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銀紋的鋒線在晨光中翻卷。
百官讓開一條道。
不是主動讓的,是那上百騎重甲鐵騎的馬蹄聲逼的。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
承天門前那些禁軍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為首的是一輛制式馬車,車身沒有紋飾,乾乾淨淨,但前後左右各有十二名重甲騎兵護衛。
馬車在承天門前三十丈處停下。
車簾掀開。
李滄月下車。
她換了一身素白武服,長髮高高束起,腰間佩著一柄窄刃長劍,劍鞘是啞光的黑色,沒有半點裝飾。
身後跟著墨鴉,以及數十名玄鴉衛精銳。
墨鴉一身玄甲,面罩拉到鼻樑以下,雙手交疊按在刀柄上。
顧長生靠在石柱上,嘴角動了一下。
來得真快。
他剛從阜成門混進來不到兩刻鐘,李滄月的人馬已經到了,看這陣仗,應該是阜成門一分開就直奔皇城方向來的,路上沒耽擱。
顧遠山在旁邊拽了一下他的袖子,「那是……長公主?」
「嗯。」
「你媳婦兒?」
顧長生沒搭理他這句廢話。
承天門前的所有人都在看李滄月。
禁軍校尉的臉色變了。
他往後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弓弩手,又回頭看了看面前這支黑壓壓的鐵騎,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李滄月沒看他。
她的目光從那些禁軍身上掠過,連停都沒停一下,直接落在緊閉的承天門上。
千斤閘還掛著。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
禁軍校尉硬著頭皮迎上來,在三步開外站定,拱了拱手。
「長公主殿下,皇城暫時……」
「本宮父皇駕崩。」
李滄月打斷他,語氣不高不低,「本宮要進宮。」
校尉的手按上了腰間刀柄,聲音發緊:「殿下,上頭有令……」
「誰的令?」
校尉卡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這個問題太要命了。
皇帝死了,皇城被封著。
新君還沒定,這個『上頭』到底是誰?說出來就是站隊,不說就是抗命。
李滄月沒給他編理由的時間。
「父皇屍骨未寒,皇城大門不開,滿朝文武被攔在門外,本宮問你,裡面到底是在辦喪事,還是在辦別的事?」
這話砸下去,承天門前安靜了一瞬。
然後竊竊私語炸了鍋。
「長公主說得對啊……」
「這是什麼道理?帝喪不開宮門,哪朝哪代有這規矩?」
「噓,小聲點……」
蹲在牆根啃饅頭的戶部郎中站了起來,饅頭也不啃了,兵部那個主事往前湊了兩步,臉上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禁軍校尉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他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不敢拔,也不敢松。
他能怎麼辦?
面前站的是大幹長公主,手裡握著整個玄鴉衛,身後是上百騎重甲鐵騎,左右是幾百號文武百官。
他一個小小的四品校尉,拿什麼擋?
城牆上有人影晃動。
有人在往下看。
顧長生從人群裡走出來,不緊不慢地走到李滄月身側。
沒多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李滄月偏了下頭,眼神落在他身上,停了半拍。
「你怎麼在這?」
「來得早。」
顧長生站在她左手邊,微微前傾了半寸,擋住了城牆上那個方向的視線。
兩人對視一眼。
李滄月壓低了聲音,只有他聽得見。
「裡面的情況,你判斷呢?」
顧長生同樣低聲:「不好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如果只是正常駕崩,他們不需要封城、換防、落千斤閘,把所有人擋在外面。裡面要麼在善後,要麼在搶椅子。」
「你覺得是李震?」
顧長生沉默了一拍,「也許是,也許不全是。」
李滄月沒再追問。
她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承天門上。
禁軍校尉還杵在原地,臉上的汗已經糊成了一片,嘴巴張了幾回,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城牆上的弓弩手開始上弦。
動作不大,但那種「咔噠咔噠」的聲響,在這種死寂的氛圍裡格外刺耳。
墨鴉的手鬆開刀柄,往上抬了一寸。
身後數十名玄鴉衛同時拔刀。
錚!!!!
