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釗看著沈韞,片刻後,慢慢道:“沈大人就不好奇,我當日到底說了什麼?”
龐充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人從舊夢裡拽了出來。城樓、風、甲葉、那一句話,還有隨即炸開的喊殺聲,全都重新湧到眼前。
韓璋也抬起眼。
梁崇義垂著眼,手指停在膝上。
沈韞卻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李釗,眼睛直得有些嚇人。她已經一夜沒睡,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唇邊沒有血色,整個人像被一根線繃到極限,隨時都會斷。
可她的聲音很穩。
“當然好奇。”她笑起來“只是這句話,不該只有我們幾個人聽見。”
李釗眼神微動。
沈韞慢慢道:“它既能讓龐充攻城,能讓幾千奉義軍舊卒死在襄陽城下,能讓薛叔死後還被捲進這張案卷裡,那就不該這樣輕輕落在一間偏廳裡。”
她把那張口供往前推了一寸。
“李將軍若真願意說,自然要請滿城文武共賞。”
屋裡靜得厲害。
“到時梁節帥在,韓將軍在,龐將軍在,薛叔靈前在,城防司、衙內兵馬司、節度使府諸僚佐都在。”
她看著他。
“你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說完,我再決定殺不殺你。”
龐充的呼吸一下沉了。
李釗臉上那點笑意終於淡下去。
沈韞聲音更輕。
“李將軍,你今日還能走出去,不是因為你無罪。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死得像被我私下洩憤。你要死,也該死在案卷上,死在軍前,死在每一個聽清楚你那句話的人眼前。”
李釗慢慢站起身。
“沈大人好手段。”
沈韞的左手輕輕託在腮邊,笑意絲毫未減:“李將軍真是好命。”
李釗向梁崇義行禮,又向沈韞行禮。
“若無別事,末將告退。”
沈韞道:“李將軍可以回去想一夜。”
李釗抬眼:“想什麼?”
“想二月初二之前,你想留下哪一句真話。”
李釗看了她很久,沒有再說,轉身離開。
簾子掀起,又落下。
屋裡靜了很久。
龐充像被抽走了力氣,抬手抹了一把臉。他方才那些吊兒郎當的表情全沒了,只剩眼底一層壓不住的紅。
韓璋低聲道:“你早該說。”
龐充啞聲道:“說了又怎樣?節帥和沈恪能活?城下死的人能活?”
韓璋沒有答。
龐充忽然轉向沈韞。
“韞兒。”
他聲音壓得極低。
“那句話——”
“別說。”
沈韞打斷他。
龐充停住。
沈韞低頭看著陳皆寫下的那幾行字。她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節白得發青。
“現在別說。”
龐充看著她。
沈韞抬眼,眼底那點火燒得更亮,幾乎不像清醒的人。
可她偏偏每個字都清醒。
“耐心。”
她說。
“要有耐心,現在你說出來,我可能現在就出去殺他。”
屋裡無人說話。
梁崇義終於抬眼看她。
韓璋的手已經按上刀柄,卻不是為了拔刀,而像是在防她真的起身出去。
沈韞垂下眼,把那張口供壓平。
“讓他自己說,讓他在該說的地方說。讓所有人聽見。”
她聲音很輕,卻像刀刃貼著骨頭慢慢刮下去。
“那樣他才死得乾淨。”
沈韞低頭看著陳皆寫下的那幾行字。
這還不是薛南陽案的直接證據。
可它把李釗的手法釘在了紙上。
他慣會把人推到半步之外。
那半步,一旦邁出去,便再也回不了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牙兵在門外低聲道:“徐掌書記回來了。”
沈韞抬頭。
“讓他進來。”
徐安進門時,衣襬全是泥,肩上也溼了半邊。他一路趕得太急,氣息尚未平穩。行禮後,從懷中取出一封封得很嚴的信。
“金州薛太守回信。”
屋裡的氣再次變了。
薛文淵。
河東薛氏。
薛南陽不是一個孤零零死在襄陽的僚佐。他有族,有門第,有一整個世家會接住他的死,也會追問他的死。
梁崇義道:“念。”
沈韞拆開信。
薛文淵的字很穩,筆鋒清正。信上先謝山南急報,又言薛南陽既死於軍府告祭之日,死因不可含糊,屍身不可輕慢,案卷不可由軍府一語帶過。金州已遣長子薛冉赴河東本家報喪,他本人也會立刻啟程長安,並另抄一份初報送往長安故舊。
沈韞唸到這裡,停了片刻。
又繼續念:
“南陽平生謹厚,持身清白。若死於護山南之亂,請明書其節;若死於軍府內爭,請明書其兇。薛氏不敢擾山南軍政,惟不忍族人血沉無名。”
屋裡無人出聲。
龐充低低罵了一句。
韓璋臉色也沉了下去。
梁崇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疲憊更重。
守禮的信,最難接。
因為它沒有給山襄陽留下斥責的藉口,也沒有給梁崇義留下拖延的餘地。
徐安又道:“薛太守還讓屬下帶一句口信。”
梁崇義看向他:“說。”
徐安低聲道:“薛太守說,長安急報會比河東報喪先到。朝廷若先定了說法,薛家後哭都沒有地方哭。”
沈韞指尖輕輕一動。
她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魏王二月初三到襄陽。
若二月初二前不能拿出一個能立住的案子,薛南陽的死便會被旁人拿走。
朝廷可以寫成遇亂身亡。
李釗可以拿密旨自保。
梁崇義接旨會蒙上一層血影。
沈韞也會被重新推回沈昭案的刀口上。
薛南陽這一生謹厚,最後只剩文書裡一句含糊。
那比死還薄。
梁崇義沉聲道:“二月初二。”
沈韞看向他。
梁崇義道:“不能再晚。”
沈韞點頭:“我知道。”
龐充忽然道:“那剛才為什麼放李釗走?”
沈韞看著案上那封薛文淵的信。
“因為薛家要的,不是我們恨他。”
她抬眼。
“是他必須死得沒人能替他喊冤。”
龐充說不出話。
韓璋看著沈韞,目光很沉。
徐安一路趕回,還沒喝一口水,站在門邊聽見這句話,背後莫名生出寒意。
外頭細雨還在落。
雨絲像霧,密得像網。
沈韞把薛文淵的信和李釗今日口供放到一處。
一邊是世族禮法。
一邊是軍府血案。
中間只隔著一張案。
她低聲道:“今夜,李釗會動。”
梁崇義問:“你確定?”
“他已經沒有幾條路。”
沈韞道。
“薛文淵的信一到,他若還想活,便要在二月初二前把程七、孫保、紙條的來路洗乾淨。”
她頓了頓。
“洗不乾淨,就讓它們閉嘴。”
韓璋道:“我去布人。”
“城南營,廚房逃走那人,孫保,程七,李釗府外。”
沈韞一字一句。
“都盯住。”
龐充站起身:“我也去。”
沈韞看他。
龐充這回沒有玩笑,也沒有罵人。
“你剛才說了,別一個人接。”
沈韞看了他片刻,點頭。
“好。”
梁崇義坐在側席,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今夜之後,若抓住實證,明日定案。”
沈韞道:“是。”
屋外白幡被雨打溼,重重垂下,不再飄。
可屋裡每個人都知道,這場雨壓不住今夜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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