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府的帖子,是三日後送到進奏院的。
來的是一位青衣女使,梳圓髻,屈膝行禮,動作不卑不亢。
“奴婢素秋,奉王妃之命,請沈大人明日巳時過府小議。”
帖子是素箋,不見金粉,封口處一道朱印,落款只寫三個字:盧令儀。
不是魏王。
是魏王妃,也是太原盧氏。
沈韞合上帖子:“請回稟王妃,明日巳時,沈韞過府。”
素秋退下後,殷亮忍不住上前:“沈大人,明日真去?”
沈韞把帖子遞給他:“看。紙怎麼折,封泥壓在哪裡,送帖人袖口有沒有墨痕,話又怎麼說,都看。長安的東西,沒有一樣只是東西。”
殷亮低頭細看,片刻後道:“紙好,但不顯貴。字跡應是女使代寫,落款卻只用盧氏,不用王妃官稱。她是要沈大人知道,今日請人的不只是魏王妃,也是太原盧氏的女兒。”
沈韞看他一眼。
“還行。”
殷亮眼睛微亮,又很快壓下。
崔嬤嬤也看見了那帖子,目光在“盧氏”二字上停了一會兒。
“太原盧氏那位?她此時請娘子,未必只為梁睿。”
沈韞抬眼:“嬤嬤以為,是為什麼?”
“夫人出身清河崔氏。”
前堂靜了一瞬。
清河崔氏。
沈韞已經很久沒有提起這四個字。
沈家事發後,崔氏撇得太快,太利落,像一扇在風雪裡合上的門。門外死了人,也與他們無關。
“清河崔氏可未必還認我。”沈韞道。
崔嬤嬤道:“認不認,是他們的事。能不能拿出來說,是娘子的事。”
沈韞沉默。
“明日衣裳不能太素。”崔嬤嬤道,“喪期未過,只能穿白,可白也有白的穿法。”
沈韞問:“那我明日是沈氏女,還是崔氏外孫女?”
“都不是。娘子明日是能讓魏王府覺得有用、讓魏王妃覺得值得結交、讓太原盧氏覺得不虧、讓長安覺得不能輕慢的人。”
沈韞笑了一聲:“嬤嬤如今說話,比我還像謀士。”
“老身不會謀天下,只會謀娘子出門別叫人看低。”
入夜後,沈韞安排兩輛車。
“一輛給他們看,一輛給我走。”她對殷亮道,“正門出一輛,後門出一輛。有人盯正門,有人盯後門,也有人會盯錯。盯錯的人回去也要報,報多了,上頭就亂。”
殷亮低頭記下。
沈韞又道:“你明日不只是陪我出門,也要學著看人。看誰看車,看馬,看車伕。別隻盯臉,盯鞋。臉能裝,鞋底難裝。”
次日天未大亮,正門車先行,婢女春蕪坐在車裡,帶兩隻空書箱。後門車晚半刻,灰青布簾,銅飾取下,像尋常舊車。
車到魏王府西角門時,素秋已經等在那裡。
“隨從可至外院用茶。”
殷亮下意識看向沈韞。
沈韞沒有回頭,只道:“去。少說,多看。”
殷亮低頭:“是。”
魏王府比沈韞想象中更清肅。沒有濃香,沒有堆錦,廊下石盆種松柏,牆邊修竹數竿,規矩不像宮裡那樣壓人,卻有一種從門第里長出來的剋制。
太原盧氏的剋制。
明鑑堂在王府前後院交界處。
不是正堂,也不是後院花廳,而是魏王府小議外務之處。魏王妃在這裡見她,便不是以內眷身份待客,而是坐入了魏王府的權力中樞。
魏王坐在主位偏右。左側坐著一名女子,二十五六歲,月藍襦裙,淺灰大袖衫,髮間只有一支白玉簪。她容貌並非極豔,卻端正安靜,像一卷儲存極好的舊書,未開前便知道字字有來處。
魏王妃,盧令儀。
她身側站著宋微與素秋。
堂中另坐三人。
王府長史杜衡,沈韞在驛館見過。另一個青衫文士,應是陸觀棋,清瘦,目光沉靜而挑剔。還有一個身量高大的武官打扮男子,坐姿不太規矩,手掌習慣性按在膝上,應是親衛統領許崢。
沈韞行禮後入座。座位在魏王下首,與杜衡相對,不高不低,恰好能看清所有人,也恰好被所有人看清。
魏王開口:“今日議梁睿入國子監之事。”
杜衡將禮部訊息放到案上:“禮部有意請諸道入京子弟統一入國子監聽課,並由國子監或禮部擇宅安置。名為體恤子弟讀書,實則衝梁睿來的。”
許崢冷哼:“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也值得他們費這麼大力?”
陸觀棋道:“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姓梁,從襄陽來,還住在山南東道進奏院。”
沈韞放下茶盞。
“他被針對,不是因為住在山南東道進奏院。”沈韞道,“是因為他住在山南東道進奏院門裡。”
堂中靜了一瞬。
“梁睿是梁節帥之子,奉命入京讀書。住在進奏院,是襄陽子弟;住進國子監,便成了朝廷收管的人質。禮部若只是請他聽課,可以。若要遷居,不可以。”
杜衡道:“若直接拒絕,太子黨便可說魏王府偏私山南東道質子。”
“所以不能拒絕。”沈韞道,“請禮部定師,請國子監排課,請兵部核入京名冊。所有規矩都走,所有文書都留。梁睿每日辰時由進奏院出門,申時回院。讀書歸國子監,居處歸襄陽舊例。誰再說私藏,就是不懂章程。”
盧令儀問:“若禮部堅持諸道子弟同入國子監,便該統一居住呢?”
沈韞看向她,這問題問得確實準。
“那便請禮部先列舊例。江南寧安侯世子裴蘅,當年入京,為何居寧安侯府舊邸,不入國子監;西川韋娘子入京多年,為何仍居張氏別業,不入國子監;我在長安三年有餘,為何一直居進奏院,連國子監的課都沒去過?若禮部要改舊例,是隻改山南東道,還是諸道都改?”
盧令儀淡淡笑了一下。
“沈大人很會把退路說成規矩。”
沈韞道:“長安的規矩,本來就是這樣用的。”
許崢皺眉:“若禮部真帶金吾衛去接人,靠這些擋得住?”
沈韞看向他:“若禮部帶三十金吾衛去進奏院,說奉命接梁睿入國子監,許將軍能帶魏王府親衛去攔嗎?”
許崢臉色一沉。
不能。
魏王府親衛攔金吾衛,就是宗室私兵抗朝廷。
沈韞道:“不能拔刀的時候,最好讓對方也拔不出刀。讓他來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接的是一個學生,還是一場諸道都在看的舊例之爭。”
許崢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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