
“是。”韓璋答得乾脆,“或者,是裡頭的人把外頭的人帶了進來。”
“那你懷疑是誰?”
韓璋那雙眼睛一向黑,今日更沉。像一塊鐵在井水裡泡了一夜,撈出來,涼得見骨。
“你。”他說。
沈韞看著他,半晌,才道:“為什麼。”
韓璋答得很快,像這些話昨夜就已經在心裡滾過許多遍。
“頭一回你遇刺,沒死。”他說,“傷得不輕,卻活得剛好。剛好夠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流血,看見你是受害人。剛好夠把眾人的眼睛全往長安那邊引。”
他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
“你活下來之後,長安這兩個字,就成了最好用的一層殼。第二回再出事,旁人先不會疑你。哪怕山上再死一個、兩個,大家也會順著往外看。”
沈韞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
韓璋卻一步沒退,繼續往下說:“梁將軍若死,局會亂。薛南陽若也死,舊人心裡最後那點規矩也會跟著斷一截。真到了那時候,沈昭之女就在這裡。舊部、名分、人心,全都擺在你跟前。你不往前,也有人會推你往前。”
“所以,”她終於開口,“你覺得我先讓自己捱了一刀,再借第二刀來脫身?”
“是。”韓璋道。
這一個字落得很實。
沒有遲疑,也沒有轉圜。
“昨夜我在山上追那條路時,就在想。”他盯著她,“若第一刀也是你放出來的,那後頭這盤局就順得很。你一直是受害者。你一直站在血裡。誰也不會先疑你。”
他說到這裡,眼神終於更沉了一層。
“何況,旁人還會順著我往你這邊想。沈節帥舊部裡,離你最近的是我,負責牙兵佈防的,是我和李釗。你若真動手,我跑不掉。”
沈韞垂下眼,看著磚地上那一片被晨光照得發白的影子。過了片刻,才道:“你倒想得很周全。”
韓璋沒接她這句裡的譏諷,只道:“我不是來聽你誇我的。”
“那你想聽什麼?”沈韞抬起眼。
韓璋看著她,聲音很低:“我想聽一句實話。”
“你想聽什麼實話?”沈韞道,“聽我說不是我,好叫你心裡舒坦些?還是聽我承認,第一刀是我自己遞出去的,第二刀也是我借來的,反正我如今活成這樣,身上多一道傷,少一道傷,也沒什麼分別。”
她盯著韓璋,聲音一點點往下沉:
“我們是一起從長安殺出來的。我以為,旁人疑我,也就罷了。你總該遲一遲。”
這句話落下來,風都像停了一停。
韓璋看著她,像是有話堵在那兒,一時竟沒接上。
“你若真這麼想,也沒錯。”她道,“這盤局裡,誰活著,誰就該被疑。我是沈昭的女兒,山南東道十一州的舊部看著我,沈家的旗還掛在祠堂裡。節度使那個位置,我比梁崇義還坐得起。”
“第一刀若真是我自己放的,也算高明。”她扯了扯唇角,笑意卻一點也沒進眼底,“先讓自己流血,先把受害人的位置坐實。後頭再死人,誰也疑不到我頭上。你看,這說法多圓。”
韓璋沉聲道:“我不是。”
“你就是。”沈韞打斷了他。
韓璋聽得出來,她是真的動了氣。
“你心裡已經這麼想了。”她看著他,“否則你今日不會來問我這一句。”
院子裡安靜得厲害。
過了很久,韓璋才低聲道:“第一刀不是長安。”
沈韞看著他,眼神裡那點冷意沒有退,反而更深了些。
“這一點你沒說錯。”她道。
韓璋一怔。
沈韞繼續道:“可第一刀也不是我。”
“我若真要做局,不會拿自己去試,那也太蠢了,長安城裡比這還陰的法子多了去了,”她垂了垂眼,唇角那點笑意也散了,只剩下一宿沒睡的疲倦,“我如今還沒瘋到這個地步。”
她頓了頓,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低低補了一句:
“我若真瘋到這種地步,初八那天也不至於就給自己這麼輕的傷,昨日死的也就不只是薛南陽。”
說到這裡,已是過了。可那一點過了的火氣壓在胸口,反而叫她整個人更靜,靜得有幾分發陰。
韓璋終於低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韓璋見過她在長安城殺人,也見過她一路逃出來時咬著牙縫不肯哼一聲。那時她像刀,出鞘就完。
今日她站在這裡,反倒更像一口井。井水很深,井底黑著,看不見東西,只知道人若低頭太久,總會在裡頭照見點不該照見的。
