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李夫人來見沈韞。
她穿一身素色舊衣,頭上只簪了一根銀簪,牽著李居安。孩子手裡抱著那隻小木馬,漆已經掉了一塊,卻攥得很緊。
李夫人的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卻沒有哭喊。
她進門之後,先向沈韞行禮。
沈韞起身。
“嬸嬸。”
李夫人低聲道:“多謝沈大人不罪婦孺。”
沈韞道:“你全程都不知情,你沒有罪。”
李夫人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沒有罪。”她聲音很輕,“可我也知道,我不能再留在這裡。”
沈韞看著她:“你想去哪裡?”
“回母家。”李夫人握緊李居安的手,“我不回李家。居安以後讀書也好,種田也好,總之絕不入軍府。”
李居安仰頭看她,還不太懂這句話。
沈韞看了那孩子片刻。
“你想清楚了?”
李夫人道:“想清楚了。山南東道的旗太重,他背不起。我也不想讓他背。”
屋裡靜了一會兒。
沈韞道:“好。”
她轉頭看崔嬤嬤。
崔嬤嬤把一隻小匣子遞上來。
“這是夫人嫁妝裡能立刻點清的金銀細軟。餘下田契、鋪契,梁夫人那邊已經封好,日後送到夫人母家。”崔嬤嬤又遞過一封文書,“這是路引。另有兩車糧、一車布帛,路遠,孩子小,路上別受委屈。”
李夫人怔住。
她抬頭看向沈韞。
沈韞道:“這些不是李釗的東西,是你該拿的,若我阿孃還在,她也會這麼做的。”
李夫人的眼圈一下紅了。
她牽著李居安跪下去。
沈韞皺眉:“不必跪。”
李夫人卻仍舊把這個禮行完。
“多謝。”
只有這兩個字。
再多的話,她說不出來。
沈韞道:“路上有兩名牙兵護送,到州界便回。到了你母家,給襄陽遞一封平安信。”
李夫人輕輕應了。
臨走前,她牽著李居安從廊下經過。偏堂在另一側,薛南陽的靈還停在那裡。她沒有再進去,只在廊下遠遠一拜。
薛婉站在廊影裡,看見了。
她沒有回禮,也沒有出聲。
李夫人起身後,牽著李居安往外走。孩子走了兩步,回頭問:“阿孃,我們還回來嗎?”
李夫人腳步停了一下。
很久後,她低聲道:“不回了。”
車輪壓過溼冷青石路,慢慢出了側門。
沈韞站在門內,看著那輛車遠去。
崔嬤嬤低聲道:“娘子給得已經不少了。”
沈韞道:“我能給的,也就這些。”
她停了一下。
“孩子活著,安穩活著,比什麼都強。”
崔嬤嬤沒有再說話。
入夜後,節度使府重新點燈。
李釗已死,白幡仍在。
薛南陽的葬儀還未完,魏王明日入城,接旨流程也必須最後定下。
宣忠堂裡,梁崇義、沈韞、韓璋、龐充、陳皆、徐安、殷亮、趙謹文都在。
案上攤著明日接旨的流程。
陳皆道:“魏王殿下明日辰末入城,先至節度使府。按禮,梁將軍率諸將出府門迎。”
沈韞道:“不出府門。”
眾人看她。
她道:“出二門迎。府門由韓叔控著。魏王隨從入府不得過百,帶甲不得過三十。”
徐安遲疑:“殿下畢竟奉旨而來。”
“奉旨也要活著入府,活著出府。”沈韞道,“李釗今日剛斬,城內不能再亂。”
龐充點頭:“這話對。”
陳皆記下。
沈韞又道:“薛叔靈堂不撤。白幡照掛。魏王入府時,看見也好。”
梁崇義看了她一眼。
“李釗案卷呢?”
“封好。”沈韞道,“魏王若問,再呈。不問,不先遞。”
韓璋道:“城防?”
“你接。”沈韞看向他,“龐叔今日不動兵。”
龐充翻了個白眼,卻沒有反駁。
沈韞又看向梁崇義。
“梁叔明日接旨,不可佩刀。”
屋裡靜了一下。
這句話很輕,卻極要緊。
梁崇義看著她。
沈韞也看著他。
片刻後,梁崇義點頭:“好。”
流程定到亥初,外頭忽然有人來報。
“城外十里驛,魏王殿下遣人送信,請沈大人一見。”
屋裡所有人都看向沈韞。
龐充先皺眉:“這時候見你?”
韓璋道:“我帶人同去。”
來使卻低頭道:“殿下說,只請沈大人一人。若沈大人不放心,可帶一名隨從入驛,其餘人停在驛外。”
梁崇義沉默片刻:“不必去。”
沈韞卻道:“我去。”
龐充:“韞兒!”
沈韞看向他:“魏王明日入城,今夜先請我,說明他手裡有東西,想先讓我看。”
韓璋道:“危險。”
“危險也要看。”沈韞道,“長安的刀已經到城外了。不看清楚,明日才危險。”
梁崇義終於開口:“帶韓璋。”
沈韞搖頭:“韓叔太顯眼。”
她看向殷亮。
殷亮一怔。
“你跟我去。”
龐充瞪大眼:“帶個傷號?”
沈韞道:“殷亮是文吏。魏王不會覺得他是威脅。”
殷亮站起身,臉還有些白,卻應得很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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