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下達的第三天，整個後宮依然沉浸在那道旨意帶來的餘震中。
沒有人想得通，皇上為什麼忽然就鬆了口，讓那個傻子當了太子妃。
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答案——陸白芷。
這個答案像一根刺，深深地紮在那些曾經反對嬌嬌的人心裡。
他們花了幾個月的時間，費盡心思阻止太子娶一個傻子，結果太子隨便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妖女，就把他們所有的努力都毀了。
而那個傻子，什麼都沒做，就因為“比妖女省心”幾個字，輕輕鬆鬆坐上了太子妃的位子。
這個結果，讓淑妃氣得幾天幾夜沒睡著覺。
讓四公主摔了兩套茶具。
讓賢妃沉默了好幾天。
也讓蕭衍，在無人的深夜裡，對著東宮書房裡那盞孤燈，彎了整整一夜的嘴角。
魏公公端茶進去的時候，看到太子殿下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隻小荷包。
那是嬌嬌親手繡的——說“繡”其實不太準確，因為上面的圖案歪歪扭扭的，像一隻長了翅膀的土豆。
但太子殿下看那隻土豆的眼神，比看任何一幅名家字畫都專注。
“殿下，該歇息了。”魏公公輕聲提醒。
蕭衍將荷包小心翼翼地放進那個檀木匣子裡，關上匣子，手指在匣面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魏公公，東宮的新房，佈置得怎麼樣了？”
魏公公連忙道：
“回殿下，按您的吩咐，全部用的最好的料子。床帳是天蠶絲的，地毯是波斯進貢的，妝奩是紫檀木鑲螺鈿的，比陸姑娘那邊的還要……”
“不要跟陸白芷那邊比。”蕭衍打斷他，聲音淡淡的，“嬌嬌用的東西，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她用的，就是最好的。”
魏公公心頭一凜，“是，老奴多嘴了。”
蕭衍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桂花樹的香氣。
他的目光越過夜色，落在坤寧宮的方向，那裡有一盞燈還亮著——嬌嬌還沒有睡。
他忽然很想去看她。
想看她趴在桌上畫畫的樣子，想聽她奶聲奶氣地喊“哥哥”，想抱一抱那個軟乎乎的小身子。
但他不能。
現在還不是時候。
“魏公公。”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陸白芷那邊，明天讓她去坤寧宮給嬌嬌請脈。嬌嬌這幾天的身體怎麼樣？”
“回殿下，陸姑娘說嬌嬌小姐的身體比剛回來時好了不少，夜裡睡得踏實了，胃口也好了，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太想殿下了。”魏公公小心翼翼地說，
“乳母說，嬌嬌小姐每天晚上都要問一遍‘太子哥哥明天會不會來看嬌嬌’，問完了才肯睡覺。”
蕭衍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他側臉上，將他的輪廓映得冷白如玉。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啞：“明天，我去看她。”
陸白芷是在冊封大典前三天接到“繼續作妖”的指令的。
她坐在偏殿裡，手裡捏著蕭衍的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上的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內容很簡單：繼續演。
演給所有人看。讓他們以為我愛的依然是你。
讓他們以為嬌嬌只是父皇強塞給我的太子妃。
讓他們以為我娶嬌嬌是因為聖旨難違，而不是因為我想娶她。
只有這樣，嬌嬌才能安全。
陸白芷將信放在燭火上點燃，看著火舌吞沒了那些字跡，眼底倒映著跳動的火光。
“看來還要再鬧一場大的了。”
冊封大典的前一天，陸白芷在御花園裡鬧了最大的一場。
她穿著一件大金色的衣裙，頭上戴著整套的赤金頭面，手裡拿著一把象牙柄的團扇，站在御花園正中央，對著來來往往的太監宮女大聲宣佈：
“太子殿下說了，他娶蘇嬌嬌是被逼的。他愛的人是我。就算蘇嬌嬌當了太子妃，我也不會離開東宮。我還要住在東宮裡，還要穿最好的衣服，用最好的東西。誰敢讓我走，我就讓太子殿下把他趕出去。”
這一番話，在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傳遍了整個後宮。
淑妃聽到的時候，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哈哈哈——太子娶那個傻子是被逼的！他愛的人還是那個妖女！哈哈哈——皇后那個老虔婆，機關算盡，到頭來她女兒還是不得寵！”
四公主也跟著笑：“那個傻子就算當了太子妃又怎麼樣？太子哥哥還是不愛她！她活該！”
賢妃的反應最為冷靜。
她聽完如雲的稟報，沉默了片刻，只說了四個字：“欲蓋彌彰。”
如雲沒聽懂，但她不敢問。
皇帝聽到的時候，正在御書房裡批閱奏摺。
他放下筆，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這個逆子，跟朕當年一模一樣。”
冊封大典當天，天還沒亮，坤寧宮就熱鬧了起來。
宮女們端著各種器物進進出出，腳步聲、說話聲、瓷器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忙碌的晨曲。
嬌嬌被乳母從被窩裡挖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還是迷迷糊糊的，眼睛都沒睜開，頭髮亂得像個小瘋子。
“乳母，天亮了嗎？”她含混不清地問。
“天亮了，嬌嬌小姐，該起來梳妝了。”
嬌嬌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今天是什麼日子呀，為什麼要這麼早起來？”
乳母笑了，笑得眼眶都有些紅，“今天是嬌嬌小姐的大日子。嬌嬌小姐要做新娘子了。”
嬌嬌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彈了起來，“新娘子？！嬌嬌要嫁給太子哥哥了？！”
“對對對。”
嬌嬌高興得在床上蹦了起來，蹦了兩下又忽然停下來，捂住嘴，眼睛亮晶晶的，“嬌嬌不能叫太子哥哥了，嬌嬌要叫夫君了。”
乳母被她的樣子逗得直笑，“對對對，嬌嬌小姐真聰明。”
“夫君。”嬌嬌試著叫了一聲，叫完自己先臉紅了，把臉埋進被子裡，耳朵尖紅紅的，
“好害羞。”
皇后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面上不顯，走過去把嬌嬌從被子裡扒出來，“來，母后給你梳頭。”
嬌嬌乖乖地坐在妝臺前，皇后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她烏黑的長髮。
梳子的齒從髮根滑到髮梢，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時光流淌的聲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皇后輕聲念著這些古老的祝詞，聲音有些啞，但手很穩。
嬌嬌從鏡子裡看著皇后的臉，忽然說：
“母后，你哭了。”
皇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沒有，母后沒哭。母后是高興。”
嬌嬌轉過身來，抱住皇后的腰，臉埋在她懷裡，悶悶地說：
“嬌嬌也高興。嬌嬌以後每天都會回來看母后的。”
皇后伸手抱住她，下巴擱在她頭頂，閉上眼睛，將那滴終於忍不住的眼淚嚥了回去。
“好，母后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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