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用手指點了點圖上幾個位置。
「荊陽白鹿坡，北淵望月嶺，蒼梧臨風鎮，滄瀾柳口寨，霽雲和琅玕在東南鉗形佈陣。」
許老國公死盯著那張圖，手指發抖。
「這玩意兒你從哪弄來的？」
「滄瀾參將桌上順來的。」
孫老國公往前探了半個身子，跟許老國公對了一眼。
「從敵營裡拿的？」
顧長生沒多解釋，把手裡另一份東西放在圖旁邊。
聖閣密函。
帳內幾人的目光同時落下去。
「六國聯盟行動期限：聖疆之會開幕前三十日內拿下大幹東境，否則各國兵馬自行撤回。」
許老國公把密函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
「也就是說……還剩兩個月。」
「對。」
「兩個月內他們要是打不下來，聯盟自散？」
顧長生語氣很平。
「不是要是，他們打不下來。」
孫老國公第一個忍不住。
他嗓門拔起來。
「憑什麼？」
「就憑你一個人說打不下來就打不下來？」
「對面一百四十萬！一百四十萬人！」
「萬一這中間出現什麼差錯呢？」
顧長生看了他一眼。
「因為六國各營校尉以上的將領，已經有二百四十七個人被我給控制了。」
這話出來。
趙隊正蹲在地上撿斷刀，聽到這句話，手一抖。
刀又掉了，磕在地面上噹啷響了一聲。
許老國公抬起頭，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二百四十七個……」
「校尉以上，主事參將以下，六國各營的指揮節點，基本拿完了。」
「他們不會動，聖閣的期限一到，六國各回各家。」
「這場仗，不用大幹出一兵一卒。」
時間沉默了很久。
許老國公往後退了一步，膝蓋彎了一下。
顧長生眼疾手快。
「許老，別。」
許老國公被顧長生扶住胳膊，身子停在半跪的姿勢上，沒有繼續往下，也沒有馬上站直。
「這兩個月……老臣守著這道關，每天都在等訊息。等了兩個月，等來的全是壞的。兵力差七倍，糧草只夠四十天，每一道軍報送進來，老臣都在想，還能撐幾天。」
許老國公吐出一口白氣。
「今天這個訊息……」
他沒說完。
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顧長生扶著他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老將的體面，到了這份上，已經是極大的失態。
顧長生沒有鬆手，也沒多說，等許老國公自己把那口氣理順了，才鬆開他的胳膊。
忽然。
「我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是誰？」孫老國公邁步走到顧長生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許老頭叫你您，我跟他打了一輩子交道，能讓他許鳴謙低頭的人，我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
由他問出來，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顧長生身上。
趙隊正也抬起頭。
許老國公轉向在場眾人。
他看向顧長生。
顧長生點了下頭。
許老國公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下去。
「在場諸位聽好。」
「這位不是什麼聖閣密使，也不是細作。」
他頓了一拍，每個字都咬的很重，「他是大幹帝君，顧長生，半年前代大幹出征聖疆，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噬心淵裡。」
幾個參將呆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震驚，一層層往上疊。
孫老國公的胳膊從胸前鬆開，垂到身側，瞪著顧長生。
「帝……帝君？」
趙隊正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他想起半個時辰前，自己下令放箭，三十支箭，全衝著帝君射的，那三十個兄弟對著帝君破口大罵的場景此刻清晰的出現在他腦海中。
撲通。
膝蓋砸在地上。
趙隊正的聲音發顫。
「末將……末將該死！」
「末將不知是帝君……末將對帝君放箭……末將真他孃的瞎了眼……」
顧長生走過去。
「起來。」
趙隊正不敢抬頭。
顧長生的語氣沒有怒意，但有一種讓人抬不起反駁念頭的分量。
「你這事兒做的沒錯。」
「封禁令是對的。」
「不驗文書就放人進來，那才是失職。」
趙隊正愣在地上，把頭抬起來。
顧長生低頭看著他。
「你那三十個兄弟，比我在外面見過的大多數人都硬氣，尤其是那幾個要自爆經脈的。」
趙隊正身子一僵。
顧長生繼續開口。
「回頭你親自跟他們談談，這種膽子用在戰場上才對，不該浪費在自殺上。」
孫老國公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了。
「許老頭，你確定？我不是不信你，但這太扯淡了吧……」
許老國公橫了他一眼。
「當年女帝登位大典，你在武英殿站了半天，這張臉你看了一個時辰。」
孫老國公把嘴閉上了。
他確實看了一個時辰，但當時顧長生穿的是龍袍玄冕，站在百官之上，眼前這個穿灰布外袍的年輕人，跟那天的形象差了十萬八千里。
可仔細看……五官輪廓、身量步態。
是同個人。
孫老國公喃喃自語。
「我們還以為帝君已經死了啊，陛下那邊……傳回來的訊息說映照碑上光點滅了，六國那邊放話說人死在噬心淵第五層……」
顧長生把那份輿圖從沙盤上拿起來，重新摺好。
「沒死。」
「確實耽誤了些時間。」
耽誤了些時間。
半年，所有人以為他死了，整個大幹差點翻天，六國聯軍壓到家門口。
他說耽誤了些時間。
孫老國公把後面的話吞回去了，有些事不是現在問的時候。
顧長生已經轉回沙盤前。
「許老。」
許老國公立刻收了情緒，應聲道：「臣在。」
顧長生看向他。
「兩個月內六國不會動，但聖閣可能會派人來催，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青嶺關的防務照舊，別鬆懈，做出隨時應戰的姿態。」
許老國公點頭。
「明白，對面看到我們沒撤防，那些被你控住的將領才有藉口繼續往後拖。」
「對。」
顧長生又點了點沙盤上靠近關口的幾個位置。
「萬一有變數，大幹也有反應時間，我不會把所有賭注全壓在他們不動上，許老這邊該怎麼守還怎麼守。」
許老國公一一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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