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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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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32章 襄陽來信

春蕪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娘子,襄陽急遞。”

前堂驟然安靜。

沈韞抬眼:“誰送來的?”

“軍府驛使。”春蕪道,“宋伯親自驗過蠟印,印色完整。”

木匣不大,外頭封著山南東道軍府的蠟印。沈韞看了一眼那蠟印,指尖在案邊輕輕停住。

梁睿已經站了起來。

沈韞伸手去取匣。

匣中厚厚一疊信,最上頭三封蓋著梁崇義的印,一封寫魏王殿下親啟,一封寫沈韞親啟。第三封寫梁睿親啟。再往下,是韓璋、龐充、陳皆、梁夫人,另有一封,是薛夫人代襄陽舊吏所寫。

梁睿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又很快壓住。

沈韞把寫給他的那兩封遞過去:“先看。”

梁睿低聲問:“我能現在看嗎?”

沈韞道:“你父母寫給你的信,問我做什麼。”

梁睿有些不好意思,拿著信去了側邊。

沈韞先把寫給魏王的軍府公文遞給殷亮:“親自送到魏王殿下或王妃手裡。若魏王府留你等回話,你便等。”

殷亮應聲,接信去了,前堂裡安靜下來。

韋二看了一眼那疊信,難得沒有開口。

裴蘅的酒壺也沒再動。

陳娘子端坐在旁,知道這座前堂裡真正的門要打開了。

沈韞沒有立刻拆梁崇義那封。

她先拿起韓璋的信。

韓璋寫信向來短,先說襄陽城防已定,東門舊營換了三成,西水門添夜巡兩班。龐充與李釗舊部仍有摩擦,未成大患。陳皆已得永安七年春鄧州倉交接副錄,待核後再送。

最後另添一句:

“城中軍戶聞韞兒在京,常來節度使府問訊。西苑舊屋已修,橘樹半枯,春後或可移栽。韞兒若得閒,勿忘用飯。謝先生若在京,可請其看左臂舊傷。”

沈韞看著最後一句,沉默片刻。

崔嬤嬤問:“韓將軍寫什麼?”

沈韞把信合上:“韓叔說襄陽安。”

崔嬤嬤知道她沒全說,卻沒有追問。

龐充那封一拆開,第一句便不像話:

“韞兒,你在長安若還活著,就給叔叔回個信。別叫滿襄陽的人天天追著我屁股後面問你是不是又死了。”

沈韞面無表情。

裴蘅沒忍住,笑出聲。

沈韞抬眼看他。

裴蘅立刻抬手:“我什麼也沒看見。”

韋二道:“龐充這個人,寫信倒是比裴蘅清醒。”

裴蘅:“這也能踩我?”

陳娘子也笑了一聲。

沈韞繼續往下看。

龐充罵完人,才寫正事。

永安七年春漕,鄧州外確有糧船夜停。有人持兵符調走護漕軍三隊,說是奉兵部急令,往北援一支被圍朝軍。沈昭當夜大怒,因兵部令未至山南東道軍府,不合軍法。後來三隊人兩隊未歸,一隊殘回,此事後來被壓下。

另有一條更要緊。

三隊護漕軍裡,有一名隊正後來被記作臨陣脫逃,其家眷如今還在襄陽南城。龐充已讓人護著,暫不驚動。

沈韞把信慢慢折起。

屋中無人說話。

方才裴蘅從老船頭那裡問來的“船還在,人少了”,此刻在龐充信裡坐實了一半。

不是糧船不見,是三隊護漕軍不見。

陳娘子低聲道:“這就有意思了。”

韋二看向沈韞:“那名隊正,是活口,還是死口?”

沈韞道:“暫時不碰。”

裴蘅點頭:“對。家眷一動,長安就會知道襄陽查到人了。”

陳娘子道:“龐充護著,是對的。”

沈韞又拆陳皆那封。

陳皆的信比韓璋更像賬冊。

永安七年春,鄧州倉交接副錄殘存一份,非正本。副錄記江陵漕糧入鄧州時,護漕軍原有六隊,出鄧州時餘三隊。缺失三隊去向未見山南軍府正式調令。同年冬,戶部以山南東道轉運折損過高問責鄧州倉曹,倉曹楊漸自稱“奉上令行事”,楊漸後入京。

末尾只有一句:

“此事仍缺兵部急令、護漕軍三隊名冊、楊漸原供。不可妄定。”

沈韞看著那四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崔嬤嬤道:“陳皆寫了什麼?”

