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偏堂時,李夫人正在替薛夫人捧一盞熱茶。
這幾日她一直陪著薛夫人和薛婉守靈。李夫人原是個極懂分寸的人,說話不多,手腳卻細。薛夫人哭得撐不住,是她扶著;薛婉夜裡發冷,也是她讓人多添火盆。
五歲的李居安偶爾被嬤嬤帶來,見滿堂白幡,不敢亂跑,只抱著一隻小木馬,乖乖坐在角落裡。
他還不太明白死人是什麼,只知道這幾天大人都不大說話,阿孃眼睛總是紅的。
廊下有婢女臉色慘白地進來,伏在李夫人耳邊說了一句。
李夫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茶水潑出來,灑在手背上,立刻紅了一片。她卻像沒覺出疼,只怔怔看著靈前那口棺。
薛夫人也聽見了。
屋裡靜下來,火盆裡的紙錢噼啪一聲,像有什麼東西斷開。
李夫人慢慢鬆開茶盞,想站起來,膝蓋卻軟了一下,李居安嚇得抓住她袖子,仰頭問:“阿孃,阿爺回來了嗎?”
沒人答。
薛婉站在靈前,臉色白得厲害。她看著那個孩子,孩子也看著她,像還不知道這一屋子大人為什麼忽然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薛夫人輕輕閉了閉眼,她沒有抽回方才被李夫人扶過的手,只是低聲道:“帶孩子下去吧。”
這一句話沒有怨,也沒有恕,卻比怨和恕都重。
李夫人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只低頭把李居安攬進懷裡,向薛夫人伏了一禮。那一禮行得很深,幾乎低到地上。
薛婉別開眼。
李夫人牽著孩子退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又回身朝靈前拜了一拜。
這一次,她沒有再進去,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進去了。
傍晚,沈韞開始整理案卷。
陳皆負責正文,殷亮負責謄副本。韓璋把每份口供的看押、審訊、簽押、物證交接重新核了一遍。龐充沒有再進屋,他坐在廊下,背靠柱子,一動不動。
旁人路過,只覺得龐將軍今日少見地安靜。
誰也不知道,他手指在袖中掐得發白,像還在忍著什麼。
沈韞隔著廊下,看見李夫人牽著李居安從偏堂側門退出來。
李居安手裡的小木馬掉在地上,滾到青磚邊。他彎腰去撿,李夫人卻先一步撿起來,放回他手裡。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往宣忠堂這邊看。
沈韞看了片刻,又低頭看案卷。
薛南陽的名字寫在最前。
山南東道節度副使薛南陽,於正月廿五告祭之日,為護軍府主帥,中箭身亡。
陳皆寫到“身亡”二字時,手微微一頓。
沈韞道:“改。”
陳皆抬頭。
“寫死節。”
陳皆看著她。
沈韞道:“為護軍府主帥,中箭死節。”
陳皆低下頭,把那兩個字改了。
死節。
這兩個字重。
重到能交給金州薛文淵,也能交給河東薛氏,能讓薛南陽的名字不至於被一句“遇亂身亡”輕輕蓋住。
徐安捧著草擬給金州的回信。
“大人,薛太守那邊如何回?”
沈韞道:“寫,山南東道已鎖定主兇,二月初二定案。薛副使以護軍府、護告祭禮而死,案卷明書死節。葬儀不減,權厝之處待薛夫人與薛娘子議定後,再報金州與河東。”
徐安低頭記下,他寫了幾筆,又忍不住問:“是否提李釗?”
“先不寫。”
“為何?”
“案未審議,信不先行。”
徐安明白了,低頭繼續寫。
天色一點點黑下來,宣忠堂裡點了燈,案卷寫到亥初,終於成了。
陳皆把最後一頁壓平,遞給沈韞。
沈韞接過,一頁一頁看。
李釗的名字反覆出現,每一次出現,都像一根釘子。釘到最後,紙上已經沒有多餘的話,也不必再有多餘的話。
亥正,韓璋帶牙兵出宣忠堂。
梁崇義同行。
龐充站在門口,目送他們往李釗府中去,臉色沉得厲害。
沈韞沒有出去,她坐在案後,看著案卷最末那一行字。
擬於二月初二,召諸將會審。
墨色還沒幹透。
她抬手,用鎮紙壓住。
不久後,崔嬤嬤從外頭進來,低聲道:“李夫人帶著孩子回內院了。人像被抽了魂。”
沈韞沒有抬頭:“讓梁夫人過去一趟。”
崔嬤嬤看著她。
沈韞繼續道:“告訴韓叔,封李府時,不得驚擾內眷。李釗案歸李釗,婦孺不入案。”
崔嬤嬤輕輕應了一聲。
沈韞又道:“李夫人的嫁妝,先封存。明日之後,由你和梁夫人一起清點。她若要走,路費、糧、車馬,都從我這裡出。”
崔嬤嬤眼神動了一下:“娘子想好了?”
沈韞垂眼看著案卷。
“孩子才五歲。”她聲音很低,“山南東道這些年已經死夠多孩子的父親了。”
崔嬤嬤沒有再說話。
屋外風起了。
溼了一日的白幡終於被風吹動,慢慢抬起一角,又落下去。
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翻過一頁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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