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設在慈寧宮的偏殿。
殿內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
一張圓桌，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桌上擺著幾道家常菜，沒有御膳房的精緻，但勝在親切。
太后坐在主位，蕭衍坐在她左手邊，嬌嬌坐在她右手邊。
沈老將軍坐在蕭衍旁邊，沈老夫人坐在嬌嬌旁邊。
陸寶珠走進來的時候，沈老夫人正拉著嬌嬌的手說話，看到陸寶珠，眼睛一亮。
“這就是安和郡主？好孩子，過來讓我看看。”
陸寶珠走過去，行了個禮。
“臣女見過太后娘娘，見過皇上，見過皇后娘娘，見過沈老將軍，見過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紅。“好孩子，你受苦了。”
陸寶珠搖了搖頭，“臣女不苦。”
沈老將軍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看著陸寶珠，目光裡有審視，也有讚許。
他不太會說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錯。是個好孩子。”
沈老夫人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沈老將軍哼了一聲，“我說了。我說她是個好孩子。”
沈老夫人不理他了，拉著陸寶珠的手讓她坐下。“孩子，你坐我旁邊。”
嬌嬌探著腦袋看陸寶珠，眼睛亮亮的。
“寶珠姐姐，你坐嬌嬌旁邊吧。嬌嬌好久沒見你了。”
陸寶珠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笑著點頭，“去吧。你們小姐妹說說話。”
陸寶珠在嬌嬌身邊坐下。
嬌嬌拉著她的手不放，“寶珠姐姐，你瘦了。最近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陸寶珠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笑。
“沒有瘦。是嬌嬌太久沒見姐姐了。”
嬌嬌將信將疑，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沒有追問，把一碟榲桲糕推到她面前。
“寶珠姐姐你吃，夫君做的，可好吃了。”
陸寶珠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軟糯可口。
“好吃。”
嬌嬌笑了。
太后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起來。
她端起酒杯，對沈老將軍和沈老夫人說：“爹，娘，女兒敬你們一杯。”
沈老將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老夫人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璃兒，你瘦了。”
太后搖了搖頭，“沒有瘦。娘，您別總說女兒瘦。”
沈老夫人嘆了口氣，“你從小就不愛惜自己。當了皇后也不愛惜，當了太后還不愛惜。你什麼時候能讓娘放心？”
太后的眼眶微微紅了，沒有接話。
沈老將軍放下酒杯，看著蕭衍。“皇上，老臣敬你一杯。”
蕭衍端起酒杯，“外公請。”
沈老將軍喝了酒，抹了抹嘴。“皇上，北境那邊，老臣已經安排好了。老二守著，出不了亂子。您放心。”
蕭衍點了點頭。“外公辛苦了。”
沈老將軍擺了擺手，“辛苦什麼。替自己家人打仗，不辛苦。”
蕭衍沒有接話，又倒了一杯酒，敬了沈老將軍。
沈老夫人拉著嬌嬌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滿意。“這孩子，越長越好看了。”
嬌嬌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外祖母，您別誇嬌嬌了，嬌嬌會害羞的。”
沈老夫人笑了，“害什麼羞，外祖母說的是實話。”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塞進嬌嬌手裡。“這是外祖母年輕時陪嫁的鐲子，跟了外祖母一輩子。現在給你。”
嬌嬌開啟錦盒，裡面是一對白玉鐲，玉質溫潤，沒有一絲雜質。
她拿出來套在手腕上，大小剛好。
沈老夫人看著那對鐲子，眼眶有些紅。
“你娘若是還在，看到你戴著這對鐲子，不知道該多高興。”
嬌嬌伸手抱了抱沈老夫人。
“外祖母不哭。嬌嬌在呢。”
沈老將軍從懷裡掏出一隻木匣，放在桌上。
“這是老臣的一點心意。皇后娘娘收著。”
嬌嬌開啟木匣，裡面是一株老山參，參須完整，參體飽滿，一看就是上百年的好東西。
旁邊還有一株靈芝，紫紅色的，泛著光。
嬌嬌不太懂這些，但她知道這是好東西。
“謝謝外祖父。”
沈老將軍點了點頭，“好好養著。把孩子生下來，健健康康的。”
嬌嬌摸了摸肚子，“寶寶，你聽到了嗎？外曾祖父讓你健健康康的。你聽到了就踢一下。”
才兩個月的肚子當然不可能會動。
所有人都笑了。
沈老夫人又從袖中取出一疊契書，放在嬌嬌面前。“這是外祖母的一點心意。你收著。”
嬌嬌低頭看去，契書上寫著“沈記點心鋪”“沈記成衣鋪”“沈記首飾鋪”……好幾家，都是京城最紅火的鋪子。
沈老夫人說：“你成親的時候，外祖母沒能給你添妝。這些遲來的嫁妝，你收著。別嫌外祖母給得晚。”
嬌嬌捧著那疊契書，眼眶紅了。“外祖母，嬌嬌不嫌晚。嬌嬌好開心。”
