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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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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38章 死局

夜深前,宮中舊檔的訊息經魏王府傳來。

宋微親自到進奏院。

只是魏王從宮中側面探到的幾句。

“內侍省北院舊庫開出一卷夜禁巡報。”宋微道,“據說上頭記著,當年進奏院夜火前,曾有內侍省腰牌出入,稱奉命取文書。夜火起後,院門守衛二人倒地,似為刀傷。院內有人呼拿沈氏女。”

春蕪手中茶盞險些落地。

崔嬤嬤臉色瞬間白了。

殷亮握緊拳。

沈韞卻沒有動,她坐在那裡,像整個人被那個雪夜按住。

過了許久,她才問:“聖人看見了?”

宋微點頭:“看見了。”

沈韞又問:“還有嗎?”

“巡報還寫,丑時二刻,內侍省來人接管院中殘卷,金吾衛退至坊門外候命。”

“沒有後續?”

“暫時沒有。”

沈韞閉了閉眼。

那一夜。

火光。

追兵。

倒下的守衛。

西牆上的血。

替她擋刀的侍女秋靈。

在她面前說了半句話就被射殺的小吏阿滿。

她一直記得有人喊“拿住她”。

可她沒有證據。

現在,舊檔裡終於有了這幾個字。

它不在夢裡,它在巡報裡。

可後面的路,仍舊空著。

春明門外那一截,仍舊沒有字。

沈韞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殷亮。”

“屬下在。”

“記。”

殷亮喉頭髮緊,提筆。

“夜禁巡報初見,暫不可討,暫不可問,暫不可傳。只記三處。一,內侍省腰牌夜入進奏院。二,守衛死於刀傷。三,院中有人呼,拿住沈氏女。”

寫到最後五個字時,殷亮筆尖的墨幾乎洇透了紙。

過了很久,她道:“還沒法開始翻案,但那晚的死人終於要開始說話。”

這一夜,山南東道進奏院沒有再議賬。

宋微坐了片刻,見沈韞神色仍穩,才起身告辭。

沈韞讓春蕪送她出門。

宋微走後,前堂裡更靜了。

崔嬤嬤把所有文書都收了起來。

梁睿站在廊下,年少的臉上第一次顯出一種說不清的沉重。他今日才明白,沈韞從前說“我逃出來”時,省去了多少字。

沈韞回到臥房後,沒有立刻睡,她坐在榻邊,很久沒有動。

崔嬤嬤以為她會哭。可她沒有,她只是抬起右手,慢慢覆上了左臂上的舊傷。

那一夜的痛,原來不是她一個人的記憶。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謝長寧不知何時又來了。

他站在門邊,沒有進來:“宋微走了?”

沈韞抬頭看他:“先生怎麼又來了?”

“春蕪去太醫署找我,說你臉色不好。”

沈韞一頓:“她倒學會告狀了。”

謝長寧道:“這是好事。”

沈韞抬頭看了他許久,像是在斟酌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

“先生記得在商州村驛救我和韓叔的時候嗎?”

“記得。”

“先生那時候沒問我們是怎麼受了那麼重的傷的。”她的視線從謝長寧的臉上移到手上的藥箱上,“那一夜,其實逃出進奏院時,我們沒受那麼重的傷。”

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輕,輕得有些不對。

站在一旁的崔嬤嬤一怔。

“西牆翻出去的時候,胳膊劃了幾道,不深,背上被木刺擦了一片,別的都不重。韓叔替我擋了一箭,但那時也還能走。”

她說得太清楚,清楚到不像回憶,像在報賬。

沈韞道:“真正重的是春明門外。”

謝長寧看著她。

“我們從進奏院逃出來,沒有走正門,也不敢走坊道。韓叔帶我繞了半夜,從水門爬出春明門外時,被神策軍截了。”

崔嬤嬤聲音發抖:“娘子……”

沈韞卻像沒聽見。

“他們放箭,沒能射殺我和韓叔,又圍攻我們。”

