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門關上。
門閂落進卡槽的聲響悶悶的,被厚重的石牆吃掉了一半。
油燈只點了一盞。
燈芯撥到最短,豆大的火苗貼著燈盞壁晃。
顧長生把獸皮捲軸攤開。
四角用石頭壓住。
捲軸上硃砂與墨色交替,蠅頭小字密得像螞蟻排隊,旁邊附著精細的人體經脈走向圖,連毛細末梢都畫了出來。
捲軸開篇。
古篆刻了一行批註。
「青蚨毒霧,三料九序,缺一不可。」
顧長生的視線從上往下掃。
「一曰'活毒引'——取煉者自身蘊養之毒元,以丹田真氣逼入掌心凝為毒珠。此珠即毒霧之魂,無魂則霧不附體,不侵脈。」
他翻了翻手掌。
左手掌心那層暗青色的紋路還在。
從指根蜿蜒到腕骨,是之前替陳衍之拔巫毒時留下的。
萬毒經的路子就是這樣,每一次接觸外毒,身體都會吸收一部分,蓄在經脈裡。
別人的毒是禍,他的毒是料。
「二曰'腐蝕媒'——以百年蛇蛻研末為底,佐以腐骨草汁、陰溝苔液、黑水蛭乾粉,四物合一,文火熬至膏體發青。」
「此膏為毒霧之骨,使毒素附著潮溼腐敗之物持續釋放。」
「三曰'散霧骨'——取冰蠶絲拉至髮絲粗細,以毒珠之氣浸潤後鋪於宣紙之上,遇人體溫熱即崩解為無色霧氣,是為毒霧擴散之經絡。」
「三料齊備後,需按九道工序依次融合:先凝引,次研媒,三浸絲,四合膏,五封氣,六淬火,七冷凝,八破壁,九定形。每道工序之間不得停頓超過三十息,否則毒元活性衰減,前功盡棄。」
六個時辰。
九道工序。
每道之間不能停超過三十息。
他把袖子挽到肘彎以上,拿起銅研缽,先將百年蛇蛻撕成碎片投進去。
蛇蛻乾透了。
一碰就碎,灰白色的薄片在缽底鋪了一層。
玉杵壓上去,開始研磨。
……
柴房外。
墨鴉釘在門口,兜帽壓得極低,身形紋絲不動。
院牆外頭。
天瓊城熱鬧得跟白天似的。
錘子敲竹篾的聲音一陣連一陣,糊紙匠嘴裡罵罵咧咧催徒弟熬漿糊。
所有人都在忙。
只有她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什麼都做不了。
等。
三更鼓敲了。
陳衍之慢慢走到柴房門前。
兩人看了一眼緊閉的木門,門縫抹了溼泥,密不透風,只有最底下那條細縫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偶爾能聞到一股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陳衍之看了一眼墨鴉。
「多久了?」
「四個時辰。」
「裡頭什麼動靜?」
「沒有。」墨鴉搖頭,「公子進去前只說,六個時辰內不許任何人靠近。包括老將軍,除此之外沒別的交代。」
陳衍之沒吭聲。
韓鐵山湊了過來,「老將軍,您說這事兒……能成嗎?」
陳衍之沒回答。
但該想的東西,在場的人都在想。
天瓊城四萬條命,全壓在這間柴房裡了。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對著一張獸皮捲軸,在一間封死的石頭屋子裡,幹一件他們誰都幫不上忙的事。
萬一成了,活。
萬一沒成……
陳衍之抬頭看了一眼天,月已西偏,星子稀疏。
「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杵在這兒有用嗎?」
又是一個多時辰。
天光還沒亮,五更的梆子剛敲了第一聲。
陳衍之坐在石桌旁。
院外陸續聚了幾個將領,都是來彙報差事進度的,風箏做完了,稻草人布好了,穢物也裝夠了。
就差那個最要命的東西。
忽然。
柴房門響了。
所有人的腦袋同時轉過去。
顧長生走出來。
他臉色不太好看,嘴唇發白,額頭上一層細汗,左手袖子還挽在肘彎上方,手背上那層暗青色紋路比進去之前蔓延得更深了,一直爬到了小臂中段。
但人站得穩。
他身後的柴房裡。
地面上整整齊齊擺滿了陶罐,罐口以蠟封死,蠟面上還壓了一張符紙。
陳衍之率先回過神來。
「成了?」
顧長生把手裡最後一個陶罐放到石臺邊上。
「不辱使命。」
「青蚨毒霧,足夠覆蓋方圓五里的營區。與穢物混合後,毒素附著在載體上持續釋放,吸入三十息,三品以下修為者肺腑經脈即刻受損。」
「一刻鐘不解毒,死。三品以上能扛,但戰力折損六成往上。」
這話說出來。
院子裡的幾個將領全身汗毛都豎了。
四百二十壇穢物加上這些毒罐子,從天上往下砸……
韓鐵山嚥了口唾沫。
陳衍之點了下頭,「好。今夜動手……」
「不是今夜。」
顧長生搖頭,「是現在。」
韓鐵山反應最快:「現在?五更天了!風箏飛到敵營上空,正好天矇矇亮,萬一被發現……」
「誰能保證北燕今天白天不動手?」
顧長生說出自己的顧慮。
「二十萬兵力已經集結到位,炊煙翻了好幾倍,他們隨時可能進攻。」
