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在石板上,聲音悶。
街面上沒什麼人,偶爾一兩盞守夜的燈籠掛在簷角,被風吹得輕晃。
顧長生撥馬跟上李滄月,側頭朝青鸞那邊看。
「人呢?」
青鸞跟在馬側,聲音壓得很低,「北巷,拐進第三條橫街了,腳步快,沒停頓過。」
「方向?」
「一路往北。」
顧長生摸了摸下巴。
這老小子被一群持刀的人按在地上,愣是沒抖出一句實話,謊扯得滴水不漏,銅模子被收走了照樣能把自己摘乾淨。結果現在,真就乖乖回那個所謂的家了?
換個膽子大的,被這麼一折騰,早該慌了。
除非他手裡還捏著牌。
顧長生偏頭看了一眼李滄月,「去看看。」
李滄月已經撥了馬頭。
「跟上。」
她沒多餘的話,一夾馬腹,當先走了。
身後的玄鴉衛分成兩股,一股走明路,順著正街往北繞,另一股沿著巷牆暗插過去。
馬蹄聲壓得很低,鐵掌踩在石板上,悶悶的,融進夜風裡。
……
北巷深處。
孟福全拐進巷口的時候,步子比出三皇子府的時候快了一倍。
走得不慌。快,但穩。
腳掌貼著牆根走,右手一直搭在腰間那個布袋子上面,每走幾步就側頭掃一眼身後的巷口。
沒人。
或者說,看不出有人。
孟福全在太醫院混了那麼多年,後來又替三殿下跑暗線,什麼樣的跟蹤盯梢沒見過。今晚那個年輕的駙馬爺把他堵在三皇子府後門口,一條一條的盤,他全撐住了。
但他知道,那個人不信。
三殿下府上是絕對不能回了。
今晚那一場搜府,雖說沒翻出東西來,但殿下的脾氣他清楚,出了事,第一個要剪掉的就是知情太多的線頭。
他孟福全,就是那根線頭。
不能再待了。
活著留在城裡,等於給三殿下腰上掛了一顆炸雷。
北巷第三戶。
孟福全推開那扇破木門。
門後是個逼仄的小院,三間土房,一口缸,一棵歪脖子棗樹。右邊那間屋裡傳出斷斷續續的鼾聲,是他養著的一個啞巴老頭,按月給銀子,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落腳點三年前就安排好了,專門應付今天這種局面。
進了正屋。
反手將門閂插死。
孟福全走到桌邊,劃亮火摺子,點了油燈。
他沒有急著走。
燈端起來,特意挪到了窗戶邊上。
燈光透過薄薄的窗戶紙,打出一個暖黃色的方塊。
外面盯著的人,如果有的話,看到燈亮了,看到窗紙上映著人影晃動,會等。
等就好。
孟福全轉身走到裡間的床榻邊。被褥掀開,手摸到第三塊床板底下的接縫處,往右推了兩寸,露出一塊顏色稍深的暗磚。
三指併攏,按了下去。
「咔。」
極輕的機括聲。
床底下有塊青石板往旁邊滑開了半尺寬的口子,一股潮溼的土腥味從底下湧上來。
暗道不寬,堪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往下走三十多級臺階,接一條橫向的地道,一路往北,出口在城外北郊一片亂墳崗子後面。
這條暗道六年前挖的。
當時他跟一個退了伍的工兵營老卒合計著乾的,兩個人白天裝修宅子,晚上往下挖,挖了整整四個月。
完工那天,孟福全請老卒吃了頓酒,酒裡擱了藥,把人埋在了出口那片墳堆裡。
這條道,活著的人裡只有他一個知道。
六年了。
一次都沒用過,一直留著。
留到今天。
孟福全摸了摸腰間的布袋子。
銀票,夠跑路的。
還有一個火漆封口的小鐵盒。
鐵盒裡裝著的東西,才是他真正的命。也是他最後的籌碼。
三殿下六年來經手暗線的所有關鍵時間、人名、路線,孟福全一筆一畫抄下來的,用自己編的暗碼寫在一張羊皮上,折成拇指大小,塞在鐵盒裡,火漆封死。
沒人知道這個東西存在。
三殿下不知道。
周長史不知道。
給人當刀用了六年,他不是沒腦子。
這東西在手上,萬一將來有一天被逼到絕路上,它就是他跟任何人談判的本錢。
當然,最好永遠用不上。
孟福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盞油燈。
亮著。
沒動。
滅了燈才招眼,亮著燈,外面的人覺得你還在屋裡待著,不會急,老手都這麼幹。
孟福全扶著石板邊緣翻下暗道,腳踩在泥土上,無聲的。
兩隻手伸上來,把青石板往回拉。
「咔嗒。」
地面的接縫合攏了,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黑暗從四面八方擠過來。
孟福全從布袋裡摸出一根備用的火摺子,點著了,舉在面前。火光照出狹窄的甬道,兩側是夯實的泥壁,頭頂用木板和石條撐著。
他弓著腰,快步往前走。
身後,北巷第三戶的正屋裡,那盞油燈還亮著,安安靜靜的。
……
巷口。
陸七蹲在北巷橫街口一棵歪樹底下,背靠著牆,右手虛握著腰間的刀柄。
他盯著第三戶那扇破門。
燈亮了。
亮了有一會兒了。
窗戶紙上映著光,看不清人影,但燈端的位置偏右,說明人在窗邊,大機率坐著。
旁邊一個衛士湊過來,壓得極低的聲音:「七哥,要不要過去敲門?」
「等。」
「可這人要是從後面……」
「我說等。」
陸七沒回頭。駙馬爺和殿下還沒到,這會兒衝進去,萬一裡頭有暗門暗道,打草驚蛇,人從後面跑了,他陸七這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了。
「你帶一個人去後牆那邊,貼著,聽動靜。」
衛士領命,貓腰摸了過去。
陸七一個人蹲在原地。
巷子裡安靜。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他不喜歡。
按理說,一個人大半夜從外面趕回家,進了門,點了燈,然後呢?喝口水,脫鞋,上床,總得有動靜吧。桌椅碰一下,水壺倒水響一聲,床板子吱呀一下。
什麼都沒有。
燈亮著,但屋裡沒有一點聲響。
陸七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指,歪頭去看後牆方向。
那兩個衛士已經貼到位了,其中一個舉了下手掌示意,後面沒動靜。
沒動靜。
門口沒動靜,後面也沒動靜。
燈亮著。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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