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後山。
大口大口的鐵鍋裡熬著濃稠的稀粥,空氣中瀰漫著米香味。
顧長生挽起袖子,手裡拿著大長勺,看著眼前那一雙雙乾枯如柴、顫抖著伸過來的手,心裡有些堵得慌。
他在現代見過貧窮,但從未見過如此赤裸裸的絕望。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一個枯瘦的老者接過熱粥,渾濁的眼裡滿是淚花。
李滄月站在一旁,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她分發饅頭的動作卻很輕柔。
「老人家慢點吃,不夠這裡還有。」
顧長生看向那些排隊領粥的百姓,衣衫襤褸,不少人腳上連雙草鞋都沒有。
「覺得心裡不舒服?」
李滄月看出了他的沉默,輕聲問道。
顧長生吐出一口濁氣:「是有點,以前總覺得京城繁華,沒想到城牆外頭,竟是這般光景。」
「這還只是冰山一角。」
李滄月將一個饅頭遞給一個小女孩,語氣平靜。
「娘子,我多嘴問一句。」顧長生看著前方李滄月清冷的背影,「皇后娘娘每次見皇子公主,都要讓他們來這兒『憶苦思甜』?」
「差不多。」
李滄月動作熟練地接過小沙彌遞來的長勺。
「大幹疆域遼闊,天災人禍從未斷過。」
「皇后定下的規矩,凡是留在京中的皇子公主,每月都要來此施粥。只不過,如今堅持來的已經寥寥無幾了。」
「這活兒你也常幹?」
顧長生一邊往破瓷碗裡盛粥,一邊低聲問。
李滄月頭也不抬,輕嗯一聲。
「凡是來慈恩寺請安的皇子公主,都得留下來施粥。久而久之,除了那幾個想在母后面前露臉的,基本沒人來了。」
顧長生笑了笑。
「那你呢?你是為了露臉?」
「我是為了求個清靜。」李滄月將一勺粥遞給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淡然道,「在這裡,沒人敢在我耳邊算計朝堂那點破事。」
「大皇子呢?」
「他?」
李滄月冷哼一聲。
「他嫌這兒有酸臭味,每年也就做做樣子,送點糧食過來便走了。」
顧長生看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捧著粥碗,像餓狼一樣往嘴裡灌,心裡嘆了口氣。
「這都是哪兒來的災民?京城腳下,不該如此。」
李滄月眼神微暗。
「豫州。」
「不知為何,今年夏季,豫州出了大面積的蝗災。」
「那些蝗蟲和肉蟲像是瘋了一樣,所過之處,農作物被蠶食得一乾二淨,官府壓著不報,等陛下知道的時候,百姓已經開始北上逃難了。」
「他們能活著走到京城,已是命大。」
顧長生眉頭微皺。
「蟲災?」
「豫州雖不是產糧大省,但也是水土豐饒之地,怎麼會突然鬧成這樣?」
「官府沒有防範?」
「防不住。」李滄月搖頭,「朝廷撥了糧,但杯水車薪。大幹各地官府現在都自顧不暇,誰也不願意接納這些流民,只能任由他們一路往北。」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
「說來也怪。」
「去年淮南鬧禾雀,成群的鳥兒偷吃穀物。」
「門閥士族的人提了個法子,在各地推行『震雀令』,讓百姓在田間地頭敲鑼打鼓,說是能將那些畜生震死。那法子確實管用,去年秋收,禾雀死了一地,莊稼也保住了。可誰能想到,今年禾雀沒了,蝗蟲卻鋪天蓋地。」
「震雀令?」
顧長生愣了一下。
「你是說,去年百姓大面積捕殺禾雀?」
「不錯。」
李滄月見他神色異樣,問道,「說是那些禾雀成群結隊偷食穀物,損耗極大。」
「於是官府組織百姓,在田間地頭敲鑼打鼓,日夜不停。那些鳥兒受了驚嚇,不敢落地,最後成群結隊地累死、震死在荒野裡。」
李滄月自嘲一笑,「當時不少官員還上書請功,說此舉為大幹省下了數萬石糧食。」
顧長生握著木勺的手猛地一緊,眼神變得古怪起來。
「所以鳥死光了,蟲子就沒人管了?」
李滄月轉過頭看他。
她手中的動作徹底停下,清冷的眸子裡滿是震驚:「你是說……是因為去年震死了鳥,所以今年才鬧了蝗災?」
「不然呢?」
「老天爺吃飽了撐的專門盯著豫州坑?」
「生態平衡……咳,萬物相生相剋。」
「那些禾雀雖然偷吃點穀子,但它們平日裡吃得最多的,可是地裡的害蟲。」
顧長生指了指不遠處樹枝上稀疏的鳥雀,「你們把鳥震死了,害蟲沒了天敵,今年大面積爆發蝗災,有什麼好奇怪的?」
李滄月一臉疑惑。
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朝廷那些大儒只會說天降責罰,或者是官吏不仁。
顧長生看著那些麻木的難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現代人的無奈:「敲鑼打鼓的是百姓,得利的是士族,最後餓死的還是百姓。」
「這筆帳,算得真好。」
李滄月愣在原地。
這個訊息,是監國府的官員調查了近一個月才收集到的絕密戰報——蝗群已經越過淮河,直逼京畿。
為此……
六部尚書吵了三天三夜都沒個對策。
顧長生竟然僅憑「蝗災」兩個字,就推斷出了遷徙趨勢和起因。
他看著遠方。
「現在最麻煩的不是查誰的責任,而是這些昆蟲還在遷徙,如果控制不住,後續的穀物還會繼續被毀,到時候,來的就不是這幾萬難民,而是幾十萬。」
顧長生看著前方黑壓壓的難民,壓低聲音提醒道:
「幾十萬餓瘋了的難民聚在城外,娘子,你現在是監國。若是難民數量繼續增加,一旦被人稍稍煽動,那就是民變。」
李滄月神色一肅:「你是說,有人會借題發揮?」
「不是會,是肯定會。」
顧長生眼神看向後山禪房的方向:「到時候,有心之人只需稍加引導,這『失察』和『無能』的罪名,就會死死扣在你這位監國長公主的頭上。」
李滄月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男人了。
三言兩語,便點破了六部調查月餘都未曾觸及的真相,甚至預判了政敵的動向。
「既然你能看出病因,那可有……治本的方子?」
顧長生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控制遷移,預防民變。至於那些蟲子……我有法子,但很貴。」
「什麼意思?」
「得罪人的那種貴,得看娘子敢不敢動那些門閥的利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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