沈老夫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開心就好。你開心，外祖母就開心。”
陸寶珠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
她替嬌嬌高興。嬌嬌被她收養、被皇后養大、被皇帝捧在手心，被沈家所有人護著。
她有最好的夫君，最好的母后，最好的外祖父外祖母。
她值得。
沈老夫人的目光落在陸寶珠身上。
“好孩子，你以後常來沈家坐坐。你名義上是我家老大的義女，那就是我的好孫女。沈家就是你的孃家。”
陸寶珠低下頭，“臣女何德何能……”
沈老夫人打斷她，“替嬌嬌這孩子擋了一簪，擋了多少明槍暗箭。你當得起。”
陸寶珠的眼眶紅了，沒有說話。
沈老將軍在旁邊點了點頭，“來。沈家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陸寶珠站起來，對著沈老將軍和沈老夫人深深行了個禮。
“多謝沈將軍，多謝沈老夫人。”
太后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起來。
她端起酒杯，“來，喝酒。”
所有人端起酒杯，嬌嬌端起茶杯。
太后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她的兒子，她的女兒，她的父母，還有那個替她的兒女擋了無數風雨的姑娘。
她忽然說了一句：“今年這個年，是哀家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年。”
蕭衍看著她，“母后，以後每年都會更踏實。”
太后笑了。
窗外，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來。
除夕了。
嬌嬌靠在蕭衍肩上，手放在小腹上。
陸寶珠坐在對面，看著嬌嬌的手放在小腹上，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老將軍又喝了一杯酒，沈老夫人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太后和翠屏說著什麼，翠屏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家宴還在繼續。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響。
嬌嬌忽然“哎呀”了一聲，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眼睛亮亮的。
“寶寶踢我了。好大一下。”
蕭衍把手覆上去，掌心溫熱。
過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才兩個月的孩子當然不會踢人，不過誰都沒有掃嬌嬌的興，順著她的話說。
蕭衍的嘴角彎了起來。
沈老夫人笑了，“是個調皮的。像你小時候。”
嬌嬌歪著腦袋，“嬌嬌小時候很調皮嗎？”
沈老夫人說：“你小時候比衍兒還調皮。追蝴蝶追到御花園假山上，下不來了，哭著喊太子哥哥。讓哥哥爬上去把你抱下來。”
嬌嬌轉頭看蕭衍，“夫君，真的嗎？”
蕭衍點了點頭。
“嬌嬌不記得了。”
蕭衍沒有說話。
他記得。
她趴在他的背上，兩隻小手摟著他的脖子，笑得咯咯的。
陸寶珠看著這一幕，低下頭，喝了一口茶。
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在意。
沈老夫人又給她倒了一杯熱茶。
“孩子，你以後常來。我讓人給你做好吃的。”
陸寶珠端起茶杯，“好。”
窗外，鞭炮聲漸漸平息。
家宴散了。
沈老將軍和沈老夫人先走了。
太后親自送他們到宮門口，囑咐路上小心。
蕭衍牽著嬌嬌的手，送她回坤寧宮。
陸寶珠走在宮道上，夜風吹起她的衣角。
她的手裡攥著沈老夫人塞給她的一包點心，還熱著。
她低著頭，走得很慢。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翠屏追了上來。
“安和郡主，太后娘娘說，今晚就住在宮裡吧。天晚了，路不好走。”
陸寶珠沉默了片刻。
“好。”
翠屏領著她去了偏殿。
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擺著一壺熱茶和一碟點心。
陸寶珠坐下來，把那包點心放在桌上。
她沒有吃，就那麼看著。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
坤寧宮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只有偏殿的燈還亮著。
陸寶珠坐在窗前，手裡攥著那包點心，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師父說的話——“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她沒有回答，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窗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她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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