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在城外十里驛住了三日,白日入府議事,夜裡回驛。明面上說是山南新帥初受節鉞,諸務繁雜,他奉旨暫留,代聖人安撫軍府。可沈韞知道,他是在看。
看梁崇義敢不敢用人。
看龐充會不會鬧。
看韓璋能不能接住軍權。
看沈韞會不會捨不得放手。
二月初五,梁崇義下了第一批軍府調令。
陳皆權知節度副使事,補薛南陽留下的缺。
韓璋改左右廂兵馬使,節制山南東道奉義軍左右廂諸軍。這個位置一落,堂中許多人都抬了眼。
左右廂兵馬使不是守一座城門,也不是領一營牙兵。
那是山南東道全境的刀柄。
梁崇義把這柄刀交給韓璋,便等於告訴所有人:李釗死後,山南東道外軍,歸韓璋。
陳璘改衙內兵馬使,領牙兵親衛,掌節堂宿衛、府門值守。牙兵是節度使府腹心,府門一閉,外頭十萬兵也未必抵得過堂前五百親衛。這個位置比品秩更要緊,掌的是節帥身邊那一圈生死。
徐安和趙謹文等人都從掌書記等原職上有升任。
至於龐充,仍任行軍司馬。
這道調令下去時,堂中反倒靜了一瞬。
龐充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原本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色臭得像誰欠了他三百貫。聽見自己的名字後,他抬眼看梁崇義,沒立刻說話。
行軍司馬是舊位。
可在這種時候,保留舊位,比升降都更有分量。
李釗死了,薛南陽死了,沈韞將隨魏王入京。襄陽軍府正要重新排座次,梁崇義沒有削龐充的權,也沒有把他趕出中樞。他把韓璋推上左右廂兵馬使,把陳璘放進衙內兵馬使,卻仍讓龐充坐在行軍司馬的位置上。
龐充看了梁崇義很久,忽然嗤了一聲。
“梁節帥倒是心大。”
梁崇義看著他,神色很平。
“山南東道還要用你。”
龐充嘴角動了動,像想罵,又沒罵出來。
他當然聽得懂。
梁崇義信他的兵,信他的膽,也信他這幾日把很多話壓了下去。初八那層舊賬,龐充明明看出了影子,卻和沈韞一樣,沒有在軍府最亂的時候掀開。一個能把火壓進肚子裡的人,未必不可靠。
龐充低頭笑了一下,聲音有些啞。
“行。你敢用,老子就敢幹。”
梁崇義點頭。
沒有多謝,也沒有解釋。
他們這些人之間,到這一步,許多話已經不必說得太滿。說滿了,反倒薄。
沈韞站在案側,看著這一張張調令落下,心裡很清楚:梁崇義這不是單純補缺。
他是在把山南重新分骨。
韓璋掌外軍。
陳璘掌內牙。
龐充留行軍。
陳皆掌文政。
李釗舊部被拆散,鄧州舊人嵌進倉曹、兵曹、府門與兩營。
看似每個人都有位置,其實每一條線都繞回梁崇義手裡。
魏王坐在側席,慢慢看完了這些調令。
他沒有插話。
直到回驛時,才對身邊長史杜衡說了一句:
“梁崇義不是隻會守舊主靈位的人。”
杜衡問:“殿下覺得襄陽可穩?”
魏王掀簾,看了一眼節度使府上方仍未撤去的白幡。
“暫時可穩。”他說,“至於能穩多久,要看沈留後走後,他們還記不記得怎麼坐在同一張案前。”
調令發下去之後,沈韞回了一趟西苑。
崔嬤嬤正在替她收拾去長安的衣物,藥囊、舊帕、素衣、冬日用的護膝一件一件放進箱籠裡。
殷亮在外間清點案卷。
他左臂還吊著,右手翻紙翻得很慢,卻很仔細。李釗案卷、薛南陽死節奏報、給金州薛文淵的回信副本,都被他按類封好。
案上另放著一隻黑漆長匣。
匣中是三支箭。
正月初八留下來的兩支。
正月廿五射死薛南陽的那一支。
沈韞把匣蓋合上時,梁崇義正好進來。
他看了一眼那隻匣子。
“都帶走?”
“帶走。”沈韞道。
“三支都帶?”
“都帶。”
梁崇義點了點頭。
“長安路遠,別丟了。”
沈韞抬眼看他。
梁崇義神色平常,像只是在說幾件舊物。
可那不是舊物。
那是正月初八射進西苑的箭,也是正月廿五射進薛南陽胸口的箭。三支箭擺在一起,像這場局最早露出來的殼,又像後來被一層一層描摹、借用、遮掩的影子。
那層殼後來被李釗借走,又被他們所有人一起寫進案卷,寫成了“李釗借初八之勢”。
寫得通。
也只能寫到這裡。
沈韞道:“留在山南東道,有人睡不安穩。”
梁崇義沉默了一下。
“帶走也好。”
沈韞的手指停在匣扣上。
“梁叔。”
“嗯。”
“初八那夜,西苑三箭。第一箭傷肩,第二箭擦耳,第三箭被殷亮擋了。”
梁崇義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波瀾。
過了片刻,他才道:“殷校書該帶去長安。”
沈韞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沒進眼底。
“梁叔說得對。”
屋裡靜了下來。
有些話再往前走半步,就會把這一整座節度使府重新拖回血裡。
梁崇義沒有走那半步。
沈韞也沒有。
她只是把黑漆匣子的鎖釦扣上。
“這三支箭,我會收好。”
梁崇義道:“好。”
這一聲落下去,輕得像一粒塵埃。
沈韞又道:“廿五那日,梁叔站得太穩。”
梁崇義沉默很久。
“軍中主帥不能先亂。”
“是。”沈韞道,“所以我沒問。”
梁崇義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沈韞卻已經低頭,把匣子交給崔嬤嬤。
“嬤嬤,收進車裡。”
崔嬤嬤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接過匣子,抱得很穩。
沈韞知道,從今往後,她和梁崇義之間不止有沈昭舊義、山南東道名分、魏王聖旨。
還有這隻沒有開啟的匣子。
梁崇義道:“你去長安,襄陽會替你留一條路。”
沈韞看著那隻被崔嬤嬤抱走的匣子。
“襄陽先別為我開路。”她說,“先活著。”
梁崇義沒有再勸。
過了一會兒,他道:“梁睿在長安,勞你看顧。”
“我會看顧。”
“他年紀小。”
“我知道。”
梁崇義看著她,眼底那點沉默終於浮出一點父親的影子。
“他若犯錯,你教他也好,打他也好。”
沈韞道:“我會教,但我不替他做選擇。”
梁崇義點頭。
“這樣也好。”
他說完,轉身要走。
沈韞卻忽然叫住他。
“梁叔。”
梁崇義停下。
沈韞道:“李釗死了,梁叔坐上這個位置。後面長安會看你,龐叔會看你,韓叔會看你,薛家也會看你。”
梁崇義道:“我知道。”
“我也會看著你。”
梁崇義回頭看她。
兩人隔著一張案,一隻空了的箭匣位置,還有西苑裡吹進來的冷風。梁崇義沉默片刻,道:“那你看清楚。”
沈韞點頭。
“會的。”
她突然想起當日自己在屋簷下當著龐充的面算得那一卦。
是天水訟。
變爻之後,歸了地火明夷。
有一些東西永遠埋在了地火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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