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
地下三層,甲字號牢房。
錢坤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一沓空白紙和一支幹透的墨錠。
半個月了。
紙沒動過,墨錠上落了層灰。
牢房的條件不算差。
木桌、木椅、一張窄鋪,三餐熱飯按時送,隔兩天還有熱水淨面。
沒上刑具,沒提審,沒有人來跟他說過一個字。
整整半個月。
安靜得讓人發瘋。
錢坤瘦了一整圈,下巴的肉塌了,顴骨往外凸,眼底掛著兩團烏青。
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坐著、等著、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的局面翻來覆去地算。
他算得清。
帳面上那筆軍餉的事,查到頭也就是個「帳目疏忽」,撐死降職外放,他手上的活做得乾淨,兵部經手的文書全走的正規流程,沒留把柄。
鐵門響了。
獄卒拉開門栓,往裡通報了一聲。
「錢大人……有人來了。」
錢坤理了理衣襟,站起來。這半個月他每天把衣服疊好,頭髮束整齊,就是等著這一天。
不管來的是誰,他得體面。
進來的人不是審訊官。
李滄月。
常服,沒戴冠冕,髮髻用一根素簪彆著,手裡端了一碗粥,粥上面冒著白氣。
「錢大人,別來無恙。」她走到石桌前,把粥放下。
身後。
紅袖在門口站住,沒進來。
鐵門重新合上。
錢坤怔了兩息,撐著桌沿站起來,拱手,「臣……拜見陛下。」
「坐。」
李滄月從袖裡掏出一隻茶壺、兩隻杯子,又拿出一碟油紙包的桂花糕,一樣一樣在石桌上擺開。
錢坤坐下了。
女帝親自來詔獄。
這不是正常提審的路數嗎,他心裡繃到了最緊,面上不顯。
「陛下百忙之中……」
「朕就是過來坐坐,錢大人不必拘禮。」李滄月給自己倒了杯茶,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詔獄的飯吃了半個月,換個口味。」
錢坤沒碰粥,雙手規矩地疊在膝上。
李滄月也不催。
她從袖裡取出一本舊冊子翻開,紙頁泛黃,邊角捲了毛。
「永安十二年調回京城,任兵部主事,考評'上'。十五年升員外郎,二十年遷郎中,錢大人在兵部待了快二十年,這本檔冊朕昨晚翻了一遍,你年輕時候的考評,其實很漂亮。」
錢坤的眉心抽了一下。
這是他的政績檔。
李滄月抬頭看他。
「你在青州修過堤?」
「……是。」錢坤笑容沒變,「永安十年秋汛,青州東段河堤潰了三處,臣帶著縣裡的人連修了兩個月。」
「當年你信'為民請命'這四個字嗎?」
錢坤臉上擠出幾分苦澀。
「臣那時候年輕,滿腔熱血,腦子裡裝的全是聖賢書上那些話。後來在官場打了幾年滾,才曉得書本上寫的跟實際差了十萬八千里。」他頓了頓,「但修堤那陣子,確實是真心的。」
「手上起了三層繭,曬脫了兩層皮,上面不撥銀子,臣自掏腰包買了三百斤鐵釘。」
話說到這裡。
錢坤語氣裡已經帶了幾分感慨。
他在順著這個方向走,年輕時候盡忠職守,後來身不由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都是無奈。
李滄月聽完,沒評價,合上冊子,換了個話頭。
「聽說你家大姑娘去年及笄,許了荊州刺史家的次子?」
「陛下連臣的家事都過問,臣惶恐。」
錢坤答。
「朕閒的時候愛翻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不礙事。」李滄月端著茶杯,「荊州吳家,書香門第,你挑的這門親不差。」
「陛下過獎。」
錢坤乾笑了一聲。
話題跳得太快,從政績到家事,女帝在鋪什麼?
