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的味道。
馬車已經遠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
紅袖抬手輕輕扇了扇。
「這聞人先生倒是個雅人,車架過去這麼久了,還能聞到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怪好聞的。」
「檀香?」
顧長生輕嗤一聲,鼻翼微微抽動。
「傻丫頭,鼻子不靈就別亂誇。」
「這哪是什麼檀香,分明是用來掩蓋屍臭的百草枯混合著西域曼陀羅的味道。」
「啊?!」
紅袖嚇得一聲尖叫。
周圍路過的幾個百姓聞言,看了紅袖一眼。
「別咋咋呼呼的,丟人。」顧長生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人還活著,有氣兒呢。」
「那怎麼會……」
「因為他的五臟六腑早就爛了。」顧長生目光幽幽。
作為把萬毒經練到把自己都快練成毒人的行家,他對氣味的敏感度早就異於常人。
那哪裡是什麼檀香。
分明是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七星海棠,伴生枯骨草,再輔以西域曼陀羅……這老傢伙,為了吊住這口氣,把自己當成蠱蟲在養啊。
什麼絕命毒師。
在顧長生這個把萬毒經練到化境的毒人眼裡,這聞人牧就是個行走的藥罐子,而且還是快炸的那種。
「走吧。」
顧長生雙手攏在袖子裡,慢悠悠地轉身,順著護城河邊的柳堤往回走,避開了喧鬧的主街。
「哎?駙馬爺,回府的路不是在那邊嗎?」
紅袖指著大路,一臉茫然。
「如果你想一路聞著屍味回去的話,我沒意見。」
「嘔……」
紅袖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頓時覺得剛才那好聞的檀香味變得噁心無比,捂著胸口乾嘔了兩聲。
「駙馬爺,您別說了,怪滲人的。」
就在這時。
街道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囂張的馬蹄聲。
「讓開,都給本公子讓開。」
「耽誤了兵部的大事,小心你們的狗頭。」
行人驚慌失措地向兩側躲避。
顧長生眉毛一挑。
這聲音,聽著咋那麼耳熟。
他也沒躲,就這麼大刺刺地站在路邊。
籲——!
為首的棗紅馬甚急,馬蹄高高揚起,硬生生在顧長生面前勒住韁繩。
馬蹄揚起的塵土撲面而來。
「咳咳咳……」
紅袖被嗆得直咳嗽,連忙用袖子揮舞。
顧長生卻是一步未退,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馬背上那個領頭的錦衣青年。
「喲,這不是王兄嗎?」
顧長生戲謔地開口:「今兒個怎麼沒帶那個吹嗩吶的小班子?這急匆匆的,莫不是家裡的房子著火了?還是令尊……昇天了?」
馬背上的人,正是前幾日才被顧長生羞辱過的兵部尚書之子,王衝。
「顧長生,怎麼哪兒都有你這個掃把星!」
王衝一看來人是顧長生,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真是冤家路窄!
自從上次在顧府門口被顧長生羞辱,讓他學狗叫之後,他這幾天都沒臉出門見人,成了京城紈絝圈子裡的笑柄。
沒想到今天奉命出門辦事,竟然又撞見了這煞星。
「這話該我問你吧。」顧長生雙手抱胸:「這大街是你家開的?」
「你——!」
王衝氣得額角青筋暴跳。
上次回去後,他成了整個京城紈絝圈的笑柄,這口氣他憋了好幾天了!
「少爺,少爺不可!」
身旁的一個跟班見狀,連忙伸手死死拉住王衝的韁繩。
「少爺,正事要緊啊,老爺可是下了死命令的!」
「咱們是奉命來迎接聞人先生的,尚書大人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在聞人先生下榻之前接到人……剛才咱們已經在路上耽擱了,若是去晚了,大人怪罪下來……」
王衝聞言,臉色瞬間一變。
他爹兵部尚書的脾氣,他是最清楚的。
今日聞人先生入京,乃是頭等大事,若是搞砸了接待聞人牧這件大事,耽誤了迎接先生,他爹能把他的腿打斷。
「顧長生,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今天本少爺有公務在身,沒空跟你計較,你給老子等著,到時候,我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王衝冷哼一聲。
說完,他猛地一揮馬鞭。
「駕!」
「都給本少爺跟上。」
一群人來得快,去得也快。
塵土飛揚。
顧長生站在原地,伸手揮了揮面前的灰塵,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
「兵部……」
「尚書派親兒子來迎接,這姿態做得夠足。」
兵部尚書,王家。
聞人牧,大皇子的軍師。
這兩撥人搞到一起去了?
「有意思。」
顧長生摩挲著下巴。
兵部掌管天下兵馬調動和後勤補給,雖然沒有直接指揮權,但在朝堂上的分量極重。
而大皇子常年鎮守北境,手握重兵。
如今大皇子的軍師一進京,兵部尚書就迫不及待地讓親兒子去迎接,這其中的政治訊號,簡直不要太明顯。
「這是要……文武合流。」
顧長生低聲呢喃。
紅袖一臉擔憂道:「駙馬爺,兵部掌管天下兵馬調動,若是連兵部尚書都倒向了大皇子,那殿下豈不是……」
「意料之中。」
「兵部掌管天下兵馬調動,大皇子手裡握著北境三十萬大軍。如今大皇子的軍師進京,兵部尚書讓自己的親兒子去迎接,這就是在向所有人表態……」
「兵部,已經站到了大皇子那邊。」
顧長生雙手攏在袖子裡。
「槍桿子和印把子若是合在了一起,這京城,確實是要變天了。」
既然兵部已經明牌站隊,那接下來,朝堂上的清洗怕是會比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猛烈。
「哎?」
「駙馬爺,咱們回府嗎?」
紅袖連忙跟上。
「回什麼府。」
顧長生雙手背在腦後,慢悠悠地順著街道溜達。
「那……那是去醉仙居?」
紅袖眼睛一亮。
「不去,沒錢。」
顧長生拒絕得乾脆利落。
他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
兵部尚書既然已經明牌站隊大皇子,那禮部呢?
自己那個便宜老爹顧遠山,身為禮部侍郎,掌管禮儀祭祀,大皇子回京的規格、名分,甚至是將來某些大動作的合法性,都需要禮部來背書。
看來,這把火,很快就要燒到顧家頭上了。
「紅袖。」
「哎,在呢。」
「你身上帶錢了嗎?」
「帶……帶了點碎銀子。」紅袖翻著荷包,乖巧回道。
「你說,如果那個渾身屍臭的老頭,剛進京就病倒了,這戲還能不能唱下去?」
紅袖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毒士聞人牧,爺,您別亂來。」
「亂來?」
顧長生一臉的無辜。
「我可是個遵紀守法的好駙馬,我只是單純地關心一下老年人的身體健康罷了。」
「走,去黑市。」
「姑爺,你要去哪幹嘛?」
「不,搞點好東西什麼的,給那位老先生……補補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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