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十里長亭。
三千鐵甲靜默如林,黑色的旌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猙獰的龍頭與一個古樸的『震』字。
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營地中軍大帳內,一名身著玄色山文甲,身形魁梧的青年男子正負手立於一副巨大的地圖前。
他面容剛毅,劍眉入鬢,常年鎮守北疆的鐵血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刀鋒般的冷厲。
他便是當朝大皇子,李震。
「殿下,宮裡還是沒有訊息傳來,派去通傳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
一名身披重甲的副將走了進來,單膝跪地。
「意料之中。」
李震轉過身,聲音聽不出喜怒,「如今在宮中監國的,是本王的好皇妹。她不給個下馬威,倒不像她的性子了。」
副將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憤懣。
「公主殿下此舉,未免太不將您放在眼裡了。」
「您鎮守國門,擊退蠻族,乃是天大的功勞,她憑什麼將您攔在京城之外?」
「憑她姓李,也憑父皇的旨意。」
李震淡淡道。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二弟那個蠢貨,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最後落得個被貶斥離京的下場,真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
副將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聽說,還是因為顧家顧長生,才導致二皇子被陛下下旨離京。」
「顧長生?」
李震顯然是知道。
他緩緩站起身。
「父皇病重,皇妹監國,朝堂上下,怕是已經被她清洗得差不多了吧?」
李震並不為李玄的倒臺感到惋惜。
皇家之內,兄弟之情薄如紙。一個愚蠢的弟弟倒下了,只會讓他前方的道路更加寬敞。
他真正在意的,是李滄月。
這個妹妹,比他想像中還要果決,還要狠辣。
不動則已,一動便將二弟連根拔起,沒有留下任何後患。
副將答道:「據我們在京中的眼線回報,長公主手段雷霆,吏部、戶部、刑部皆有大臣落馬,如今朝中上下,對長公主無不敬畏。」
「敬畏?」
李震冷笑一聲。
「不過是一群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軟骨頭罷,她以為控制了朝堂,就能坐穩那個位置了?」
他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這天下,終究是要靠槍桿子說話的。」
「她手裡那幾千玄鴉衛,在本王的三千虎賁面前,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繡花枕頭。」
副將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殿下說的是!」
「只要殿下一聲令下,末將願為殿下馬前卒,踏平公主府!」
「莽夫。」
李震斥了一句,但語氣中並無多少責備之意,「現在還不是時候。」
「父皇還在,本王此番回京,是凱旋的功臣,不是篡位的逆賊。這名分,很重要。」
他頓了頓。
「王志遠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副將立刻道:「王尚書派人傳信,說是一切安排妥當,會給殿下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見面禮。」
李震眯起了眼睛。
「見面禮?」
「讓他安分點,別自作聰明,壞了本王的大事。」
「是。」
李震重新披上猩紅的披風,大步走出營帳,翻身上馬。
「傳令全軍,開拔!」
「目標,玄武門!」
……
與此同時,玄武門外。
顧長生依舊保持著那副雙目無神,面無表情的木偶模樣,但他的心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眼前這幅百官恭迎圖。
來的人不少。
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位。
兵部尚書王志遠自然是當仁不讓的主位,此刻正滿面紅光地與幾位同僚談笑風生,唾沫橫飛,儼然一副大皇子在朝第一心腹的派頭。
顧長生心裡冷笑。
這老東西,演技浮誇,但野心是真不小。
除了王志遠外。
其餘人也涇渭分明。
站在最前面,離王志遠最近的,大多是武將。
一個個身形彪悍,氣息沉穩。
顧長生心知肚明,這些人,基本都是鎮北大將軍的舊部,或是受過其提攜,天然就是大皇子李震的鐵桿支持者。
而在武將之後,則是一些文官。
這些文官的神情就複雜多了,有的人和王志遠一樣,滿臉諂媚,顯然是早已投誠的。
有的人則神色不定,眼神閃爍,估計是來投石問路,想看看風向的,還有幾位,則純粹是來看熱鬧,或是被同僚硬拉來的,站在人群最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顧長生心中感慨。
這皇帝老兒還沒死透呢。
他這幾個兒子就已經開始拉幫結派,劃分陣營了。
不過。
他敏銳地發現,在場的所有人裡,沒有一個是長公主李滄月派系的核心人物。
這說明……
李滄月那邊,已經擺明了車馬,要跟這位回京的大皇子,硬碰硬了。
等會兒大皇子駕臨,你們二人務必恭敬。」
王衝有些激動的點點頭。
「聞人先生呢?」
顧長生茫然地看向王志遠。
王志遠一愣,隨即道:「聞人先生自有安排,他身份特殊,不便在此露面。」
「衝兒,你且站到本官身側,顧賢侄,你便站本官身後一步。」
王志遠此刻顯得意氣風發。
他將顧長生拽到自己身側,這個位置,恰好是人群最顯眼的地方。
「讓駙馬爺站在這裡,不妥吧?」
一位武將皺眉道。
「有何不妥?」
王志遠撫須一笑。
「駙馬爺乃是皇室中人,大皇子殿下是他的兄長,兄長凱旋,做妹夫的前來迎接,此乃人之常情,天經地義!」
「正可彰顯我大幹皇室兄友弟恭,和睦一家嘛!」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周圍的人紛紛附和。
但眾人看向顧長生的眼神裡,卻多了幾分玩味和同情。
誰都看得出來。
這就是王志遠分明是想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長公主的男人站在這裡,迎接她最大的政敵。
這打的不是顧長生的臉,是長公主李滄月的臉!
顧長生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臉面?
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
你們玩得越開心,待會兒死得就越難看。
就在這時。
「轟隆隆——」
大地開始微微震顫。
一陣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所有人的神色都是一肅,不約而同地望向玄武門洞開的門洞。
只見一隊身披黑色重甲的騎兵,緩緩駛入眾人的視野。
為首的,正是大皇子,李震。
他胯下騎著一匹神駿的踏雪烏騅,身後的三千虎賁軍步伐整齊劃一,甲冑鮮明,殺氣凜然。
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撲面而來,讓在場不少養尊處優的文官,都忍不住臉色發白,兩腿發軟。
「好一支精銳之師!」
顧長生眯了眯眼。
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軍神皇子。
果然名不虛傳。
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霸道與威勢,是李玄那種陰柔的草包拍馬也趕不上的。
「我等,恭迎大皇子殿下凱旋歸來。」
以王志遠為首,所有官員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山呼行禮。
唯有顧長生依舊筆直地站在那裡,在跪倒一片的人群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感受到聞人牧的真氣,準備隨時接管他的身體。
李震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那雙銳利的鷹目緩緩掃過在場眾人,目光在王志遠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落在了他身旁的顧長生身上。
「王愛卿,諸位同僚,請起。」
「殿下神威,北境大捷,乃我大幹之幸,萬民之福啊!」王志遠起身後,立刻上前一步,滿臉激動地吹捧道。
然而。
李震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徑直來到了顧長生的面前。
他比顧長生要高出半個頭,魁梧的身軀帶來極強的壓迫感,那雙眼睛裡,帶著審視,帶著玩味,更帶著一絲不易察氣的好奇。
整個場面。
一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終於,李震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莫名的笑意。
「你就是顧長生?」
「本王的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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