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匣在第三日入了紫宸殿。
高成呈上時,聖人正在看王仲昇問話記錄,匣子放到御案上,聲音很輕。
聖人看了一眼:“舊匣呢?”
高成低聲道:“程國公說,舊匣火損太重,恐途中散裂,故換新匣封呈。舊匣仍在府中,若聖人要看,可再送。”
聖人淡淡道:“再送。”
“是。”
匣子裡面放著三類東西。
一冊《沈昭私札摘語》,幾片燒殘的紙,還有幾封儲存較好的父女家書。
聖人先拿起摘語冊,冊上字跡整齊,旁有硃批。
這些話,聖人幾個月前見過。
當時看,刺眼。
如今再看,刺眼之外,又多了幾分刻意。
聖人翻到第一處對應原札,那封信紙邊被火燎過,正文殘存大半。
原文寫:
“韞娘,凡中使傳言,須辨其有無明敕。內廷急語,不可盡信,亦不可全拒。事涉軍符,必驗三處。”
摘語冊上只留:
“中使傳言,不可盡信。”
聖人沒有說話,高成站在一旁,連呼吸都輕了。
聖人看著“吾非怨望”四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他把那封信放下。
又取出那片關於申州的殘札。
殘札只剩半邊。
上面有兩句:
“王若歸,必以我不救為辭。”
“兵不可輕動。”
摘語冊上硃批寫得極重:
“沈昭坐視王仲昇陷敵,其心已明。”
聖人看著那兩句殘文,久久不語。
如果只看這兩句,沈昭確實冷酷。
甚至近乎心虛。
可是春天有人剪了他的護漕兵,還丟了四百石糧食。
秋冬有人逼他救王仲昇。
再到案卷裡,便成了沈昭早有異心,留糧養兵,坐視朝軍陷敵。
聖人把殘札放回案上。
“傳魏王。”
魏王李慎之入紫宸殿時,天色已經偏午。
他看見那隻新匣,便知道今日不是尋常召見,匣子邊上還放著一隻更小的木盤,盤中有幾片燒殘紙灰,像是剛被人從火裡挑出來。
聖人坐在案後,神色看不出喜怒,指了指那隻匣:“你看看。”
魏王心中微沉。
他走上前,看見匣中燒殘的信札,看見沈昭的字,也看見其中一封已經抄出的句子。
聖人看著他:“認得沈昭的字嗎?”
魏王垂首:“兒臣見過沈昭舊奏。”
聖人靠回御座:“認得就好,你讀。”
魏王心中一沉。
這是讓他在聖人面前,把沈昭留下的字讀出來。
讀到“吾非怨望”四個字時,魏王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聖人看見了:“怎麼不念了?”
魏王道:“兒臣唸完了。”
聖人拿起案邊另一份舊案摘錄,遞給他:“再念這個。”
魏王接過。這是當年沈昭舊案裡的摘句。
“朝廷不知襄陽艱難,山南東道自當留糧養兵。”
聖人道:“你看出什麼?”
魏王沒有立刻答。
這個問題不能答快,答快了,像早有準備。
也不能答得太鋒利,鋒利了,像替沈昭喊冤。
他垂下眼,道:“兒臣看出,當年舊案所摘,並非原句全貌。”
聖人輕輕笑了一聲:“你倒謹慎。”
魏王道:“兒臣不敢妄斷。”
“不敢妄斷。”聖人重複了一遍,“這些日子你在中書,也是這樣說。先賬後案,不可先定論。如今原札在你面前,你還是不敢妄斷?”
魏王抬頭。
聖人的神色很平靜,可正因平靜,才更難揣摩。
魏王慢慢道:“父皇,兒臣以為,此札足以證明沈昭舊案中言涉不順一項有剪裁之疑。但沈昭是否全然無罪,仍需查賬、查人、查當年王仲昇陷圍始末。若今日便說沈昭必冤,和當年只憑摘句定其不臣,並無不同。”
聖人看著他,很久。
然後,聖人笑了:“這句話,像沈韞會說。”
魏王心口微緊。
“兒臣只是據事而言。”
聖人道:“據事而言,也要有人教你怎麼據事。”
魏王沉默。
聖人沒有追問,他將那隻小匣輕輕推到一旁,又取出一張名單:“護漕軍三隊名籍,北院庫裡也有一份。”
魏王接過,那只是一份抄件。紙邊有煙燻痕跡,幾處墨跡被水洇開,像是從火後殘物裡匆匆謄出的。抄件上列了三十七人,其中兩個名字被硃筆圈過。
鄭六。
周阿滿。
後面寫著兩個字:
殘回。
魏王目光停在“周阿滿”上。
聖人道:“你認得?”