「如果今天白天他們打過來,風箏飛不起來,穢物壇送不出去,這兩天所有人的活全白乾。」
「拖一天,多一天變數。」
「五更天動手有一個好處,天將亮未亮,營裡的兵正睡得最沉,巡哨換防間隙最長,誰能想到我們選在這時候下手。」
「等風箏飛到,罈子落地,等他們反應過來,毒霧已經散開了。」
幾個將領互相看了看。
陳衍之盯著顧長生,沉了三息。
「傳令、全城動手!」
天瓊城城牆頂上。
二百二十架風箏一字排開。
竹骨紙翼在火把下微微透亮,吊鉤上掛著密封的陶罐,繩索綁了三道死扣。
每架風箏腹部兩個罈子。
一罈穢物,一罈毒。
混裝。
最中間的木架上,一條龍形大鳶高踞其上,翼展足有兩丈三,龍身蒙黑布,龍首塗了兩團磷粉,未點燃,已經泛著隱約的綠。
這玩意兒是工坊裡一個老篾匠的手藝。
老頭今年六十二了,紮了一輩子風箏,從來沒扎過這麼大的。
接到任務的時候愣了半天,然後悶頭幹了四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上全是竹篾扎的口子,一句話沒說。
陳衍之走上城頭,軍袍被風鼓著。
他掃了一眼城牆上的陣仗。
五十里外,二十萬北燕鐵騎正在帳中酣睡。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大幹要拿風箏和屎罈子打他們。
顧長生走到龍形大鳶旁邊,彎腰檢查了一遍吊鉤和繩索。
「點燈。」
一個兵卒拿著火摺子湊上去,磷粉紙罩「嘶」地亮了。
兩團幽綠色的冷光從龍首的「眼眶」裡透出來。
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噤。
那顏色不對勁。不是正常火焰的暖黃,是一種滲著涼意的綠,擱在夜色裡,怎麼看怎麼瘮人。
陳衍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風向。」
韓鐵山舔了下手指舉過頭頂:「正北偏西,四到五。」
「夠了,放。」陳衍之回。
韓鐵山深吸一口氣,嗓子拔到最高。
「放風箏!!」
城牆各段號令同時響起。
繩索鬆開。
二百二十架風箏爭先恐後撲進夜風裡,紙翼兜住氣流,搖搖晃晃攀升。
有幾架在半空打了個旋。
差點栽下來,被一陣山風兜住,重新穩了。
龍形大鳶最後升空。
八個壯漢拉著龍形大鳶的繩索,在城樓頂端平臺上狠命奔跑。
大鳶搖晃了兩下,猛然被一陣強風兜住。
陡然拔起。
竹骨震顫的嗡嗡聲在夜空中炸開。
龍身展開,兩翼舒張,在風中上下起伏,那兩團幽綠的磷光隨著巨龍升空越來越高,越來越遠。
二百二十架風箏跟在龍形大鳶後面。
朝著北方,朝著五十里外那片連綿十數里的北燕大營。
城牆上。
所有人仰著頭,目送那片影子遠去。
沒有人說話。
顧長生站在垛口邊,盯著那兩點幽綠的光在夜空中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兩顆細弱的星子。
北燕大營。
五更天。
拓跋赤那裹著羊皮襖子,帶一小隊鐵鷂子沿營地外圍走最後一圈。
他三十出頭,白狼騎出身,跟北燕王庭十一年了,大小仗打了幾十場,從屍堆裡爬出來過兩回。
營帳連綿,延展到視野盡頭。
二十萬大軍駐紮在這片平原上,營火滅了大半,只剩零星幾處冒著青煙。
「頭兒,這圈走完了,回去換班吧,腳趾頭快凍掉了。」
身後那個最年輕的兵卒縮著脖子嘟囔。
拓跋赤那嗯了一聲,正要轉身。
餘光掃到南邊天際線。
他停住了。
有兩個光點。
很遠,很小,忽明忽暗,微弱得快要消失。
「那是什麼?」
年輕兵卒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星星吧?」
「星星會動?」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抬頭死盯著南邊天際。
拓跋赤也是看向光亮的地方,光點極弱,忽明忽暗,像兩顆快滅的星子掛在天邊。
他揉了揉眼睛。
還在。
而且在動。
朝著他們的方向,光點一息比一息亮。
顏色不對。
不是篝火的黃,不是星子的白。
綠的。
一種浸到骨縫裡的幽綠,冷颼颼的,像腐爛的磷火,像墳地裡冒出來的鬼光。
十息之後。
光點近到能看清輪廓了。
拓跋赤那的臉一下子僵了。
那不是兩個光點。
那是兩隻眼睛。
一條巨大的黑影從南方的天際無聲壓過來,雙翼舒展,遮住了大片星空。
龍身舒展開十餘丈長,在氣流中起伏翻湧,長尾在身後拖出弧線,龍首微微低垂,那兩隻幽綠色的「眼睛」直直對著大營的方向。
所有兵卒徹底傻了。
「龍……」
「大幹的龍,是大幹的真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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