“他說不可妄定。”

崔嬤嬤道:“襄陽的人,倒都知道娘子急。”

沈韞沒有反駁。

她最後才拆梁崇義寫給自己的信。

梁崇義的字很穩,行文也像軍府公文,半點不親熱。

他先謝她照看梁睿,又說國子監一事軍府已知,禮部名冊雖改,仍不可大意。襄陽新定,不宜再生波折。若長安以舊案、舊賬牽連襄陽,還望以大局為先,不可輕動。

沈韞看到這裡,指尖停了停。

梁崇義說得很明白。

他感激她,也承認她在長安有用。

但他仍在提醒她:不要為了沈昭舊案,把襄陽重新拖進危險。

信末寫道:

“永安七年春漕之事,龐充、陳皆近日已在查問。此事牽涉甚廣,非一人一事。韞兒若欲查,請先告知我。襄陽經不起第二次無主。”

沈韞把信放下。

梁崇義忠於沈昭,可他如今不只是沈昭舊部,也是山南東道節度使。他要先保襄陽。

沈韞沒有生氣,從她扶梁崇義上位那一日起,她就知道,他不再只是沈家家臣。他有自己的位置,也有自己的顧忌。

陳娘子看著那封信,忽然道:“這封信很重。”

沈韞道:“是。”

“重在他防你?”

“不。”沈韞道,“重在他還肯說。”

若梁崇義只防她,他不會讓龐充和陳皆查舊賬。

若梁崇義只用她,他不會提醒她不可輕動。

這封信裡有防備,也有信任,有節度使的算計,也有舊人的餘情。

這才最難。

梁睿看完母親的信後,眼睛有些紅,卻硬撐著沒哭。他走過來,低聲道:“母親說,她讓人給我做了春衣,下一批驛使帶來。還說父親近日忙,脾氣不好,讓我不要學他。”

沈韞笑了一下:“嬸嬸很會說話。”

梁睿點點頭:“父親母親都讓我聽沈姐姐的話。”

沈韞看他:“這個可以不必全聽,你要學會自己判斷。”

梁睿握著信,鄭重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又看向桌上那封薛夫人的信,欲言又止。

沈韞看見了:“想問什麼?”

梁睿耳根微紅:“薛夫人的信裡……有沒有提婉兒?”

韋二抬了抬眉。

裴蘅立刻來了精神。

沈韞看了他一眼:“你敢說話,就出去。”

裴蘅立刻閉嘴。

沈韞拆開薛夫人的信,先略略看過幾行。

裡面多是襄陽舊吏、倉曹、軍戶、商旅對她回京後的問訊。有人問沈娘子何時回襄陽,有人說進奏院重修,襄陽在長安便還有一盞燈。有人說沈昭案若能查,請一定查;若不能查,也請沈娘子先保重自身。

信末,薛夫人寫:

“襄陽眾人,皆知娘子在長安不易。然舊人不盼娘子以命換案,只盼娘子活著。活著,沈氏便未絕;活著,便知舊事尚有人記。妾與婉兒將啟程回河東老家,若娘子得空,可來太原作客。”

沈韞看著最後幾行,許久沒有動。

崔嬤嬤站在她身側,眼圈慢慢紅了。

梁睿低聲問:“她們要走了?”

沈韞把信合上:“嗯。薛夫人說,她要帶薛婉回河東老家。”

梁睿沒有說話,少年人低著頭,手指慢慢捏緊了母親的信紙。

春蕪在旁輕聲道:“梁小郎君若惦記薛娘子,可以寫信問候。她們還未必已經啟程,便是啟程了,等到了太原也收得到信。”

梁睿抬眼:“可以嗎?”

春蕪笑了笑:“為何不可以?朋友之間,寫封平安信,很正常。”

裴蘅終於沒忍住,小聲道:“是啊。寫信又不是下聘。”

梁睿的臉一下紅了。

沈韞看向裴蘅。

裴蘅立刻舉手:“我閉嘴。”

韋二冷笑:“你能閉一刻鐘,都是長安今日一樁奇事。”

裴蘅道:“二孃,你今日對我格外刻薄。”

“我哪日對你不刻薄?”