魏王沒有隱瞞:“兒臣今晨入宮前,魏王府收到山南東道進奏院送來的訊息。聽雨樓老船頭朱某說,永安七年春鄧州外糧船夜停,護船軍被調走,後來殘回者中,有人被喚作阿滿。”
聖人看著他:“她倒快。”
魏王:“她不知宮中有這份名單。”
聖人指著“周阿滿”:“這個人,後來去了哪裡?”
魏王道:“兒臣只知此名待核。山南東道那邊或許還需向襄陽舊部求證。”
聖人看了他一眼:“你倒會替她守話。”
魏王跪下:“兒臣不敢欺君。兒臣確實只知這些。”
聖人看著他伏在地上,沒有立刻叫起。
他道:“周阿滿既為殘回之人,便要查。他若活著,帶來長安。若死了,查死在何處。”
魏王垂首:“是。”
聖人又道:“蔣孚已拿。”
魏王心中一震,他抬眼,又很快垂下:“兒臣聽聞一點風聲。”
“他還沒招。”聖人道,“不過內侍省查到幾紙趙明則與蔣孚往來私札的抄底。另從蔣孚家中,也搜出幾張未焚盡的草稿。護漕三隊被調走,不像山南東道軍府所為。”
魏王沒有接話。
聖人卻看著他:“你不替沈昭說話?”
魏王道:“證據會說。”
聖人輕輕笑了:“你今日句句都像被沈韞教過。”
魏王這次沒有避:“沈韞曾在山南東道進奏院掌文書,兒臣用其所長,並非為沈昭一人,也為父皇查明舊案。”
聖人看著他:“為朕?”
“是。”魏王道,“沈昭若通敵,便該讓天下知道他確有其罪;若未通敵,也該讓父皇知道,當年誰借父皇之手殺了一個邊帥良將。”
魏王說出口後,自己也知道這話說重了。
聖人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著魏王。
很久之後,他淡淡道:“你膽子大了。”
魏王跪下:“兒臣失言。”
“不,你沒有失言。”
魏王伏地不語。
聖人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聽不出喜怒。
“你只是說了許多人不敢說的話。”
殿中沉默下來。
聖人起身,走到窗前。
紫宸殿外天光微冷,宮牆層層疊疊,把長安隔在極遠處。宮中很安靜,安靜到讓人很容易忘記外面有多少路、多少河、多少倉、多少兵、多少人在風雪裡死去。
聖人忽然道:“慎之。”
“兒臣在。”
“你住在王府,出入諸司,見得比朕多嗎?”
魏王一怔。
這個問題更難答。
聖人沒有等他回答。
“朕坐在這裡,聽人來奏。宰相、內侍、將領、御史,一個個進來,說得慷慨,說得周全,說得像他們把天下都捧到了朕面前。朕看奏疏,聽朝議,問幾句話,便要殺人、用人、調兵、定罪。”
他輕輕笑了一聲。
“有時候想想,也荒唐。”
魏王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聽出了聖人話裡的某種疲憊。
也聽出了更深的東西。
聖人並未認錯。
帝王不會輕易認錯。
他只是終於意識到,那道殺沈昭的旨意,也許並不是從一個清楚的天下里落下去的。
聖人轉過身:“所以這一次,朕要慢慢看。”
魏王低聲道:“父皇聖明。”
聖人笑了一下:“聖明二字,聽得太多,也不值錢。”
魏王不敢再說。
聖人回到御案前:“山南東道漕路舊賬,你繼續參看。中書那邊,仍按先賬後案。蔣孚不經中書,內侍省會審。王仲昇由朕親自看。周阿滿這條,交給你去查。”
魏王抬頭。
聖人道:“你既用了沈韞,就讓她查她能查的。但告訴她,朕要的是證據,不是她的仇恨。”
魏王心頭一緊:“兒臣明白。”
魏王從紫宸殿出來時,天色已經明亮。
宮牆外的風帶著初春的寒,杜衡在外頭等他,見他出來,忙迎上去。
魏王沒有立刻說話。
走到宮門外,上了車,他才把袖中那份抄錄遞給杜衡。
杜衡展開,看見“周阿滿,殘回”幾個字時,眉頭一跳:“宮中也查到了?”
魏王點頭:“裡有護漕三隊名單。”
杜衡臉色沉下來:“那沈娘子那邊……”
“先去山南東道進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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