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的腿軟了。
他扶著車轅,嘴唇哆嗦,回頭看著顧長生,聲音抖得厲害。
「顧、顧郎中……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顧長生沒回他。
何平又抖了兩下,腦子裡把所有事情串了一遍,越想越怕,聲音都變了調。
「你媳婦……你媳婦是……」
「何大哥。」
顧長生轉過身,語氣沒了往日的吊兒郎當,也沒有刻意安撫。
他拍了拍何平的肩膀。
「你只管運你的貨,今日之事與你無關。」
「帶著你的人往後退,找個結實的掩體躲好,刀劍無眼,別枉送了性命。」
何平看了一眼誓臺方向。
那個站在銅鼎上的身影,正是先前坐在車上咳嗽的顧夫人。
他一路上還嫌這婦人病弱麻煩。
可此刻,那人只是站在那裡,就壓得幾千江湖人喘不過氣。
何平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他沒再多問,連滾帶爬招呼身後的腳伕。
「都別愣著,往車底縮!快!」
十幾個腳伕趕緊鑽進車底,抱著腦袋縮成一團。
顧長生把藥箱擱在地上,指尖扣住幾枚銀針。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誓臺上。
那個位置太顯眼。
四面敞開,沒有遮擋。
三品大宗師確實不怕明槍,可幾千人裡只要有一個瘋子,事情就會變得麻煩。
誓臺上。
李滄月站在銅鼎上,俯視臺下。
幾千張臉擠在一起。
有人驚懼,有人茫然,有人攥著刀柄不敢動,更多的人閉著嘴,低著頭。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趙無言。
老掌門滿臉血汙,堵嘴的布條已經鬆了半截,歪著頭看她,眼珠子瞪得老大。
再旁邊,三個劊子手都被砸飛出去,躺在地上沒死,但短時間爬不起來。
主臺上。
陸懷鋒握住了劍柄。
四品天象的修為,讓他比在場絕大多數人更清楚那道氣機有多重。
三品大宗師。
這五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每轉一圈,後背就涼一分。
可陸懷鋒還是開口了。
「陛下不在深宮理政,卻微服至此,干涉我江湖之事,莫非,是要與天下武林為敵?」
這話一出來。
臺下不少人的腰桿又直了一些。
李滄月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從主臺掃到論武臺,又從論武臺掃到誓臺上的銅鼎,最後落回陸懷鋒身上。
「天下?」
她語氣很平。
「這大幹的天下,是朕的天下。」
「你們口中的江湖,不過是藏汙納垢、抗拒王法的遮羞布。拿小門派的命來祭旗,這就是你們的道義?」
陸懷鋒臉色變了變。
臺下有些低聲議論,很快又被壓了下去。
謝聽瀾上前半步,聲音拔高了幾分。
「陛下此言差矣。」
「名冊之事,關乎宗門傳承,千百年來江湖自治,各門各派內務自理,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淨江令要弟子名冊、要兵器籍冊、要田產底冊,今日交了名冊,明日朝廷便可憑名冊緝人、抄家、滅門。」
「我等不是抗旨,是自保。」
李滄月偏了偏頭。
「自保?」
「你方才舉著刀要砍人家腦袋的時候,怎麼沒提自保?」
謝聽瀾一時說不出話。
「鐵線門十三口人,掌門加弟子加廚子,一共十三個,淨江令下來七天,他們老老實實去衙門報了名冊,想在兩淮混口飯吃,然後呢?」
李滄月低頭看了趙無言一眼。
「你們清風閣的人,把他綁了,打了,拖到臺上,要拿他的命祭旗。」
「謝聽瀾,你跟朕說說,這十三個人是不是大幹子民?他們守不守得起大幹的律法?他們犯了哪條王法,該被你們綁到臺上砍?」
謝聽瀾臉色鐵青。
他攥緊拳頭。
「陛下說的是律法,臣等說的是江湖。」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朝廷有朝廷的規矩,兩者並行百年,從未有帝王如此逼迫武林!」
