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正院, 看著滿臉震驚盯著自己的薛二孃,程菀笑道:“弟妹這是怎麼了,才兩天沒見,連大嫂都不認識t?了?”
薛二孃本在一個勁的找尋找程菀臉上塗胭脂的痕跡, 聽到這話後, 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 連忙找補:“大嫂, 你、你這是過來做什麼的?”
程菀還沒回答,就有一道嚴厲的聲音傳來:“你大嫂過來給我請安, 難道不行嗎?”
薛二孃看到程菀時太過驚訝, 都忘記了自己還在老夫人院子裡,剛剛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屋裡的老夫人聽了個明明白白。
當即就皺緊眉頭,什麼叫“你怎麼出來了”?甚至還直呼其名,連大嫂都忘記叫了,看來她剛剛說的話二孃根本就沒聽到心裡, 還是如此驕縱!
謝老夫人此時有多心疼程菀,就對薛二孃有多生氣, 當即拉著程菀的手道,“你大嫂是我們謝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夫人,莫說是正院了, 就是你的院子,她想去便能去。”
程菀願意出來走走那是好事, 總不能因為謝鈺之做了糊塗事,便整日悶在屋子裡,以淚……咦,怎麼好像大孫媳婦比上次見面氣色還要好些了?
程菀見謝老夫人也盯著她的臉, 心中奇怪,怎麼都盯著她?難道是她這兩天睡得太好把臉給睡腫了?
糟糕,差點忘記她的苦情小白花人設了。
程菀連忙從粟米手中將食盒拿過來,遞給方嬤嬤,道:“老夫人,上次的事是五孃的不對,我這幾日一邊反思自己的錯誤,一邊在屋裡琢磨吃食,如今終於做好了,便來給您和束哥兒賠禮道歉。”
這句話簡直是絕殺。
謝老夫人本就對程菀愧疚,畢竟若不是她小題大做,謝鈺之也不會做這種糊塗事。而程菀不僅不怪她,甚至哪怕是被謝鈺之冷落後,也在院子裡辛辛苦苦給她和束兒研究吃食,這,這簡直是半夜想起來都要打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好好好,好孩子,多虧了你有這個心。”謝老夫人哪裡還看得到薛二孃,親自拉著程菀往屋裡走,又連忙讓奶孃把束哥兒帶出來。
“程五娘這是故意的!”薛二孃後知後覺,恍然大悟,“現在大哥厭棄了她,她便來討好老夫人爭寵,還什麼自己琢磨的膳食?肯定是直接從膳房端來的。”
薛二孃在這方面最懂了,因為她每次都是這麼忽悠謝二爺的,她怒氣衝衝的跟進了屋,勢必要戳穿程五孃的謊話!
可當食盒開啟,上面的水果倒沒什麼稀奇的,只是那形似豆腐,又有牛乳香氣的東西,是什麼?
程菀笑道:“這個是酸奶,便是從束哥兒愛喝的牛乳製作而來,老夫人您可以嚐嚐味道如何。”
謝老夫人其實很討厭牛乳的那股子腥味,但這是程菀遞過來的,只能忍著不適吃了一口,可意想中的腥味完全沒有,反而是一種酸酸甜甜的味道,有些冰涼,但很絲滑,比豆腐還要嫩滑許多,和著那股子果香味,令人忍不住食慾大開。
“這真是牛乳做的?味道這般好,我還從來沒見過。”謝老夫人很是驚喜。
程菀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五娘頑劣,從前在家中時,喜歡自己研究吃食,這是我無意間摸索出來的。”
之前外頭傳程菀無用時,謝老夫人還覺得她和大娘子比起來相差太多,結了這門親事恐怕會後悔,但現在想想,無用似乎也有無用的好處,至少不像二孃,實在太過驕縱,目中無人!
“你還待在這做什麼,沒有別的事要做了?”謝老夫人打定主意要對這個侄孫女冷落一番,好好糾一糾她偏執的性子。
薛二孃沒等到戳破程菀的機會,反倒自己又捱了一頓罵,更生氣了,黑著臉走了。
她一走,謝老夫人忙道:“五娘,這兩天確實是子邵不懂事,你別生氣,我一定會幫你好好訓他一頓!”
