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寧收好內服方。
“再說我會治的。”
沈韞抬眼。
“左臂。”
“已經好了。”
“伸出來。”
“先生方才還說,病人可以不聽醫囑。”
“是。”謝長寧道,“但我總要先知道,你不準備治的是什麼。”
沈韞沒有立刻動。
崔嬤嬤忍不住道:“娘子。”
沈韞終究還是解開袖口,將左臂伸了出來。
衣袖向上挽起,露出一道暗色的疤,依然猙獰,像一條蜈蚣盤踞在皮膚上,傷口早已閉合,從小臂外側斜斜劃過。疤痕一側微微凹陷,周圍皮肉顏色也比別處暗。若只從表面看,確實像已經好了。
謝長寧卻沒有立刻按那道疤。
“手張開。”
沈韞依言張開五指。
“握拳。”
她重新握緊。
“再用力。”
沈韞指節微微泛白。
謝長寧伸出兩根手指,抵住她的掌心。
“握住。”
沈韞握緊他的手指。
最初力道尚穩,不過片刻,無名指與小指便輕輕鬆了一下。
謝長寧收回手。
“反掌。”
沈韞將手腕翻轉。
“再往裡。”
轉到一半,她的動作便慢了。
謝長寧問:“轉不過去,還是疼?”
沈韞沉默。
“麻?”
她終於道:“有一點。”
他這才伸手,沿著疤痕邊緣緩緩按下去。
沈韞神色不變。
按到靠近腕骨的一處時,她的指尖卻輕輕一蜷。
謝長寧看見了。
“疼?”
“不疼。”
謝長寧抬眼。
沈韞改口:“一點。”
他沒有揭穿,只換了一處繼續按。
“陰雨時麻不麻?冷天疼不疼?夜裡會不會疼醒?”
沈韞沉默片刻。
“偶爾。”
謝長寧又讓她屈肘、抬臂。她抬到肩側時,手臂明顯停頓了一瞬,隨後才若無其事地繼續向上。
謝長寧站起身,走到沈韞身後,伸手按住她肩背一側。
那裡的筋肉繃得極緊。
“平日寫字久了,左肩也疼?”
“有時。”
謝長寧收回手,回到沈韞對面坐下。
“當初刀傷見骨,傷口又爛過。我替你剜過腐肉,手還能保住,已經算運氣好。”
說到這條左臂時,他明顯比方才篤定許多。
“如今表面雖合了,疤下筋肉卻沒有完全鬆開。腕上轉動不利,末兩指力弱,陰冷時發麻,都是舊傷留下的後患。”
沈韞道:“不妨礙寫字。”
“因為傷的是左臂。”謝長寧看著她,“若傷在右邊,你早就肯治了。”
沈韞沒有反駁。
謝長寧重新提筆,另寫一張外敷方。
“先熱敷,再緩緩屈伸。每日握拳、翻腕各數十次,疼到發抖便停,不許強拉。藥泥每日換一次,先用七日。我每三日替你行針一次。”
沈韞把袖口重新攏好。
“先生說得像我有得選。”
“有。”
“什麼?”
“你可以不治。”
沈韞抬眼。
謝長寧道:“所有病人都有不治的權利。”
“這也算選擇?”
“算。”
他說得太平靜,像這本就是天地間再尋常不過的事。
“命是病人的。醫者能診脈、開方,卻不能替病人活,也不能捆著病人服藥。”
沈韞道:“若我不治呢?”
“那我仍會把方子寫清楚,也會告訴你會有什麼後果。”
“先生豈不是白費工夫?”
“醫者做該做之事,不以病人聽不聽話為準。”
謝長寧停了一下,又道:“病人可以不治,但不能一面不治,一面假裝自己沒有病。”
沈韞看著他,這話聽上去太冷,她卻忽然沒有辦法怨他,他對每一個病人都如此,病人的身份、選擇與脾氣於他並不重要。只要人坐在他面前,他便如實看病、如實說話。病人肯不肯活,是病人自己的事,反倒因此讓人覺得安全。
謝長寧寫完外敷方,遞給崔嬤嬤。
“飯食少寒涼,少空腹飲茶。夜裡亥時以後,最好不再看文書,早點睡覺。”
沈韞道:“最好?”