謝長寧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忽然想起那個雪夜。

村驛冷得像冰窖。

沈韞燒得神志不清,緋衣被血凍住,左臂傷口腐爛,深得見骨,背後有箭擦過的傷,肩側也有深創,韓璋半身都是血,箭傷鏽毒入骨,仍舊把刀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時謝長寧以為,他們是被追兵零散砍傷。

可不是。

沈韞抬頭看他。

“進奏院那場,只是開頭。”

她聲音仍很穩,甚至帶著一點輕描淡寫的冷。

“春明門外,才是真正的死局。”

崔嬤嬤閉了閉眼,扶住案沿才站穩。

謝長寧終於走到沈韞面前:“別說了。”

沈韞抬眼:“還沒說完。”

“沈韞。”

她看著他。

謝長寧聲音很低,卻極重:“別說了。”

沈韞像是終於被按住,眼中那點過亮的光慢慢滯了一下。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伸手。”

沈韞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謝長寧道:“現在。”

她頓了頓,把手腕伸了出去。

謝長寧指腹搭上去。

脈象急。

浮。

亂。

像刀出鞘後還沒收回,鋒刃仍在發顫。

謝長寧看著她:“頭疼嗎?”

“一點。”

“胸悶?”

“一點。”

“噁心?”

“沒有。”

謝長寧看她。

沈韞道:“真的沒有。”

謝長寧沒有拆穿她,只道:“今晚不許再議,不許看文書,不許一個人睡。”

沈韞皺眉。

“先生……”

“這是醫囑。”

沈韞閉了閉眼。

“好。”

她答得太順,謝長寧反而看了她一眼。

沈韞低聲道:“先生,我今日聽話。”

謝長寧沒有應這句話。

他轉頭對春蕪道:“熱水。安神藥。屋裡燈不要太亮。”

春蕪立刻應聲。

崔嬤嬤道:“老身陪著娘子。”

謝長寧點頭:“夜裡若驚醒,先讓她喝溫水,不要讓她碰文書。”

沈韞坐在那裡,低著頭,右手裡不知何時捏住了一枚銅錢。

她把銅錢一下一下在指腹間轉著,像在算一筆已經算過無數遍的賬。

謝長寧看見了,卻沒有讓她停。

有些人心神快散時,手裡總要握著一點實物。

她能握著銅錢,總好過握刀。

“春明門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沒有實證,不能入賬。”沈韞看著手裡的銅錢,又低聲說道。

她分明已經過亢,分明整個人都被那一晚拖住,卻仍然知道哪句話能入錄,哪句話不能入錄。

這才最危險。

她還能判斷,所以更不會停。

謝長寧道:“夠了。”

沈韞慢慢抬眼。

謝長寧看著她:“傷口剛揭開時,不宜立刻下刀。”

沈韞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道:“急則誤診。”

謝長寧點頭:“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那晚的死人終於開口了。”

謝長寧看了她一會兒,轉身去廚房看安神藥,等他再端著藥回來,沈韞已經換了寢衣,依舊坐在榻邊。

她捧著藥碗,苦味在唇齒間慢慢散開。

崔嬤嬤坐在她身側,寸步不離。

謝長寧沒有留太久。

離開前,他在門邊停了一下。

沈韞抬頭看他:“先生。”

謝長寧道:“藥喝完再睡。”

“知道。”

“銅錢可以留著,文書不許看。”

沈韞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銅錢:“知道。”

謝長寧轉身離開。

那一夜,沈韞做了夢。

夢裡是進奏院的西廊。

火從簾布上捲起,木樑噼啪作響,煙霧嗆得人睜不開眼。她聽見有人在喊,拿住沈氏女。

她回頭,看見門前守衛倒在血裡。

有人推著她往西牆走。

牆外是雪。

雪後是春明門。

黑暗裡,弓弦聲一聲接一聲響起。

沈韞醒來時,天還沒亮。

崔嬤嬤睡在她旁邊,聽見動靜,立刻握住她的手。

“娘子。”

沈韞看著帳頂,呼吸有些急,過了很久,她慢慢平復下來。

“嬤嬤。”

“老身在。”

“我夢見那夜了。”

崔嬤嬤眼淚落下來,伸手摟住她。

“都過去了。”

沈韞閉了閉眼。

“不。”

她聲音很輕。

“它沒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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