程菀臉上滿是惶恐:“老夫人您別誤會郎君,這件事本就是我的問題,是我不穩重,說好了要照顧好束哥兒為您分憂的,一見面卻將他惹哭了。郎君再怎麼生氣都是應該的,五娘甘願受罰,至少我能心安一些。”
國公府人不多,但各個都是剛勁的性子,謝鈺之自不必說,謝二爺遊手好閒,薛氏閨中便驕縱。
謝老夫人看到膽子像兔子一樣小的程菀,突然生出了幾分面對束哥兒時才有的憐愛。
心想到底是庶女,從小在嫡母手中討生活不容易,才養成了這種謹小慎微的性子,罷了,日後對她多包容幾分吧。
不僅她自己要包容,謝鈺之、薛二孃,乃至整個國公府都是。這種膽子小的萬一有什麼想不開的,一下子尋死覓活了怎麼辦?那她的孫兒就要成為遠近聞名的克妻鰥夫了!
說話間,方嬤嬤帶著束哥兒進來了。
怕束哥兒不願意過來,方嬤嬤特意沒說程菀的事,是以小孩一出現,看到程菀的身影,便渾身僵硬,轉身就想往牆角躲。
但此時在會客廳,牆角全擺了東西,沒位置。他只能跑到了謝老夫人身後,將自己縮成一小團,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看都不往程菀這邊看一眼。
見孫兒這樣,謝老夫人心痛不已,立馬想將他抱在懷裡好好安慰一番,程菀搶先道:“老夫人,能否讓我先和束哥兒說說話?”
換做以往謝老夫人肯定是要拒絕的,但今日面對程菀她也狠不下心來,只能猶豫著答應了:“那你試試吧,但千萬莫逼他,小孩子經不得嚇。”
程菀慢慢走過去,她一靠近,束哥兒反應更加激烈,不停的往後面退,程菀便停下腳步:“束哥兒別害怕,我不過去了,就在這裡和你說兩句話可好?”
見她確實沒往前了,束哥兒停止了掙扎,但依舊盯著地面,不肯抬頭。
程菀緩緩蹲下,哪怕束哥兒不看她,也儘量保持著可以平視的高度,輕聲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對,但我真的沒有惡意,也不是想要逼束哥兒讀書,只是想同你一起玩會兒,見你似乎不太喜歡我給你帶的玩具,所以才把書拿了出來,束哥兒不喜歡,日後我便再也不拿了,可好?”
謝老夫人雖然鬆了口,但其實很警覺的看著,想著若是程菀再將束哥兒嚇哭,便立馬將孩子抱走。
聽到程菀說話的語氣和姿態,雖然柔和,又忍不住想要打斷她——這聽起來並不像和孩子在說話,反倒像與一個大人在交談,而且一口氣說這麼多幹嘛,束哥兒又聽不懂。
可想起自己做的糊塗事,老夫人只能忍耐了下來。
程菀其實知道老夫人在想什麼,就和她遇到過的很多家長一樣,覺得孩子還小,什麼都不懂,其實許多早慧的孩子三歲便已經曉事了。
而且小孩更喜歡被當成大人來對待,會讓他們感覺到被尊重。
程菀原以為束哥兒依舊不會搭理她,小孩雖然忘性大,但氣性也大,尤其是那些被嬌慣壞了的孩子。但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便聽到了束哥兒低若蚊蠅的回答:“喜、喜歡的。”
——意思是喜歡她送的玩具。
程菀笑意加深,“好,那是我誤會束哥兒了。今日這酸奶,是我特意送過來給束哥兒做賠禮的,束哥兒嚐嚐喜不喜歡,好嗎?”
束哥兒點了點頭,但依舊縮在謝老夫人身後。
謝老夫人看向程菀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驚喜,程五娘和束兒才認識多久啊,昨天剛把他惹哭,今天竟然就能哄得束兒不生氣了?
這到底是有血緣不一樣些?還是程五娘格外招小孩喜歡?
不管為什麼,這都是大好事!正當謝老夫人等著程菀一鼓作氣將謝束徹底哄好時,程菀卻突然起身,行禮後直接離開了正院。
好像她過來真的只是為了簡簡單單送點吃的,現在吃的送完了,就能離開了。
“哎,這……”謝老夫人和方嬤嬤面面相覷。
跟在程菀身後,粟米也滿是疑惑:“夫人,既然小郎君已經不生氣了,您為何不跟他多說說話?”