謝長寧看她。
“我若說一定,你會聽?”
沈韞被他噎住。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謝長寧,你真是……”
她沒有說下去。
謝長寧低頭收拾藥箱:“我明日還要看軍營霍亂。午後過來,先替左臂行一次針。”
沈韞道:“先生很忙,不必來得太頻繁。”
“你若另換醫者,我可以不來。”
崔嬤嬤立刻道:“不換。”
謝長寧點頭:“那我明日來。”
沈韞道:“我還沒有答應。”
謝長寧看她:“你請我喝了茶。”
“所以?”
“茶算診金。”
沈韞一怔。
謝長寧扣好藥箱:“收了診金,自然要把病看完。”
他說完,提起藥箱起身告辭。
沈韞送他到門外,走到月門處,沈韞忽然道:“先生。”
謝長寧回過頭。
沈韞問:“先生還會離京嗎?”
“長安疫病退後,會走。”
沈韞點頭,這個答案她並不意外,謝長寧不會因為她留在長安。他會因為病人留下,也會因為病人離開。
她道:“那這幾日,勞煩先生。”
謝長寧看著她:“沈娘子若真覺得勞煩,便少熬兩夜。”
沈韞笑了一下:“我儘量。”
謝長寧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廊下。
殷亮站在那,左臂重新吊著。見謝長寧望過去,他下意識站直,右手還握著一卷文書。
謝長寧道:“殷校書也要歇。”
沈韞一怔:“他?”
“箭傷已經兩個月,皮肉早該合上。”謝長寧看著她,“可他傷口邊緣還有磨開的痕跡,疤下發硬,按下去有熱意,舊傷被反覆牽著用。”
沈韞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這些日子,她沒有真正問過殷亮這些日子是誰換藥,傷處還疼不疼,夜裡會不會麻,抱文匣、趕車、跑官署時那條胳膊會不會被扯到。
殷亮立刻低頭:“沈大人,屬下右手無礙,寫字不妨事。”
“我沒問你右手。”謝長寧道。
殷亮一下噤聲。
謝長寧平日說話冷,卻很少這樣直接截斷人,聲音仍舊平穩,卻比方才診脈時更冷。
“沈娘子,我今日說句難聽的。”謝長寧道,“你這樣用自己也就罷了。命是你的,病也是你的。你不睡、不吃、不養傷,我最多勸你。”
他停了一下:“可殷亮不是你。”
廊下一時靜了。
謝長寧繼續道:“他左臂被箭貫穿,沒傷大脈,是命好,不是傷輕。兩個月後還發硬、發熱、牽拉痛,說明深處筋肉沒有養開。再這樣奔走勞累,日後這條胳膊遇冷、提物、久懸,都會疼。”
殷亮低聲道:“先生,屬下真的能做事。”
“能做事,不等於該這麼做。”謝長寧道,“你右手能寫字,便覺得自己沒耽誤公事。可你抱文匣要用左臂託,坐車要用左臂穩身,行禮要牽到肩背,夜裡自己換藥也未必看得清傷處。一樣一樣累下來,傷不會因為你年輕便自己長好。”
殷亮臉色有些白。
謝長寧看著沈韞:“為什麼他傷成這樣,還能說不妨事?”