“也是。”

屋中氣氛終於鬆了些。

沈韞對梁睿道:“你若想寫,便寫。只是寫信要有分寸,不可叫薛夫人為難,也不可叫你父親母親為難。”

梁睿點頭,聲音很輕:“我知道。”

韋二看著他,難得沒刺。

少年人的心事,在這滿屋舊賬、舊案、舊人的信裡,顯得有些輕,又有些珍貴。

輕得像窗外一片春葉,可人在長安待久了,才知道這種輕也很難得。

半個時辰後,韋二先告辭,她要回去找那封舊信。

裴蘅也起身,說去找老船頭,但不會讓人露面。他要先查那一年的船工工食賬,再問江南船幫有沒有人記得那夜調船。

“真要拿人上桌,得等我們手裡有別的賬頂著。”他說。

陳娘子點頭:“這句像正經話。”

裴蘅笑:“我偶爾也說正經話。”

韋二冷冷道:“那是因為你不正經的時候太多。”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陳娘子卻沒急著走。

她走到沈韞身側,低聲道:“今日這樣很好。”

沈韞抬眼。

陳娘子道:“你不用每次都像在火場裡搶救東西。讓別人說,讓別人查,讓別人犯錯。你聽著,也能成局。”

沈韞沉默。

陳娘子拍了拍披風:“我明日去歸義坊棋館。若韓秉有話,我讓人帶來。”

她說完,也走了。

前堂裡只剩沈韞、崔嬤嬤、春蕪和梁睿。

梁睿坐在旁邊,仍握著那兩封家書。

沈韞看著案上散開的襄陽來信,低聲道:“嬤嬤。”

“老身在。”

“我有些想襄陽了。”

崔嬤嬤眼圈一下子紅了:“想就想。娘子本就該想。”

沈韞低頭笑了一下:“可是回不去。”

“那就先把長安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沈韞點頭。

“嗯。”

家雖然碎了,可還有許多人記得她從哪裡來。

至少襄陽還在。

魏王府裡,李慎之坐在明鑑堂,看著梁崇義那封信,許久沒有翻頁。

殷亮把襄陽軍府公文送到魏王府時,盧令儀也在。公文是給魏王的,梁崇義寫得極穩。

襄陽願配合查永安七年春漕。

龐充、陳皆可調舊錄。

韓璋可查軍戶名冊。

但舊賬未明之前,不宜以沈昭舊案定軍心。

信中有一句話,魏王看了很久。

“若朝廷借賬定舊罪,軍心恐難安。”

盧令儀走進來時,見他仍在看那幾行字。

她道:“殿下在想什麼?”

魏王低聲道:“我在想,沈韞到底背後有多少人。”

盧令儀沒有說話。

魏王繼續道:“梁崇義防她,也用她;龐充罵她,卻替她查;韓璋牽掛她,陳皆替她列賬,薛夫人替舊吏寫信。連梁夫人都讓梁睿聽她的話。”

他抬頭看向盧令儀:“她不是一個人。”

盧令儀道:“殿下早該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魏王把信放下,“看見這些信,又是另一回事。”

盧令儀走到案邊:“殿下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魏王沉默很久:“對我而言,是好事。”

盧令儀看著他。

魏王道:“對皇帝而言,未必。”

盧令儀輕輕嘆了一聲。

這便是沈韞最危險的地方。

魏王低聲道:“父皇當年疑沈昭,也是這樣嗎?”

他看著案上的襄陽來信,忽然覺得那幾封信比中書的財賦賬冊還重。

財賦是朝廷的血脈。

而這些信,是地方的人心。

誰掌人心,誰就已經站在帝王疑懼的邊緣。

盧令儀道:“殿下現在還只是魏王,所以能覺得這是好事。”

魏王抬眼。

盧令儀聲音很輕:“有一日,殿下若坐到更高處,再看沈韞,未必還會這樣想。”

明鑑堂裡安靜下來。

窗外風過,吹得庭中竹影微晃。

魏王沒有立刻說話。

很久之後,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看向梁崇義寫下的那一句。

若朝廷借賬定舊罪,軍心恐難安。

他忽然明白,沈韞說“先查糧,不查人”,不是因為她不想查人。

而是糧一旦查清,人自然會浮出來。

糧往何處去,人心便往何處去。

而此刻,襄陽的風,已經吹進了魏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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