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九,天陰。
偏堂裡還在守靈。
薛夫人昨夜被梁夫人半勸半扶著歇了兩個時辰,天未亮又醒了,醒來第一句話便問南陽呢。問完之後,自己也怔住。
那邊是死人。
宣忠堂這邊,是活人。
活人要查,要問,要寫,要把一支箭一支箭從人心裡拔出來。
巳時前後,殷亮抱著一卷舊簿進來。
他的左臂還吊著,右手託著卷宗,走得很慢。傷處一用力便疼,額角浮出一點冷汗,卻沒有出聲。
沈韞抬眼。
“查到了?”
殷亮把舊簿翻開,指著其中一行。
“正月二十二,匠作房退箭簿有一筆。程七以補山門警箭為由,取走退箭二十支。”
沈韞的手指停在案邊。
“退箭?”
“練射場和巡防退下來的舊箭。有些折了羽,有些箭鏃松,有些杆還直,平日匠作房會拆了重修。若外圈警戒臨時要用,取幾支退箭補上,也合規矩。”
殷亮說得很謹慎。
他現在已經學會不替沈韞斷。
只把東西擺出來。
誰碰過,何時碰過,理由是什麼,紙上怎麼寫,口裡怎麼說,一樣一樣交給她。
沈韞看著那行字。
程七。
又是程七。
“誰簽押?”
“程七本人。匠作房小吏旁邊也有押記。”
“韓璋那邊知道麼?”
“韓將軍正從匠作房回來。這卷簿子,是韓將軍讓人先送來核對的。”
沈韞點頭。
這倒像韓璋。
軍中的東西,他先查。
能入文書的,再送殷亮核。
他疑她,卻不亂她的案。
殷亮又遞上一張小紙。
“匠作房小吏說,程七當時挑得很細。退箭一筐,他專挑桿直、鏃沉的,說警箭若射偏,出事擔不起。”
桿直。
鏃沉。
這兩個字輕得很,卻像從薛南陽胸口那支箭頭上刮下來的一點冷鐵。
沈韞沒有說話。
只把那張小紙壓到一旁。
殷亮低聲道:“這還不能說明什麼。”
“嗯。”
“李將軍那邊可以說,山上告祭,外圈加防,補警箭本來該挑直杆沉鏃。若拿這個問他,他有話可回。”
“所以先不問他。”
殷亮抬頭。
沈韞把退箭簿合上。
“問箭從哪裡來的,不如問誰碰過箭。”
她看向門外。
“龐充到了嗎?”
殷亮一怔。
下一刻,門外便傳來龐充的聲音。
“我他娘到了。”
龐充掀簾進來,臉色臭得很,身後跟著韓璋派去的人、梁崇義派去的人,還有一個腿軟得幾乎站不住的箭鋪掌櫃。
他把一個布包往案上一放。
灰雁羽,生麻線,小銅箍,膠料。
還有一把細銼。
“城南箭鋪。”龐充道,“正月二十三,有個軍中人去買過這些。不要成箭,只要散料。掌櫃認得人,二十來歲,黑瘦,左腕有疤,護腕青線。”
韓璋也進來了。
“程七手下孫保。昨夜當值,今晨稱病。”
龐充冷笑。
“病得倒趕時候。”
梁崇義也到了。
他坐到側席,臉上看不出喜怒。
沈韞看了一眼案上的東西。
退箭簿。
灰雁羽。
生麻線。
小銅箍。
膠料。
細銼。
她盯著那些東西太久,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那些小物件像在案上自行排列。
程七取退箭。
孫保買散料。
七圈灰羽。
箭能進平臺。
流言從城南起。
李釗要調程七去城南。
她的手指在案邊點了一下。
又一下。
越來越快。
殷亮低聲道:“沈大人。”
沈韞抬眼。
眼底亮得異常。
“帶孫保。”
孫保被押進來時,腿已經軟了。
跪下之後,頭一直低著。
掌櫃看了他一眼,臉色更白。
沈韞問掌櫃:“正月二十三,來買料的人,是他麼?”
掌櫃顫聲道:“是。就是這位軍爺。左腕的疤,小人記得。護腕邊上的青線,小人也記得。”
孫保猛地抬頭。
“你胡說!”
韓璋冷聲道:“看著他說。”
掌櫃咬牙:“就是他。”
孫保額頭冒汗。
“我只是買些散料修箭,犯法麼?”
沈韞問:“誰讓你買的?”
“我自己。”
“修什麼箭?”
“巡防箭。”
“軍中匠作房不能修?”
“當時急用。”
“急到要你私下掏錢?”
孫保聲音卡住。
龐充在一旁冷笑。
“你一個小校,倒挺心疼軍府。公賬不走,自己掏錢給朝廷修箭,怎麼,廟裡沒給你塑金身?”
沈韞沒有讓龐充繼續。
“退箭是誰取的?”
孫保低頭:“程都頭。”
“你買完散料,交給誰?”
“我自己收著。”
“剩下的料呢?”