百餘柄長刀齊齊出鞘,重甲騎兵的坐騎開始躁動,前蹄刨著地面,鐵掌敲在石板上嘎嘎響。
百官往兩邊散。
幾個年紀大的老臣差點被擠倒,被家僕拽著踉踉蹌蹌退到牆根底下。
氣氛繃到了極點。
弓弩手的弦搭上了箭。
玄鴉衛的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禁軍校尉的聲音破了:「殿下,末將只是奉命行事,殿下若強闖……」
「你算什麼東西?」墨鴉的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長公主面前,你有什麼資格談'若'?」
校尉的腿軟了一下。
他知道面前這個蒙面女人是什麼人。
玄鴉衛統領。
五品高手。
單殺他跟碾螞蟻沒區別,更別提身後還有那幾十號精銳。
就在李滄月的右腳即將邁出第二步的時候。
皇城門,從裡面動了。
不是完全推開。
只開了一條縫。
千斤閘絞盤的聲音從門洞裡傳出來,沉悶的嘎吱聲響了好一陣,閘門升了不到三尺就停住了。
從那條縫裡,走出來一個人。
太監。
穿著暗紅蟒袍,手持白玉拂塵,腳步不疾不徐。
不是之前去顧府傳過旨的趙公公。
是另一個顧長生沒見過的面孔。
年紀不大,三十出頭,面白無鬚,五官端正,堆著一臉溫和的笑意,那種笑很講究,不諂媚也不倨傲,恰到好處地掛在嘴角上。
顧長生看了他兩眼,心裡暗暗記了一筆。
宮裡這種級別的太監,穿蟒袍持拂塵,至少是內廷掌事一級的,他以前見過的趙公公也就這個規格。
但這張臉,他從來沒在任何場合見過。
太監走到承天門前的臺階上站定,雙手將一卷黃帛託在胸前,清了清嗓子。
「三殿下口諭。」
尖細的嗓音在廣場上回蕩,「請百官入宮,共商國喪。」
顧長生的耳朵在這句話上釘了兩秒。
口諭。
不是旨意。
他心裡迅速過了一遍。
沒有遺詔,或者說遺詔還在製造中。
三皇子用的是「口諭」而不是「旨意」,說明他現在還沒正式上位,但已經在以實際掌控者的姿態發號施令了。
名不正則言不順。
但他選了個最聰明的切入點,國喪。
國喪是大義,誰都不能拒絕,不進宮「共商國喪」,就是不孝不忠。
好手段。
顧長生的目光從那捲黃帛上移開,落在太監的臉上。
太監收了黃帛,下了臺階,恭恭敬敬地走到李滄月面前,彎腰行了個大禮,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奴才見過長公主殿下。」
「三殿下得知殿下駕臨,特命奴才前來迎接,三殿下說,父皇駕崩,姐弟之間正該守在一處,寢宮已備好素幔和香案,請殿下入宮。」
在場的官員表情各異。
顧遠山站在人群后面,眼皮跳了一下,攥著笏板的手緊了緊。
顧長生把目光轉向李滄月。
李滄月沒接這句話。
她偏頭看了顧長生一眼。
顧長生湊近半步,嘴唇幾乎沒怎麼動:「局已經收了,比咱們想的還快。」
他停頓了一拍。
「進去看看。」
李滄月微微眯了一下眼。
沒應聲,但腳步沒停,直接往門裡走。
墨鴉抬手打了個手勢,玄鴉衛收刀入鞘,陣型變了,從散開的扇面收攏成兩列縱隊,緊貼在李滄月身後。
太監側身讓路,然後小跑兩步追上來,湊到顧長生身邊。
「駙馬爺請。」
顧長生大步跟上李滄月。
太監不急不惱,拂塵一甩,搭在臂彎裡,亦步亦趨地走在側面,千斤閘在他們身後緩緩升起,閘門底部的鐵齒從石槽裡拔出來,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城門推開。
不是一條縫了,是兩扇門同時往兩邊推,青銅門軸吱呀轉動,門洞裡的光一寸一寸透出來。
百官在後面湧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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