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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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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章 有心無力(1)

辰時未到,春蕪送來今日要穿的衣裳。

暗雲紋月白窄袖袍,舊銀扣腰帶,不像昨日去魏王府那樣端正清肅,反而利落許多。

春蕪道:“嬤嬤說,今日見韋二娘子,不必穿給盧氏看的衣裳。”

沈韞聽了,笑了一下。

“嬤嬤呢?”

“在後院小廳,聽福慶回話。還有,魏王府一早送來短箋,說給娘子親啟。”

沈韞動作停了一瞬:“拿來。”

短箋由宋微遣人送來,字跡不多:

清河崔尋聞沈大人歸襄陽後,曾請行南下,欲往襄陽探問沈夫人喪事,照看沈氏遺孤。崔氏族中以沈案未明、襄陽新亂為由,不允其行。後崔尋與許氏被拘於博州聊城別業,至今未得歸還清河。

沈韞看著那幾行字,很久沒有動。

沈昭被貶到賜死,中間只隔七日。

七日太短。短到清河崔氏即便聽見風聲,也來不及反應;短到沈恪死在青泥,沈夫人自盡於襄陽,沈韞在長安被圍殺,這一連串訊息尚未傳到該到的人耳中,許多人便已經死了。

後來崔家沒有來人。

沒有人在沈夫人的棺前問一句為什麼,也沒有人來接沈家僅剩的遺孤。

沈韞只知道,清河崔氏很快同沈氏撇清了關係。她因此恨得很乾淨。

可現在宋微告訴她,崔尋曾想推開那扇門。

只是他沒能走出聊城。

崔嬤嬤進來時,沈韞將短箋遞給她。

老人看完,半晌沒有說話。

“原來郎君和許娘子,不是不肯來。”

沈韞低聲道:“他們想來。”

崔嬤嬤閉了閉眼:“夫人在天有靈,知道郎君還念著她,心裡總能安慰一些。”

沈韞沒有說話。

她從前怨舅舅崔尋。怨他身為阿孃唯一還活著的親人,在沈家滿門覆滅後沒有來;怨他明知她孤身一人,卻仍舊留在清河崔氏門中,任由那扇門在她面前合上。

如今她才知道,崔尋並沒有站在門內看著她死。

他也曾伸手。

只是他的手還未碰到門,便先被族人按了回去。

沈韞將短箋摺好,收入袖中。

“嬤嬤,我不怨舅舅了。”

崔嬤嬤抬起頭。

沈韞神色仍舊平靜。

“清河崔氏如何,是清河崔氏的事。舅舅和舅母想來接我,只是沒有來成。”

她終於將崔尋從那扇緊閉的門裡,單獨分了出來。

崔嬤嬤問:“娘子今日還去見韋二娘子?”

“去。”沈韞道,“有心無力和存心賣人,不是一回事。”

崔嬤嬤看了她很久,輕輕嘆了一聲。

“這話娘子自己記得就好。別替韋氏找理由。”

“不會。”

韋燕喜住在長樂坊張氏別業。

宅子不大,卻收拾得極體面,門楣下懸一塊素木匾,寫著“張氏別業”。

這地方原是韋燕喜外祖、前宰相張延賞置在京中的小宅。張氏雖不復當年鼎盛,到底是舊相門,足夠在長安替這個外孫女撐住體面。

也正因如此,西川那邊才更不安。

韋燕喜住在張家別院,不受父兄轄制。西川進奏院名義上管著她,實際連她今日騎哪匹馬出門都未必知道。張家待她不薄,可一邊是外孫女,一邊也是韋家的外孫。再疼,也不能明著替她反壓韋氏嫡長子。

有人給她錢,給她馬,給她出城打獵的自由。

可沒人能真正替她把位置奪回來。

沈韞隔著車簾看那扇門,忽然明白,韋燕喜這些年大約一直清楚這一點。

門房見她來,神色微微為難。

“二娘子今日身子不適。”

沈韞道:“你進去說,我帶了襄陽的酒。”

“二娘子近日不見客。”

“那再說一句。”沈韞道,“西川的信,若她不想看別人替她拆,今日最好見我。”

門房臉色頓時白了一點,急忙進去通報。

殷亮被留在外院。這一次,他沒有下意識看沈韞,只低頭道:“屬下在外頭等。”

沈韞看了他一眼:“少說,多記。”

韋燕喜的正屋稱得上華麗。蜀錦氈毯,紫檀螺鈿屏風,狐皮引枕,織金軟褥。那不是西川進奏院會給質子預備的東西,是張家給外孫女備下的體面。

屋裡沒有燒大火盆,只角落一隻小銅爐,炭火燒得淺。案上散著幾支拆開的弩機,一封揉皺後又攤平的信壓在短刀下。

韋燕喜穿深色窄袖袍,外頭隨意披一件猩紅短氅,正坐在案前擦劍。

她抬眼看沈韞。

“你如今出門,倒比從前勤快。”

說完,她又看見沈韞袖口露出的蒼白手指,皺了皺眉,朝外頭喊:“拿個手爐來。”

沈韞看她。

韋二低頭繼續擦劍:“看什麼?你半年前從進奏院火裡爬出來,差點死在長安雪夜。你要凍死,別死在我屋裡。”

沈韞道:“多謝。”

“少來。我只是嫌晦氣。”

婢女送來手爐。沈韞接過,掌心終於暖了一點。

她把一小壇酒放到案上。

“襄陽酒。”

韋二拍開封泥,聞了聞:“行軍酒?”

“龐充送的。”

“你那個胖叔叔沒咒你死在長安?”

“咒了。”

“有個性。”

韋二倒了一盞,仰頭喝下:“說吧,西川哪封信?”

沈韞坐下。

“送到禮部侍郎鄭簡府上的那封。”

韋二手指頓了一下,很快又倒酒。

“你訊息倒快。”

“魏王妃訊息快。”

“太原盧氏那位?”韋二笑了一下,“昨日見她了?她是不是提你母親清河崔氏的出身?”

沈韞看著她。

韋二道:“長安就這麼點算盤。你是沈昭的女兒,能連襄陽;你母親出身清河崔氏,能連世家;你祖父沈曜當年在安西都護府有舊名,拿去見河西人,也未必全無薄面。魏王府若看不見這一層,才是瞎。”

沈韞道:“你倒清楚。”

“我在長安當了這麼多年質子,總不能只學會挨成都來的罵。”韋二冷冷道,“世家最會算這些。誰母親是哪家女,誰外祖做過什麼官,誰家同誰聯過姻。算來算去,人不像人,倒像族譜上的一條線。”

沈韞安靜地聽著。

韋二看她:“怎麼,戳到你心窩子了?”

沈韞道:“今日剛知道一件事。”

她將崔尋曾想南下、卻被族中拘住的事簡略說了。

韋二聽完,微微一怔。

沈韞道:“我從前以為清河崔氏沒有任何人想過我。今日才知道,我舅舅曾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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