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元振合上醫案,忽然問:“她身體當真好些了?”
年輕內侍一時沒反應過來。
程元振抬眼:“沈韞。”
年輕內侍立刻低頭:“回十郎,比剛入京時好些。她隨魏王入京那日,臉色很差,舊傷未養好,下馬時明顯身體不穩,左臂不能受力。如今能坐半日,也能見客,只是謝長寧不許她久看賬冊。”
程元振笑了一下:“他倒管得住她?”
“不算管得住。”年輕內侍道,“謝長寧入京第二日便去了山南東道進奏院,之後去得極勤。進門診脈、換藥、行針,有時開方,有時只留醫囑。沈韞身邊婢女嬤嬤多半都在,並不避人。”
程元振垂眼,看著案上那冊醫案:“所以他去進奏院,是看病。”
“眼下看,是。”年輕內侍低聲道,“二人有舊,但並無私情。”
程元振輕輕重複:“有舊。”
年輕內侍道:“奴婢查到,謝長寧入京之前遊醫多年,曾數次過襄陽。沈韞和韓璋從長安逃出後,在商州一處村驛重傷發熱,曾被他看過傷。”
程元振沒有說話。
他原本以為,那樣的傷勢,即便逃了,也未必能活到襄陽。
可她活了。
不但活了,還跟著魏王回了長安。
一個多月前,她入城那日,北衙便已有訊息遞到他案上。山南東道進奏院重新開門,沈韞和梁睿住了進去,韓璋留在襄陽。她沒有立刻倒下,也沒有急著翻案,只是安安靜靜地把自己重新擺回長安棋局裡。
這比她死了更有意思。
程元振低頭,看著醫案上端正的字跡。
“謝長寧救了她?”
“應當是。”年輕內侍道,“村驛舊事尚未查盡,但從時日看,沈韞那時傷勢極重,若無人醫治,未必撐得到襄陽。”
程元振笑了一聲:“難怪。”
年輕內侍不敢接話。
他語氣溫和,聽不出喜怒:“那樣的刀傷、箭傷、寒溼、失血,還能養回來。謝長寧這個人,倒真有些本事。”
年輕內侍低聲道:“謝長寧行事謹慎。北營這邊,他只問井、溝、飲水和病人起居;進奏院那邊,也只看脈案傷勢。眼下看,他並未替沈韞查案。”
“眼下。”
程元振慢慢笑了。
年輕內侍立刻低頭。
程元振把醫案往案上一放:“醫者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會查案。”他說,“是他真覺得自己只是在治病。”
屋中淡香浮著,窗外腳步聲遠遠近近。
程元振的指尖輕輕搭在醫案封皮上。
“他看沈韞的舊傷,便會知道她當年傷得多重;看她如今的脈,便會知道她撐得多勉強;看得久了,連她什麼時候強撐,什麼時候真撐不住,也能看出來。”
年輕內侍道:“十郎是說……”
“繼續盯著。”
“是。”
“再查村驛舊事。”程元振垂眼,“他是何時遇見沈韞的,替她治了幾日,韓璋當時在不在,殷亮又是何時跟上的。入京前五年,他走過哪裡,過襄陽幾次,也一併查清楚。”
年輕內侍應聲。
程元振又道:“還有,進奏院那邊,不必只看謝長寧。”
年輕內侍抬頭。
程元振淡淡道:“沈韞如今能坐多久,寫多久,夜裡睡不睡,藥有沒有按時喝,發沒發過熱,見客之後是否要歇,都記下來。”
年輕內侍心中一凜。
“是。”
程元振笑了一下。
“她既然回來了,總得知道,她是拖著半條命回來的,還是當真養好了。”
年輕內侍低頭退了出去。
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程元振垂眼看著案上那冊疫病簡錄。
北庫裡那些本該沉在塵灰裡的舊東西,因為一場霍亂,露出了一點搬動過的痕跡。
給沈韞續命的人,也因為一冊醫案,重新落進了北衙眼裡。
有意思。
他忽然又想起那夜雪地裡的紅。
緋色官服,白雪,刀光,血痕。
他見過許多人死前的樣子,求饒的,咒罵的,昏厥的,裝瘋的,甚至臨死還想講道理的。
沈韞站在春明門下,明明該死,卻偏偏抬起眼,像從陰司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程元振輕聲道:“沈韞。”
這兩個字在屋中散開,又被香氣慢慢吞沒。
下午,謝長寧去了山南東道進奏院。
他說是順路。
沈韞聽見這兩個字時,抬眼看了看他。
太醫署、北營、山南東道進奏院,怎麼都不算順路,但她沒有拆穿。
崔嬤嬤今日比往常更沉默些。春蕪端藥進來時也只是低著頭。前堂裡一切如常,藥還是那碗藥,案上還是那幾冊舊賬,銅漏也還擺在原處。
可今日是三月廿八。
沈韞的生辰。
沈昭、沈恪、沈夫人剛死不到五個月,沈家還在大喪裡,不能賀,不能有半分熱鬧,進奏院上下也沒人敢提。
沈韞自己也像忘了,直到春蕪把藥碗放到她手邊,她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皺了皺眉:“今日這藥怎麼又苦了?”
