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靖周舊書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舊箭

正月廿九,天陰。

偏堂裡還在守靈。

薛夫人昨夜被梁夫人半勸半扶著歇了兩個時辰,天未亮又醒了,醒來第一句話便問南陽呢。問完之後,自己也怔住。

那邊是死人。

宣忠堂這邊,是活人。

活人要查,要問,要寫,要把一支箭一支箭從人心裡拔出來。

巳時前後,殷亮抱著一卷舊簿進來。

他的左臂還吊著,右手託著卷宗,走得很慢。傷處一用力便疼,額角浮出一點冷汗,卻沒有出聲。

沈韞抬眼。

“查到了?”

殷亮把舊簿翻開,指著其中一行。

“正月二十二,匠作房退箭簿有一筆。程七以補山門警箭為由,取走退箭二十支。”

沈韞的手指停在案邊。

“退箭?”

“練射場和巡防退下來的舊箭。有些折了羽,有些箭鏃松,有些杆還直,平日匠作房會拆了重修。若外圈警戒臨時要用,取幾支退箭補上,也合規矩。”

殷亮說得很謹慎。

他現在已經學會不替沈韞斷。

只把東西擺出來。

誰碰過,何時碰過,理由是什麼,紙上怎麼寫,口裡怎麼說,一樣一樣交給她。

沈韞看著那行字。

程七。

又是程七。

“誰簽押?”

“程七本人。匠作房小吏旁邊也有押記。”

“韓璋那邊知道麼?”

“韓將軍正從匠作房回來。這卷簿子,是韓將軍讓人先送來核對的。”

沈韞點頭。

這倒像韓璋。

軍中的東西,他先查。

能入文書的,再送殷亮核。

他疑她,卻不亂她的案。

殷亮又遞上一張小紙。

“匠作房小吏說,程七當時挑得很細。退箭一筐,他專挑桿直、鏃沉的,說警箭若射偏,出事擔不起。”

桿直。

鏃沉。

這兩個字輕得很,卻像從薛南陽胸口那支箭頭上刮下來的一點冷鐵。

沈韞沒有說話。

只把那張小紙壓到一旁。

殷亮低聲道:“這還不能說明什麼。”

“嗯。”

“李將軍那邊可以說,山上告祭,外圈加防,補警箭本來該挑直杆沉鏃。若拿這個問他,他有話可回。”

“所以先不問他。”

殷亮抬頭。

沈韞把退箭簿合上。

“問箭從哪裡來的,不如問誰碰過箭。”

她看向門外。

“龐充到了嗎?”

殷亮一怔。

下一刻,門外便傳來龐充的聲音。

“我他娘到了。”

龐充掀簾進來,臉色臭得很,身後跟著韓璋派去的人、梁崇義派去的人,還有一個腿軟得幾乎站不住的箭鋪掌櫃。

他把一個布包往案上一放。

灰雁羽,生麻線,小銅箍,膠料。

還有一把細銼。

“城南箭鋪。”龐充道,“正月二十三,有個軍中人去買過這些。不要成箭,只要散料。掌櫃認得人,二十來歲,黑瘦,左腕有疤,護腕青線。”

韓璋也進來了。

“程七手下孫保。昨夜當值,今晨稱病。”

龐充冷笑。

“病得倒趕時候。”

梁崇義也到了。

他坐到側席,臉上看不出喜怒。

沈韞看了一眼案上的東西。

退箭簿。

灰雁羽。

生麻線。

小銅箍。

膠料。

細銼。

她盯著那些東西太久,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那些小物件像在案上自行排列。

程七取退箭。

孫保買散料。

七圈灰羽。

箭能進平臺。

流言從城南起。

李釗要調程七去城南。

她的手指在案邊點了一下。

又一下。

越來越快。

殷亮低聲道:“沈大人。”

沈韞抬眼。

眼底亮得異常。

“帶孫保。”

孫保被押進來時,腿已經軟了。

跪下之後,頭一直低著。

掌櫃看了他一眼,臉色更白。

沈韞問掌櫃:“正月二十三,來買料的人,是他麼?”

掌櫃顫聲道:“是。就是這位軍爺。左腕的疤,小人記得。護腕邊上的青線,小人也記得。”

孫保猛地抬頭。

“你胡說!”

韓璋冷聲道:“看著他說。”

掌櫃咬牙:“就是他。”

孫保額頭冒汗。

“我只是買些散料修箭,犯法麼?”

沈韞問:“誰讓你買的?”

“我自己。”

“修什麼箭?”

“巡防箭。”

“軍中匠作房不能修?”

“當時急用。”

“急到要你私下掏錢?”

孫保聲音卡住。

龐充在一旁冷笑。

“你一個小校,倒挺心疼軍府。公賬不走,自己掏錢給朝廷修箭,怎麼,廟裡沒給你塑金身?”

沈韞沒有讓龐充繼續。

“退箭是誰取的?”

孫保低頭:“程都頭。”

“你買完散料,交給誰?”

“我自己收著。”

“剩下的料呢?”

