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了你令牌,不是因為信你。」李滄月抬起頭來,盯著顧長生。
「我知道。」
「他是覺得你離了他什麼都不是,所以才敢把刀遞到你手裡。」
「我說了,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用這把刀?」
顧長生迎著她的視線,嘴角微挑:「用來砍他讓我砍的人,順便也砍幾個他沒讓我砍的。」
李滄月看了他好幾息。
「你膽子不小。」
「膽子小的活不到現在。」
李滄月沒再多言,放下車簾。
「陸七。」
隨著馬蹄聲加快,陸七催馬上前。
「屬下在。」
「明天卯時之前,安排兩件事。」李滄月的聲音隔著簾子傳出,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第一,散出風聲,就說玄鴉衛追查戶部貪腐案,意外查到了一條涉及前朝暗庫的帳目線索,金額巨大,牽涉禮部,訊息走茶樓和六部下人的圈子,越模糊越好。」
「第二,抽六十名玄鴉衛,分三班倒,從今晚開始死盯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魏思源。」
陸七應聲道:「屬下明白。那剩下的人呢?」
「駙馬爺安排。」李滄月甩出一句。
顧長生也不客氣,直接開口,「陸七,再調四十人,給我死盯一個地方。」
「哪裡?」
「太醫院。」
陸七沒多問,抱拳領命,撥馬退下。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太醫院?」李滄月的語氣裡帶了絲探究。
「劉院正今晚那番話,絕對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顧長生偏過頭,看著隨風微動的車簾,「能買通太醫院院正的人,中間一定有聯絡人,有銀子流向,有碰頭的痕跡。」
「皇帝的身體是這盤棋裡最大的變數,誰在操控這個變數,我必須扒個底朝天。」
李滄月沒接話。
馬車在長公主府門前穩穩停下。
顧長生翻身下馬,走到車旁。車簾掀開,李滄月伸出手,搭在他遞來的臂彎上,借力下車。
她的手在他小臂上停頓了一瞬,僅僅多留了那麼一息,便自然鬆開。
兩人邁進府門,青鸞和紅袖在前面提燈引路。府裡燈火通明,大半夜被折騰起來的下人們困得直點頭,卻沒一個敢出聲。
走到前廳和後院的分岔口時,李滄月停下腳步。
「還有一件事。」
顧長生也跟著停下。
「王若蘭今晚被你那句『刀口朝外』穩住了,但最多能穩兩天。」李滄月背對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兩天後,她要是覺得你這把刀有轉頭的意思,王家翻臉絕對比李震還快。」
「我心裡有數。」
「所以這兩天內,你得給王家喂點甜頭。」
顧長生挑了挑眉。
「什麼甜頭?」
李滄月轉過身,燈籠的光影落在她臉上,明暗交錯。
「魏思源的事,如果查出來的東西跟李震沾邊,就把一部分證據分給王家,讓他們覺得你在幫他們搞李震。」
顧長生看著她。
這女人,比他想的還黑。
證據分一半給王家,王家拿到把柄轉頭去咬李震,李震自顧不暇,自然沒空來找自己的麻煩,等這兩條瘋狗咬得一嘴毛,他們正好在旁邊舒舒服服地看戲。
「你這叫什麼,借王打李?」
「這叫各取所需。」李滄月糾正道。
顧長生點頭,「不過得看魏思源那邊能釣出什麼大魚來,空手套白狼的把戲,王遠之那個老狐狸可不吃。」
李滄月『嗯』了一聲,算是認可。
……
次日一早。
顧長生提筆蘸墨,刷刷寫下一張溫補藥方。
這方子他仔細斟酌過,藥性平和,剛好能化開幹皇體內殘留的烈性藥力,順便把那口氣給吊住。
寫完,他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青鸞。」
青鸞立刻上前。
「把這個送進太醫院,指名道姓讓劉院正親自抓藥、親自熬。」顧長生把紙遞過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青鸞接過藥方,掃了一眼上面的藥材。
「駙馬爺,若是劉院正問起……」
「他不敢多問。」顧長生冷笑一聲,「你只管告訴他,這藥是用來吊命的。少一錢,或者多一分,陛下若是提前嚥了氣,玄鴉衛第一個拿他全家祭旗!」
青鸞垂首應下。
「去辦吧。」
顧長生看著青鸞退下,轉頭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李滄月。
李滄月把茶盞擱在小几上,茶湯蕩了一下。
「你這是在逼劉院正站隊。」
顧長生伸手去桌上撈了塊糕點。
「他昨晚剛當著一殿的人判了陛下死刑,今天我讓他熬續命藥,你猜他現在什麼心情?」
「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不是嘛。」
顧長生咬了一口糕點,嚼了兩下。
「昨晚他那句'過不了今晚'擺明了是拿了好處替人說話,結果陛下偏偏醒了,還把所有人趕出去跟我單獨聊了小半個時辰,你說他慌不慌?」
李滄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慌。」
「但他更慌的是,他不知道你在殿裡跟父皇說了什麼。」
「對嘍。」
顧長生豎了個大拇指。
「老東西拿了黑錢,現在騎虎難下,活該他受著,兩頭不討好,豬八戒照鏡子。」
李滄月這回沒喝茶了。
「所以你不止是在逼他,你是在把他當石頭扔進水裡,看漣漪往哪個方向擴。」
「娘子英明。」顧長生嬉皮笑臉地拱了拱手。
李滄月沒理他的耍寶。
正說著。
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昨晚折騰了大半夜的陸七大步走了進來。
「殿下,駙馬。」
陸七微微欠身,「回駙馬爺的話,魏思源府上有動靜了。」
顧長生和李滄月對視了一眼。
這麼快?
「什麼動靜?」
「半個時辰前,他府上的採買管事從後門出去了,去了西市的糧鋪。」
「咱們的人跟上去了,看著管事在糧鋪裡待了一盞茶的工夫,買了五十斤粳米,又去旁邊的布莊轉了一圈,然後原路回了魏府。」
「就這?」
「就這,我們要不要拿人?」
顧長生抄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灌了一口,涼的。
他沒急著回答。
採買管事。
後門。
糧鋪。
布莊。
這特麼的。
二十年的暗線,你聽到風聲第一件事是派個買糧的管事出門溜達?
鬼才信。
魏思源要是真急了,他應該自己去見人,或者至少找個心腹傳信,派個管事出來逛西市,這明擺著是扔出來的骨頭,看看有沒有狗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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