「你嘴裡的並行百年……」
李滄月拉長了尾音。
「南疆三十六寨,並沒並?漠北鐵騎踏境的時候,江湖各派出了幾個人?兩淮水災,漕上十三舵的糧船有沒有漲過三倍的價?」
「並行百年,無非是朝廷用得上你們的時候你們躲,用不上你們的時候你們橫。」
臺下又安靜了許多。
這話難聽,卻沒人能接。
清風閣執法長老凌懷義站在一旁。
五品指玄。
凌懷義盯著李滄月的後背看了十幾息,終於動了。
「妖后休要猖狂!」
長劍出鞘。
一道青芒劃過正午的日光,劍尖直奔李滄月後心。
五品指玄的劍氣凝成一線,快得讓臺下大半人只來得及看見殘影。
顧長生手指一彈。
銀針還沒出手,那邊已經結束了。
李滄月沒有回頭。
她反手一揮。
三品大宗師的罡氣從掌心湧出。
凌懷義的劍氣剛碰到那道罡氣,立刻碎開。
緊接著,罡氣順著碎裂的劍氣反推回去。
長劍斷成三截。
凌懷義手腕骨傳來一聲脆響。
下一刻。
李滄月一掌拍出。
那一掌沒什麼多餘動作,平平推出去。
凌懷義的身體猛然弓起。
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論武臺邊的石柱上。
後背貼著石柱慢慢滑下。
凌懷義嘴張著,像要喊什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血從嘴角和鼻子裡同時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然後人就不動了。
誓臺上的白綢染了一片紅。
全場幾千人。
沒有一個人說話。
顧長生把銀針收回袖子裡。
他就知道用不上自己。
三品和五品之間,隔著一個天象境。
凌懷義那一劍在李滄月面前,沒什麼用。
可顧長生掌心還是出了汗。
他怕的不是李滄月打不過。
他怕這些人真瘋了。
臺上。
趙無言堵嘴的布條徹底滑了下來。
他看著凌懷義貼在石柱上的屍體,又抬頭看著站在銅鼎上的李滄月。
嘴張了半天,冒出來一句。
「操。」
校場裡的安靜維持了十幾息。
隨後,被謝聽瀾打破。
他看著凌懷義的屍體,眼眶通紅,喉結滾了兩下。
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還帶著顫。
「大家都看到了。」
「她今日來,就是要趕盡殺絕。」
他轉身面對臺下幾千人,手指指著李滄月的方向。
「她身邊根本沒有大軍,就是孤身一人。」
沈橫江拔出厚背大刀。
他粗糲的嗓門震得最前排的桌案嗡嗡作響。
「不錯,三品又如何?我們這裡有兩名四品,一名五品巔峰,加上幾千弟子!」
沈橫江把刀往前一指。
「今日若不殺她,大家誰也別想活著走出白鷺城,一起動手!」
臺下。
沒有人動。
剛才嚷得最兇的年輕劍客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的酒碗。
旁邊勸過他的老江湖,把手從刀柄上慢慢移開,放到桌面上。
有人往旁邊挪了半步,裝作在看地面上的螞蟻。
有人端起酒碗,發現手抖得厲害,又把碗放了下去。
凌懷義的屍體還貼在石柱上。
五品指玄,一掌斃命。
誰想上去試試第二掌?
沈橫江掃了一圈。
滿場無人應聲。
他的刀舉在半空,收不回去,也劈不下去。
主臺上,陸懷鋒的劍推出了三寸。
又默默推回去半寸。
李滄月從銅鼎上走下來。
她走到趙無言面前,蹲下身,親手解開老掌門背上的繩子。
趙無言渾身一抖,抬起頭。
「陛、陛下……」
「起來。」
趙無言掙扎著站起身。
膝蓋疼得直抽氣,可他還是硬撐著站住了。
李滄月站起身,轉向主臺。
「朕今日只帶了一個人來。」
她頓了頓。
「夠了。」
顧長生咬著一根草莖,聽到這句話,輕輕笑了一下。
臺上臺下幾千人沒有笑。
李滄月的視線落在陸懷鋒身上。
「陸懷鋒,你的劍,是想拔,還是不想拔?」
陸懷鋒的手停在劍柄上,進退兩難。
旁邊。
沈橫江的厚背大刀還舉著,刀鋒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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