索性,他決定攤牌。
「陛下親臨詔獄,想必不只為了跟老臣敘舊,不知陛下想讓臣做什麼?」
李滄月笑了。
「朕就是想跟錢大人敘敘舊,怎麼不行?」
錢坤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李滄月低頭翻冊子後面的幾頁,像是無意間提了一嘴:「你家小女兒今年十四了吧。」
錢坤眼神沉了下來。
大女兒嫁了人,有荊州刺史府兜著,輕易動不了,但小女兒才十四,還在琅琊王家的書塾唸書。
李滄月也不惱。
「朕前幾天聽人說,王家書塾上月關了。」
牢房裡安靜了。
錢坤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什麼?」
「關了。」
李滄月淡然道:「至於為什麼關,朕也不太清楚,王家自己的事。」
沒說小女兒在哪。
沒說王家為什麼關書塾。
什麼都沒展開。
這比說出來狠十倍。
錢坤想問,卻不敢問,一問就等於間接承認自己跟王家有關係,有關係就有把柄。
李滄月合上冊子。
「錢坤。」她喊的是名字,沒帶官銜,「你在詔獄半個月,王家有沒有人來問過你一句?」
粥碗上的熱氣已經散了大半,白煙細得快看不見。
半個月。
沒有人來。
沒有口信,沒有家書,沒有王家遞話,沒有人託關係打探訊息,傳任何一句話進來。
錢坤忽然想起入獄前一天晚上,王家三房那個管事拍著他肩膀說的話:「錢兄放心,王家不會忘了自己人。」
十五天。
忘得一乾二淨。
「陛下,臣是個糊塗人,做了糊塗事,但臣的家人……她們不知情,臣懇請陛下……」
「朕什麼時候說要動你家人了?」李滄月打斷他,甚至帶著點疑惑,好像錢坤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錢坤抬頭看她。
只見李滄月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鐵牌。
不大,巴掌見方,擱到石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錢坤的視線落上去。
兵部武選司。
調兵存根。
幹皇在世的時候,兵部改制後統一啟用的新版制式,錢坤經手過上百塊這樣的鐵牌,從鑄模到編號到發放流程,他比任何人都熟。
李滄月站起來。
「錢大人好好想想,朕不急。」
「對了,令夫人前幾日託人遞了封家書進來,朕讓人轉交給你,寫得挺好的。」
鐵門合上。
鎖落下來。
錢坤盯著桌上的鐵牌和涼粥,嘴唇翕動了很久。
身體往後倒,癱靠在牆上,兩隻眼睛直直的,焦距散了。
走廊裡。
紅袖快步跟上來。
「陛下,他會開口嗎?」
「三天之內。」
李滄月走出詔獄的石門,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一個被主家扔掉的棋子,不用撬,他自己會裂開。」
紅袖沒再多問。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
與此同時。
天瓊城。
城裡的秩序比數日前好了不止一截。
糧食發下去了,傷兵營的軍醫終於有藥可用,雖然還緊,但至少不用拿草灰充數了。
那十三名被救回的女子,兩人沒撐過來,顧長生批了厚葬令。
徐奉先是前一天到的。
三十輛空車的事蹟在軍中傳開,版本越傳越離譜,最新的一個版本說他騎在馬上啃了三隻燒雞看山匪翻車。
這個倒是真的。
韓鐵山在城門口見到他,先愣了一下。
「徐將軍遠道辛苦。」
兩人軍中見過面,不算熟。
徐奉先也是大咧咧回了一禮,「韓將軍守城兩月,那才叫真辛苦,我這幾天路算什麼。」
他上下打量韓鐵山,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布包扔過去。
「路上帶的,牛肉乾,比你們這兒的馬料強點。」
韓鐵山接住,難得笑了一聲。
午時。
城守府偏廳。
桌腿底下墊了半塊磚,還是歪。
顧長生、韓鐵山、徐奉先、墨鴉,四人圍桌而坐。
顧長生開門見山。
「天源城那邊,還是沒有訊息。」
韓鐵山沉了一拍。
「末將三天前派了兩撥信使,一撥走官道,一撥走山路,官道的第二天回來了。路斷了,天瓊到天源之間的驛道被北燕遊騎截斷。走山路的……到現在沒有音訊。」
徐奉先答:「沒有音訊,是人沒到還是……」
「不知道。」
顧長生盯著桌上鋪開的北境輿圖。
天源城。
天瓊以北偏東,直線不到二百里,隔著兩道山樑和一片北燕鐵騎出沒的谷地。
陳老將軍一個人在那裡。
沒有糧,沒有藥,身體有舊疾。
「我要去天源城。」
「陳老將軍獨守天源城,如果我這次回京不去看一眼,等下次朝廷再派人來……」
他沒說完。
但在座所有人都懂後半句。
等下一批援軍到的時候,天源城可能只剩一面旗。
兩種可能,哪一種都不能再等。
「帝君何時出發?」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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