粟米並不知道程菀和小郎君親近是為了什麼,以為她只是想要在謝家站穩腳跟,但不論是因為什麼,這都是一次很好的機會。
程菀卻道:“誰說他不生氣了?”
粟米下意識道:“小郎君都願意同您說話了。”
“不說話,不代表他不生氣。”
程菀隱隱約約琢磨出來了點東西,回到東院,立馬去了書房,開始在紙上疏離思路:
她可以確信,束哥兒沒有消氣,不對,應該說他沒有從那種恐懼的情緒中恢復過來。
對她依舊是很抗拒,為什麼會同她說話呢?是因為程菀用有些失望的語氣,說了一句“以為你不喜歡我帶的玩具”,這話一出,小孩立馬開口。
所以,謝束很怕人失望。
再加上這兩次謝束感到恐懼時,第一反應都是去牆角,當牆角放滿了東西,才會退而求其次去找謝老夫人。這並不是一個被驕縱孩子的表現,相反t?,是十分缺乏安全感。
謝束還不到五歲,又身份金貴,能和他貼身相處的人只有那麼幾個,那麼,是誰讓他這麼缺乏安全感的呢?
顯然不是謝老夫人。
是謝鈺之,還是大娘子?
程菀又想起了夢裡蘭氏說過的話……謝鈺之對孩子太過疏離忽視。
“紅雪。”程菀突然推開書房門,低聲問道,“派去莊子上的人,動身了嗎?”
還是要把被大娘子遣散的下人找到才行,那麼多人,肯定能問出有用的資訊。
紅雪點頭:“已經出發了,只是可能沒那麼快。”
大娘子去世後,她的嫁妝本應該交由程菀,但在此之前,蘭氏便以“思念女兒,掛心孫子”的名義,想將嫁妝全都轉移到束哥兒名下。
國公府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而且謝老夫人知道蘭氏是個錙銖必較的人,為了他們表示沒有私心,不會趁著束哥兒年紀小,偷偷將大娘子的嫁妝調換吞併,
老夫人主動說:孃親舅大,在束哥兒成婚前,這些產業就先由他的嫡親舅舅,程二爺來打理。
但其實都在蘭氏手裡拽著,想要打探訊息,沒那麼容易。
“慢慢來,不用著急。”有時候太急了,打探到的未必真實。
程菀倒是有些好奇,束哥兒這種情況,蘭氏知曉嗎?
——
當晚,謝鈺之剛回到東院,就看到屋內多了一張書案。
程菀在書案後奮筆疾書,見他回來了,眼裡浮現出喜悅的光彩,好像已經等候他多時了,“郎君回來了,今日辛苦了!”
謝鈺之:“……”這熟悉的句式和語調,他昨日、前日都剛聽過一模一樣的,從前他還不確定是不是敷衍,現在能確定了。
他看著書案,用眼神表達疑惑。
程菀立馬道:“這兩天我分明是在書房絞盡腦汁的想怎麼和束哥兒親近,哪知外頭的人都傳郎君惱了我,讓我獨守空房,這群人實在可惡!所以為避免郎君的名聲受到影響,我今日就讓人把書案抬了過來,以後有事都在屋裡解決。郎君覺得如何?”
