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
訊息比人先到。
拜帖送進宮的時候,李滄月剛從政事堂出來。
紅袖捧著那張燙金帖子一路小跑追上來,帖子上的字跡娟秀,用的是聖朝特有的雲紋箋紙,角落蓋了一方小印。
李滄月掃了一眼,腳步停了。
印章上是一朵雪蓮。
道隱宗的徽記。
「什麼時候遞的?」
「剛到,宮門那邊傳話說馬車已經停在朱雀門外了。」
李滄月沉了兩息。
「擺駕,出宮門迎。」
紅袖愣了半拍。
大幹女帝親自出宮門迎人,自開國以來攏共沒幾回。
她試探著問了一句:「陛下,要不要讓禮部先……」
「來不及。」
朱雀門外。
那輛八匹雪白靈駒拉著的馬車停得端端正正,十二名護衛分列兩側,氣息沉穩,一看就不是大幹的人。
車簾掀開。
冷洛泱探出半個身子,左看右看,明顯坐不住了。
「怎麼還沒人出來接啊?」
侍女在旁邊小聲提醒:「殿下,拜帖才遞進去,宮裡規矩多,總要……」
「師姐以前做事從來不磨蹭的。」冷洛泱嘟了嘟嘴,「六年了,她該不會是躲著不想見我吧?」
侍女沒敢接這話。
宮門開啟。
儀仗魚貫而出,最後面,李滄月著一身常服走出來,不疾不徐。
冷洛泱的視線黏上去。
「師姐!」
她直接從車上跳下來,腰間淡藍色宮絛甩了個弧度。
李滄月後退半步,手掌抵上她肩頭。
「冷洛泱,宮門口。」
冷洛泱被擋住了,鼓著腮幫子看她:「師姐,六年了,你一封信都沒給我寫過。」
「朝政繁忙。」
「騙人。」冷洛泱癟嘴,「六年前你就是這樣,說要下山取東西,結果一走就再也沒回來,我去你院子裡找你,你的東西全搬乾淨了!」
李滄月面色不變。
「修行期滿,自當返回本國。」
冷洛泱盯著她,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算了,反正我找到你了。」
「殿下一路辛苦。」
李滄月禮數週全,「大幹已備好驛館,殿下先休整……」
「師姐,六年不見,你就跟我說這個?」
「本宮如今是大幹天子,殿下是聖朝貴使,公開場合,自當以國禮相待。」
冷洛泱的嘴撅得更高了。
但她到底不傻,四周全是人,大幹的官員和侍衛都看著呢。
「路上趕了五天,累死了,師姐不請我進去坐坐?」
「請。」
李滄月轉身往裡走。
冷洛泱立刻貼上來,腳步碎碎的,自然而然地湊到她右側,那個距離卡得極其精準,差一寸就挽上胳膊了。
李滄月無聲地把手臂往外撤了撤。
冷洛泱跟著挪了過去。
再撤。
又跟過來。
紅袖在後頭看著這一幕,腦子裡浮出兩個字……
牛皮糖。
她趕緊把這念頭掐了。
那可是聖朝公主。
……
宣政殿偏廳。
茶已經沏好了。
冷洛泱坐在客座上,雙手捧著茶盞,視線卻一直黏在李滄月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李滄月在對面落座。
「殿下此行是代表聖朝前來?」
冷洛泱伸了個懶腰,語氣隨意得很,「是啊,例行的監督驗收,十年一次的貢品清點,太極殿的差事。」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卷文書,往桌上一擱。
「這是今年的貢品清單。師姐過目。」
李滄月拿起文書展開。
看了幾行,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這個數目……」
「嗯,提了。」冷洛泱端著茶盞,語氣輕描淡寫,今年的貢品清單,比十年前多了三成,其中有一項是新加的——靈脈圖錄。」
殿內安靜了兩息。
靈脈圖錄。
那不是貢品,那是大幹境內所有靈脈礦藏的詳細分佈,交出去,等於把家底扒乾淨擺在聖朝面前。
李滄月抬起頭來。
「以往的規制從未有此先例。」
「大臣上月的決議,有人覺得六大皇朝這些年進貢的誠意不夠,提議調整了數額,不光大幹,其他幾個皇朝也一樣漲了。」冷洛泱晃了晃手指,「不過這事不全是大臣的意思。」
「誰的意思?」
冷洛泱豎起食指,往上點了點。
李滄月沒追問。
能讓太極殿改規格的,就那麼聖朝內閣那幾位,對大幹加碼的理由也不需要猜,新帝登基,你得交投名狀。
李滄月眼底寒光一閃,旋即隱去,「大幹感念聖朝庇護,貢單之事,朕會與禮部商議,殿下舟車勞頓,先在靜月閣歇息,晚宴本宮另行安排。」
冷洛泱放下茶盞。
「你能不能別一直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哪種口氣?」
冷洛泱點頭,又湊近了些,「就這種,公事公辦的、隔了十萬八千里的、讓人想掐你的那種。」
「冷殿下。」
「洛泱。」
「殿下請自重。」
「師姐!」
青鸞在廊柱後面,默默別過臉。
半個時辰後。
冷洛泱被安排進了臨華殿。
抑制不住內心躁動的冷洛泱,將侍女拉入懷中。
指尖隔著薄薄的絲綢,開始不安分地順著侍女柔順的脊背曲線緩緩下滑,感受著身下嬌軀的微微顫抖,最終攬住了那纖細的腰肢。
半響。
那侍女早已是面色潮紅,呼吸微促,卻不敢有絲毫動彈。
「公主,今日見陛下,可還順利?」
「師姐還是那個樣子,嘴上冷冰冰的,其實心軟,你看她安排的這個殿,離她寢宮不遠吧?」
侍女捻起玉盤上的蜜餞,遞到冷洛泱嘴邊。
「公主……奴婢方才聽引路的宮人閒聊,提了一嘴……」
冷洛泱沒吃。
「嗯?」
「陛下她……已經大婚了。」
「你說什麼?」
侍女強壓著顫音道,「大、大幹女帝已經成婚了,帝君姓顧,好像是……禮部尚書之子,一個五品指玄境的……」
五品?」
冷洛泱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陌生的表情,那雙向來明亮的眼睛暗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線。
「師姐……嫁了?」
侍女感受著指尖挑逗,臉上紅暈更甚。
「師姐是三品大宗師,嫁給一個五品,誰替她定的?她自己願意的?還是被大幹這幫人逼的?」
侍女雙眸水光瀲灩,開口道:「聽說是陛下自己選的……」
「不可能。」
冷洛泱一口否決。
語氣已經不是方才在殿內的天真模樣了。
那是聖朝公主的底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俯瞰六皇朝的優越感。
「去查。」
她將侍女推起,也沒了先前的興趣,「查清楚這個姓顧的,什麼來歷,什麼底細,怎麼攀上的師姐,五品指玄境……也配。」
侍女拖著疲軟的身子,低頭應是。
而冷洛泱不知道的是……
她口中那個『也配』的人,就是今日午後朱雀大道上,讓她移不開眼的那個叼著糖人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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