“可我還是得問你。”他說,“這院裡,沒人比我更該問你。”
沈韞望著他,過了很久,才淡淡道:“你倒說說,為什麼你更該問。”
“因為旁人疑你,是旁人。”他說,“我若也閉著眼裝看不見,後頭真出了事,第一個該死的就是我。”
韓璋繼續道:“你是沈節帥的女兒。舊部看的是你,旁人要順著查你,第一個繞不過的是我。若真有一箭是你放的,那我就不是站在這裡問你的人,我就是幫你遞刀的那隻手。”
風吹得他腰間刀穗輕輕一蕩。白幡在更遠些的地方拍了一下柱子,聲音空空的,像敲在誰心口上。
沈韞垂下眼。
“所以你先來問我。”她輕聲道。
“是。”
“那你聽清楚。”她說,“第一次不是我。第二次也不是我。”
韓璋看著她,沒動。
“我若真想借這盤局往前站,不會站到今日才動手。梁崇義、李釗、薛南陽、龐充、我,還有你,全在這一盤裡。我若真要把天掀了,早在回襄陽那天就該掀。何必等到聖旨快到了,再拿自己去換這點亂局。”
韓璋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那你心裡現在是誰。”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便又繃起來了。
血還在。
人也已經死了。
有些話再往下說,便會從查案走到人心裡去。
“先把長安拿掉。”她終於開口。
韓璋聽著,沒插話。
“再把第一次和第二次擺到一起看。”沈韞說,“初八那一箭,祠堂這一箭。誰知道我在哪兒,誰知道正月廿五要走流程,誰知道站位,誰知道你把外圈定在十五步,誰又知道李釗和龐充之間那條縫。”
“你心裡已經有名單了。”
沈韞道:“有幾個人。”
“李釗。”
“李釗算一個。”
“還有呢?”
這回沈韞沒有答。
兩人誰都沒動。韓璋看著她,像是在等。沈韞卻只望著前院那一片被晨光照得發白的磚地,眼神冷得厲害。
她懷疑的第二個名字,一旦說出口,這院子裡很多東西就要跟著變。
正這時,前頭廊下傳來腳步聲,踩在青磚上,像一下一下都提前量過。
韓璋先聽見,眼神一動。沈韞也抬起了頭。
梁崇義從外頭轉進來,身上換了素服,平整妥帖,像是把一夜沒睡的疲倦都壓進了褶裡。他走到廊下,看了韓璋一眼,又看向沈韞,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大約是看見她已換了衣裳。
“前頭都安排下去了?”他問。
沈韞把目光從韓璋臉上收回來,像方才那段話根本沒說到要緊處。她聲音也平,接得很快:“靈堂裡有三位嬸嬸照看。陳皆在擬後頭收殮、權厝和發喪的單子。徐安已經出發金州,趙謹文帶著屬官們去清點葬儀用的明器了。”
梁崇義點了點頭。
他像是沒察覺出前院裡方才那股繃得過緊的氣。
他站在廊下那片半明半暗的地方。
“案子不能再拖。”他說。
這句話一出來,韓璋便往後退了半步,抱拳立在一側。
梁崇義看著沈韞,語氣很平:“從今日起,這案子你來主導。府裡能調的人、能開的名冊、能動的文書,都是你的。誰遞的路,誰踩的點,誰射的箭,查出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把後頭那句壓下去:
“聖旨到前,要有一個交代。”
沈韞站在那裡,只覺得那句“交代”像一根冰冷的針,慢慢扎進她耳裡,再扎進心口。
她太清楚,“交代”這兩個字,從來就不全等於真相。
梁崇義沒有催她。
他只站在那裡,像土,像山,像腳下這整座院子裡不會動的一塊地。
沈韞抬起頭,看著他,過了片刻,才道:“好。”
這一聲落下去,前院又靜了。
韓璋站在一側,終究一句也沒再說。方才那句沒出口的名字,就這樣被門外這幾步腳聲硬生生壓了回去,壓回了人的喉嚨裡,壓回了風裡。
梁崇義“嗯”了一聲,像這一句便夠了。隨即道:“午後,把你要用的人的名單交給我。”
說完,他轉身往靈堂那邊去了。
門簾掀起,又落下,裡頭女人們的哭聲漏出一點,很快又被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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