謝鈺之今日回府後,不出所料,又被傳去狠狠的訓了半個時辰。
謝老夫人三令五申五娘出身卑微,性子本就謹小慎微,若是他還敢給五娘不痛快,便不會輕饒了他。
一開始程菀去書房,將他扔在房中,又由著府中謠言四起這件事,謝鈺之雖說並不生氣,但到底是撒謊,不好。
而且這會惹得祖母白白擔心一場,很不妥當,原想回來後帶著程菀去給祖母認錯道歉。
但今日謝老夫人將他叫過去,把後宅的那些陰私告知於他。
謝鈺之是長公主和國公爺唯一的子嗣,連親兄弟都沒有。長公主去世時,他早已懂事,雖說國公爺連個通房都沒有,但先皇還是怕他照顧不好孩子,便時常將謝鈺之召進宮關照。
他的人生可以稱得上是:金尊玉貴,一路平坦。
他讀聖人書,心中存的是江山社稷,從未將目光落到後宅這些彎彎繞繞上。
一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一個沒了姨娘的小小庶女,在後宅的日子有多難,更何況是蘭氏這種嫡母。
再想起程菀去書房的舉動,他便恍然了:
程菀從小被蘭氏苛責,即便他承諾了不會因束兒之事責罰她,但她依舊惶恐不安,所以才找了個藉口溜去書房躲著。書房狹窄,睡覺都只能趴在冷硬的書桌上,顯然她已經害怕至極,才不敢回房休息。
至於外頭那些流言,也只是她為了自保的手段罷了。
想通了這些,看著院裡影影綽綽的燈影,謝鈺之在迴廊下駐足許久。
其實大娘子病逝後,他再也沒踏進這個院子半步,他不是個心神脆弱的人,可只要走入這裡,就會想起那個不堪、混亂的午後,想起束哥兒朦朧的淚眼……
而如今他站在這,想到的更多是,程菀特意為束兒所制的甜食、祖母說束兒與程菀親近的話語。
謝鈺之面上不顯,抬腳往燈光的方向走,心下堅定:他為了束哥兒續娶,程菀作為繼母,在對待束哥兒的事上無可指摘,那他也要盡力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與義務。
此時,看著書案上密密麻麻的紙,謝鈺之問道:“這是何物?”
程菀見謝鈺之真的沒生氣,也沒什麼之乎者也的說教話語,心裡更加滿意了。不愧是主角他爹,氣量真大!這麼大的黑鍋,一碗小酸奶就搞定了!
“這個,是我琢磨出來的新吃食。”
要想把小蝸牛給引誘出來,只靠酸奶是不夠的,程菀將製作炸雞的食譜寫下,準備明日讓膳房試試,試問哪個孩子能拒絕得了炸雞呢?再配上酸甜的番茄醬、誘人的甜辣醬、奶香的蛋黃醬……當然,絕不是她自己饞了!
謝鈺之沒吃過炸雞,也沒有窺探程菀食譜的興趣,只是有些懷疑:“靠這些吃的,真的能哄好束兒?”
“為何不能!”程菀這輩子,最善待的便是自己這張嘴,在這方面頗能感同身受,“你小時候,如果我送你一大桌特別特別好吃的東西,你難道不會很高興?”
謝鈺之淡然,一副怎能為五斗米折腰的理所應當:“自然不會,進食只為裹腹,此乃低階趣味。”他幼時最開心的,便是去宮中的藏書閣借閱各種孤本。
程菀深吸一口氣,算了,和你們這些天才說不通,她分享喜悅的心情都沒了一半,收好自己的炸雞食譜,徑直朝著餐桌走去,“煩請世子爺讓讓,小老百姓要去做一些低階趣味的事了。”
謝鈺之眼中劃過一絲笑意。
一旁,看著婢女上菜,正準備過來詢問自己是否退下的聽瀾又激動了,笑了!世子爺好久沒……不對,世子爺好像今天白天才剛笑過?
——
今日謝老夫人為了程菀,當眾訓斥了薛二孃後,府中上下很快就傳遍了。
大家前腳以為程菀獨守空房,糟世子爺厭棄,日後國公府便是薛氏說一不二了。誰知這麼快,大少夫人又得了老夫人的親眼,反倒是一向受寵的二少夫人受罰了。
“先少夫人在時,可從來沒有這本事!”
“那這中饋,該不會真被大少夫人奪走吧?”
聽著僕人們議論紛紛,甚至還提起了大娘子,應嬤嬤臉都黑了。
她沒想到只是去二房穿插眼線的功夫,程菀就弄哭了束哥兒,聽到丫鬟來報時,應嬤嬤怒氣衝衝,正準備去找程菀的麻煩,卻很快又得知程菀在新婚第二天便獨守空房的訊息。
接著,連東院都被世子爺封鎖了,她根本進不去,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情況。
正當她急得團團轉時,含煙來了信,說有要事相商。
大娘子去世後,東院的下人,包括含煙這種大丫鬟,都搬到了下人房住著,只有應嬤嬤在東院僻靜處有個小房間。
應嬤嬤知道,含煙今天是故意將她進來的,就為了讓她聽見大家在討論什麼。
她鐵青著臉開口:“說吧,你叫我來究竟是幹什麼?”
含煙從袖口掏出一個荷包,塞給應嬤嬤,開門見山道:“如今五娘子已經被郎君厭棄,東院進新人是遲早的事,求嬤嬤幫我,助我達成夙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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