沈韞沒有回答。
謝長寧道:“因為你身邊的人都在學你。你不喊疼,他們也不敢喊。你不睡,他們也不敢睡。你覺得自己還能撐,旁人便也覺得自己必須能撐。”
他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沈娘子,你拿自己當牲口使,拿旁人也這樣,這不是勤勉。”他頓了頓,“這是苛待。”
殷亮猛地抬頭:“謝先生——”
謝長寧仍沒有看他。
“閉嘴。”
殷亮喉頭一哽,竟真的不敢再說。
沈韞站在廊下,袖口被風輕輕吹動。她本能地想說一句“我沒有”,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這幾日自己怎麼使喚殷亮。
讓他記人,謄文,遞信,跑魏王府,跑國子監。她知道他左臂傷著,卻只把那傷當成一件已經過去的事,就像她處理自己的傷一樣。
傷過了,包過了,能動了,便該繼續往前走。
謝長寧道:“你可以不把自己當病人。但你不能把旁人也當成不會壞的器物。”
殷亮低著頭,右手攥緊袖口。他像想說自己沒有被苛待,又像知道這句話說出來只會更不像樣。
沈韞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殷亮。”
殷亮立刻應聲:“在。”
“今日起,你的傷由謝先生看。文匣不許抱,重物不許提。左臂不許懸著。每日換藥,春蕪記時辰。”
殷亮怔住:“沈大人,我——”
沈韞看著他:“聽醫囑。”
殷亮喉間一哽,低頭道:“是。”
謝長寧神色這才稍稍緩了一點:“明日我再來”
沈韞低聲道:“有勞先生。”
謝長寧看她一眼:“不必謝我,謝殷校書還沒把胳膊用壞。”
沈韞被他說得一噎。
崔嬤嬤終於開口:“先生說得對。老身往後也看著。”
謝長寧點頭,提著藥箱轉身離開。
廊下靜了片刻。
沈韞看向殷亮。
殷亮立刻低頭:“沈大人,屬下真無大礙。”
沈韞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繼續說。
她只道:“你若真無大礙,謝先生不會發火。”
殷亮抿了抿唇。
沈韞道:“回去歇一個時辰再來。”
殷亮下意識想拒絕。
沈韞先一步道:“這是命令。”
殷亮低頭,聲音很輕:“是。”
他退下後,沈韞仍站在廊下,沒有立刻回書房。
春蕪小聲道:“娘子?”
沈韞看著謝長寧離開的方向,過了很久才道:“他罵得對。”
春蕪沒有接話。
沈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原來人真的會把自己受過的苦,當成旁人也該受得住的東西。
她閉了閉眼:“以後你們疼,要說。”
春蕪眼眶忽然紅了:“娘子也是。”
沈韞沒有答。
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得她袖口微微一動。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我試試。”
這一夜,山南東道進奏院東側書房比往日早落了燈。
倒不是沈韞真的睡得早。
是崔嬤嬤直接把她的文書收走了三卷,春蕪去抓藥,宋伯去備炭爐。殷亮坐在前堂校稿,左臂被謝長寧重新吊好,這回沒敢再抱文匣。
沈韞坐在屋中,看著面前那碗熱粥。
只是白粥,熬得很稠。
她舀了一勺,入口沒什麼味道。
她皺眉。
崔嬤嬤立刻道:“娘子別嫌淡。”
沈韞把那口嚥下去。
“沒嫌。”
“那就繼續。”
沈韞只好繼續。
喝到一半時,她忽然想起村驛那夜。
如今半年過去,原來還是這樣。
藥還是要喝。
醫者還是不留餘地。
只是她已經從村驛裡的逃亡之人,變成了長安山南東道進奏院裡一個無官無職、卻仍被舊人叫作沈大人的罪臣之女。
可在謝長寧眼裡,好像也沒什麼不同。
病人就是病人。
而殷亮也是病人。
沈韞低頭,把剩下半碗熱粥喝完。
窗外夜色沉沉。
太醫署客舍裡,謝長寧也在寫病案。
前幾頁是左神策軍霍亂疫。
寫完後,他另起一頁。
沈韞,女,二十。
舊傷失養,氣血兩虧,心脾不足,肝鬱血澀。
大悲久積,勞神過甚。
宜養,不宜攻。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會兒,又添一句:
病人未必從醫囑。
另起一行,又寫:
殷亮,男,二十二。左臂箭傷貫穿未愈,換藥不當,勞用過度,三日內復看。
窗外風聲穿過廊下,吹得燈火微微一晃。
謝長寧擱下筆,合上病案。
過了很久,他低聲道:
“一個兩個,都不該這麼用。”
? ?殷秘書:我是自願加班,老闆給的工資也多,還給我升職……怎麼老闆還是被老闆娘罵是萬惡的資本家……
如果您覺得《靖周舊書》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5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