孫保不說話。
韓璋一揮手。
牙兵把一個小布包丟到案上。
開啟,裡面是一小截生麻線,幾根剪下來的灰羽根,兩枚小銅箍,還有一把細銼,和剛才龐充從鋪子裡帶來的一模一樣。
“從你鋪蓋箱底翻出來的。”韓璋道。
孫保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沈韞看著他。
“現在說,是你自己修箭,還是有人讓你修?”
孫保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一句話也不說。
沉默有時候比供認更難聽。
沈韞道:“記,孫保拒不作答。”
殷亮低頭寫下。
掌櫃供詞很快錄完。
他只認人,認物,認買賣,不斷案。
沈韞讓他簽押,又叫人帶下去安置。孫保則單獨押住,和程七分開看守。
人退下後,宣忠堂只剩幾人。
案上的東西還擺著。
退箭簿。
生麻線。
灰羽根。
小銅箍。
細銼。
掌櫃簽押。
孫保沉默。
這些東西不大。
比起薛南陽胸口那一箭,甚至顯得寒酸。
可案子有時就是這樣。
殺人的東西在風裡破空而來,落到紙上,卻只剩一截麻線、兩枚銅箍、一個不敢抬頭的人。
梁崇義問:“這些能定李釗?”
沈韞看著案上那幾樣東西。
“不能。”
龐充抬眼看她。
韓璋也看她。
沈韞聲音平靜。
“只能證明,李釗帳下程七取了退箭,孫保私下買了修箭料。也能證明,這些料能修出七圈灰羽的樣子。”
梁崇義問:“還差什麼?”
“差一句令。”
屋裡靜了靜。
李釗本人沒有簽押。
程七還沒吐口。
孫保咬死自己修箭,或者乾脆不說。
舊箭可解釋為警戒。散料可推成私買。七圈灰羽也能說是有人想學長安制式,方便外圈識別。
李釗還站得住。
至少今日站得住。
龐充看著案上那點東西,低聲道:“他會辯。”
“他當然會。”
“怎麼辯?”
韓璋替她答:“告祭在山上,外圈加防。程七奉令補警箭,孫保私買散料,與他無關。”
龐充嗤了一聲。
“真乾淨。”
沈韞道:“所以這些東西還不能殺他。”
她抬手,把那截生麻線收進一個小紙封裡。
“可這些東西能讓他知道,程七這一隊已經保不住了。”
梁崇義看著她。
“你要逼他動?”
沈韞沒有立刻答。
屋裡沒有點燈。
陰天的光透過窗紙落進來,灰濛濛一片。她低著頭,把紙封壓平,動作很輕。
“他若不動,這些東西先吊著他。”
她抬眼。
“他若動,就會把自己藏著的那條路走出來。”
龐充聽到這裡,胸口那股火忽然涼了一點。
“你已經打算好了?”
沈韞道:“還差一晚。”
韓璋沉聲道:“孫保和程七分開看。吃食飲水全換我的人。夜裡兩邊都留暗哨。”
沈韞點頭。
“你去安排。”
韓璋轉身便走。
龐充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沈韞。
“那我呢?”
“你回去歇著。”
“歇著?”龐充氣笑,“你當我是什麼人?燈籠架子?白天拿來照一照,晚上擺回牆邊?”
沈韞看他一眼。
“你今日被人盯了一日。再動,旁人就會說你急著補證。”
龐充一噎。
沈韞把賬簿合上。
“龐叔,你現在最該做的,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沒動。”
龐充盯著她看了半晌。
“真他娘憋屈。”
“活人都憋屈。”沈韞道,“薛叔已經不憋屈了。”
這句話一出,龐充臉上的火氣忽然散了。
他別開眼,半天沒說話。
屋外風吹過,白幡拍在廊柱上,聲音空空的。
龐充低低罵了一聲。
“行。”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韞兒。”
沈韞抬眼。
龐充沒有回頭。
“李釗若真動了,你別一個人去接他的招。”
沈韞靜了一瞬。
“我知道。”
龐充這才走出去。
宣忠堂裡又安靜下來。
沈韞低頭看案上的東西。
退箭,舊鏃,灰羽,生麻,銅箍。
每一件都能解釋。
每一件也都太巧。
李釗還不會倒。
可他的影子已經從紙面底下浮起來了。
接下來要看的,只是他會伸手去擦,還是會親手把那片影子抹得更黑。
梁崇義忽然道:“你還站得住嗎?”
沈韞沒有抬頭。
“站不住也要站。”
梁崇義看著她。
“我問的是你的身體。”
“我答的是局勢。”
屋裡安靜下來。
沈韞拿起筆,在紙封上寫下兩個字。
生麻。
字很小。
很正。
可寫完之後,她還盯著那兩個字,像還想繼續寫。
殷亮低聲道:“沈大人。”
沈韞終於抬眼。
她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下一份。”
殷亮怔了一下。
“什麼?”
“下一份口供。”
她說。
“還有誰沒問?”
陳皆看了她一眼。
“今日已經問完了。”
沈韞停住。
過了很久,她才把筆放下。
“那就整理案卷。”
她聲音很輕。
“今夜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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