孫保不說話。

韓璋一揮手。

牙兵把一個小布包丟到案上。

開啟,裡面是一小截生麻線,幾根剪下來的灰羽根,兩枚小銅箍,還有一把細銼,和剛才龐充從鋪子裡帶來的一模一樣。

“從你鋪蓋箱底翻出來的。”韓璋道。

孫保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沈韞看著他。

“現在說,是你自己修箭,還是有人讓你修?”

孫保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一句話也不說。

沉默有時候比供認更難聽。

沈韞道:“記,孫保拒不作答。”

殷亮低頭寫下。

掌櫃供詞很快錄完。

他只認人,認物,認買賣,不斷案。

沈韞讓他簽押,又叫人帶下去安置。孫保則單獨押住,和程七分開看守。

人退下後,宣忠堂只剩幾人。

案上的東西還擺著。

退箭簿。

生麻線。

灰羽根。

小銅箍。

細銼。

掌櫃簽押。

孫保沉默。

這些東西不大。

比起薛南陽胸口那一箭,甚至顯得寒酸。

可案子有時就是這樣。

殺人的東西在風裡破空而來,落到紙上,卻只剩一截麻線、兩枚銅箍、一個不敢抬頭的人。

梁崇義問:“這些能定李釗?”

沈韞看著案上那幾樣東西。

“不能。”

龐充抬眼看她。

韓璋也看她。

沈韞聲音平靜。

“只能證明,李釗帳下程七取了退箭,孫保私下買了修箭料。也能證明,這些料能修出七圈灰羽的樣子。”

梁崇義問:“還差什麼?”

“差一句令。”

屋裡靜了靜。

李釗本人沒有簽押。

程七還沒吐口。

孫保咬死自己修箭,或者乾脆不說。

舊箭可解釋為警戒。散料可推成私買。七圈灰羽也能說是有人想學長安制式,方便外圈識別。

李釗還站得住。

至少今日站得住。

龐充看著案上那點東西,低聲道:“他會辯。”

“他當然會。”

“怎麼辯?”

韓璋替她答:“告祭在山上,外圈加防。程七奉令補警箭,孫保私買散料,與他無關。”

龐充嗤了一聲。

“真乾淨。”

沈韞道:“所以這些東西還不能殺他。”

她抬手,把那截生麻線收進一個小紙封裡。

“可這些東西能讓他知道,程七這一隊已經保不住了。”

梁崇義看著她。

“你要逼他動?”

沈韞沒有立刻答。

屋裡沒有點燈。

陰天的光透過窗紙落進來,灰濛濛一片。她低著頭,把紙封壓平,動作很輕。

“他若不動,這些東西先吊著他。”

她抬眼。

“他若動,就會把自己藏著的那條路走出來。”

龐充聽到這裡,胸口那股火忽然涼了一點。

“你已經打算好了?”

沈韞道:“還差一晚。”

韓璋沉聲道:“孫保和程七分開看。吃食飲水全換我的人。夜裡兩邊都留暗哨。”

沈韞點頭。

“你去安排。”

韓璋轉身便走。

龐充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沈韞。

“那我呢?”

“你回去歇著。”

“歇著?”龐充氣笑,“你當我是什麼人?燈籠架子?白天拿來照一照,晚上擺回牆邊?”

沈韞看他一眼。

“你今日被人盯了一日。再動,旁人就會說你急著補證。”

龐充一噎。

沈韞把賬簿合上。

“龐叔,你現在最該做的,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你沒動。”

龐充盯著她看了半晌。

“真他娘憋屈。”

“活人都憋屈。”沈韞道,“薛叔已經不憋屈了。”

這句話一出,龐充臉上的火氣忽然散了。

他別開眼,半天沒說話。

屋外風吹過,白幡拍在廊柱上,聲音空空的。

龐充低低罵了一聲。

“行。”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韞兒。”

沈韞抬眼。

龐充沒有回頭。

“李釗若真動了,你別一個人去接他的招。”

沈韞靜了一瞬。

“我知道。”

龐充這才走出去。

宣忠堂裡又安靜下來。

沈韞低頭看案上的東西。

退箭,舊鏃,灰羽,生麻,銅箍。

每一件都能解釋。

每一件也都太巧。

李釗還不會倒。

可他的影子已經從紙面底下浮起來了。

接下來要看的,只是他會伸手去擦,還是會親手把那片影子抹得更黑。

梁崇義忽然道:“你還站得住嗎?”

沈韞沒有抬頭。

“站不住也要站。”

梁崇義看著她。

“我問的是你的身體。”

“我答的是局勢。”

屋裡安靜下來。

沈韞拿起筆,在紙封上寫下兩個字。

生麻。

字很小。

很正。

可寫完之後,她還盯著那兩個字,像還想繼續寫。

殷亮低聲道:“沈大人。”

沈韞終於抬眼。

她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下一份。”

殷亮怔了一下。

“什麼?”

“下一份口供。”

她說。

“還有誰沒問?”

陳皆看了她一眼。

“今日已經問完了。”

沈韞停住。

過了很久,她才把筆放下。

“那就整理案卷。”

她聲音很輕。

“今夜不睡。”

如果您覺得《靖周舊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5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