春蕪一頓:“娘子,這藥一直這麼苦。”
沈韞看著那碗黑沉沉的藥汁,沒有動。
謝長寧正在淨手,聞言回頭:“藥本來就是苦的。”
沈韞道:“為什麼不能不喝?”
謝長寧看她:“為什麼今日不想喝?”
沈韞本來只是隨口抱怨,聽他這樣問,便也隨口答了。
“過生辰,不想喝苦的。”
屋中驟然安靜了一瞬。
沈韞說完,自己才意識到這句話不合時宜。她垂下眼,端起藥碗,像要把那點突兀的情緒一併壓下去。
“算了。”
她仰頭喝藥,眉頭皺得很深,卻沒有再說苦。
謝長寧站在一旁,看著她把一整碗藥喝完。
沈家如今的情形,不必問也知道為什麼今日這麼安靜。
沈韞喝完藥,把碗遞給春蕪。
“先生今日來,是行針?”
“不是。”謝長寧道,“看你有沒有聽醫囑。”
沈韞道:“聽了。”
崔嬤嬤在旁邊道:“今日半個時辰一到,娘子自己合了賬。”
謝長寧看向沈韞。
沈韞神色平靜:“先生可以放心。”
謝長寧沒有立刻答,她今日答得太順,順得不像她。
他坐下替她診脈,片刻後道:“脈比昨日急。”
沈韞道:“今日事多。”
“事多不是理由。”
“那是什麼?”
“誘因。”
沈韞不說話了。
謝長寧收回手,道:“藥照舊,今夜不可再看舊賬。”
沈韞點頭。
謝長寧看她一眼:“你有話問我?”
沈韞道:“北營那邊如何?”
“疫勢暫止。”謝長寧道,“三日內暫無新重症,死人也止住了。”
“病因呢?”
“北庫後舊井受汙,最為可疑。”
沈韞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北庫?”
“嗯。”
“那處舊庫,先生可曾進去?”
“沒有。”謝長寧道,“北衙不許碰舊檔,我也無意碰。醫案裡只能看出有人搬過北庫舊物,又將一批舊年病舍遺物堆在後溝與井臺附近。雨後穢水入溝,井水受汙,軍士飲後發病。疫病從這裡起,能說得通。”
沈韞沉默片刻:“舊年病舍遺物?”
“像是長安舊年霍亂時封存下來的東西。”謝長寧道,“破席、革囊、爛藥布、舊桶一類。搬庫的人圖省事,沒清乾淨,又正遇上春雨。”
殷亮皺眉:“這也太荒唐了。”
謝長寧道:“病從荒唐處起。”
沈韞沒有說話。
北庫、舊檔、舊年霍亂遺物、搬庫、春雨。
這些詞一個一個落下來,像棋子落在案上。
她當然知道北庫不會無緣無故搬舊物,也知道北衙不會無緣無故讓太醫署的人只能看井、看溝、看病人,卻不許碰舊檔。
可這些只是猜測,猜測不能寫進案。
“醫案裡,有沒有能與沈昭案相連的東西?”她問。
“沒有。”謝長寧道,“我只能確定病因。至於他們搬的舊檔是什麼,是否有人趁搬庫移走東西,不在醫案裡。”
沈韞點頭:“那就不合。”
殷亮問:“沈大人?”
“神策軍北營霍亂只作旁記。”沈韞道,“不入沈昭案,不入四百石糧。現在沒有證據,不能硬合,也不能查。”
謝長寧看了她一眼:“這次倒像聽了醫囑。”
沈韞道:“先生不是說過,急則誤診。”
“我說的是病。”
“案也是病。”
謝長寧沒有反駁。
屋中重新安靜下來。
謝長寧起身收拾藥箱,又從藥箱裡取出一隻小紙包,倒出兩片薄薄的甘草。
“含著。”
沈韞看了他一眼:“這也是藥?”
“是。”
“甜的?”
“甜的,藥也不全是苦的。”
沈韞看了謝長寧一會兒:“多謝先生。”
“不必謝。”謝長寧提起藥箱,“明日還要喝藥。”
沈韞:“……”
那一點剛浮起來的鬆動,頓時被藥味壓了回去。
謝長寧突然停住腳步:“我聽神策軍說,那一批舊檔今日已經送去宮裡了。”
沈韞再次抬起頭。
聖人開始翻舊賬了。
? ?週五中期答辯好悲傷,寫論文寫得我好難過,加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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