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所有人因為她的一席話, 呆的呆,愣的愣,臉上充滿了期待與不可置信,程菀滿意了。
不管什麼人, 尤其是孩子們, 剛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中, 肯定會緊張, 甚至慌亂。就好比第一天去幼兒園的小孩,一定會哭, 這時, 就要相反設法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才能進行後續的工作。
但她沒有沒有繼續說什麼, 而是招了招手。
早在來的路上,藜麥等人就提前被程菀培訓過了,現在見夫人有了動作,三人忙開始分頭行動。
紅雪和藜麥找了個藉口, 將跟著束哥兒出來的奶孃等人支開,鑑於謝老夫人現在對程菀愈發信任, 奶孃等人自然也愈發尊重大少夫人,沒猶豫多久便離開了。
而粟米則是去庫房將椅子拿來。
程菀坐在椅子上,看著滿院子的人, 開口:“大人站這邊,小孩站這邊, 從矮到高,依次排序。”
又指了指自己的右邊:“謝束來這邊。”
束哥兒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嚴肅的叫大名,一時有些不適應, 但周遭一雙雙目光朝他看來,頓時成為了人群焦點的他,不由自主的挺起小胸膛,姿態端正的走到母親身邊。
他剛想問母親找自己有什麼事,下一秒,“啪”的一聲響起,包括束哥兒在內的所有人都嚇一激靈,猛地抬頭。
程菀放下手中的驚堂木,正式開始發表講話:“各位娘子、郎君、小娘子、小郎君,今日我們歡聚在此處,一是為了糕點食肆的開張做準備;二是慶祝清北技校於今日起正式開館!”
話音落下,身邊的粟米立馬開始啪啪啪鼓掌。
她一動,謝束連帶著下面的小孩大人們縱使滿頭霧水,也跟著鼓起掌來。
掌聲雷動中,粟米適時開口:“夫人,這清北技校是什麼意思?”
清北技校便是程菀給自己學校想的名字。原本想叫程氏書院的,但怕日後做大做強了,程老爺那個老登往自己臉上貼金,索性換了個名字。
採取半工半讀的形式,確實和後世的技校差不多,至於清北嘛,哪個做老師的不希望自己班上能出幾個清北生呢,蹭蹭名校的喜氣嘛。
程菀首先看向那幾個大人:“店鋪前面,便是用來賣麵包等糕點的,也就是你們之後要負責的活。”
而後看向左邊的孩子們:“你們,就留在後面上學唸書,學習我剛才所說的算術等知識。”
程菀先前問小孩們願不願意學習算術,留在城裡當賬房,每個孩子都無比激動喜悅,但很快,他們就冷靜了下來。
從前他們尚且買不起紙筆,交不上束脩,現在爹孃沒了,家和田都被洪水沖垮了,連飯都吃不飽,怎麼可能有學上?
現在聽到程菀再一次說要讓他們上學唸書,小孩們甚至都不敢高興,只有疑惑,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夫人,我沒錢,一個銅板都沒有,我上不了學的。”
程菀柔和的笑了:“不需要你們拿錢,只要你們幹活就好。”
“平日裡,你們上午和晚上做工,下午上課。做工時,所有人都要聽督工的安排。”程菀指了指左邊的粟米。
又看向右邊的謝束,“上課時,就要聽助教的安排。”
助教是什麼?
束哥兒的腦子更加暈乎乎了,但再怎麼暈,也不妨礙他在眾人齊刷刷看過來時,再一次驕傲的挺起小胸膛。
“幹活好的,和學習好的,都有獎勵。但有一點需要注意,不管是誰,都要遵守紀律,比如不能爭吵動手、要講衛生……”
無規矩不成方圓,不管是學生還是店鋪裡的員工,最重要的就是要遵守紀律。
程菀每說一點,粟米便會在紙上記下來,到時候會將這張紙作為校規,張貼在後院。雖然所有人都還不認識字,但只要看到,就會不由自主的注意自己的行為。
顯然現在這些人,都是很好管理的。
那些程菀從國公府帶出來的,本來就被薛二孃排擠,出來是為了能在大少夫人這裡謀條出路,恨不得抓緊一切機會表現自己,根本不敢犯忌諱。
孩子們就更好說了,他們看見貴人本就忐忑害怕,現在貴人非但不嫌棄他們,還願意管他們衣食住行,甚至還能上學,這是他們在幼慈園時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不管校規有多少條,大家都聽得十分認真,在心裡牢牢記下。
程菀三言兩語將最主要的說完,就打算閉嘴了,畢竟開學典禮上說話越多的領導,越讓人厭煩,“粟米,你帶著大家去鋪床吧,讓他們自己來,按照規定鋪好、換好衣服後再過來。”
鋪子後面本來就是繡娘住的屋舍,程菀就保留了下來,南邊做膳房,西邊做庫房,而東邊則將中間的牆壁打通,做成了三間大宿舍。
孩子們分男女,佔兩間,都是大通鋪,這樣既能培養大家的同窗情誼,也方便統一進行管理。
從國公府借來的幫工都是女子,就乾脆住一間,只是床鋪都是分開的,中間拉上簾子,儲存隱私性。
在來之前,程菀就準備好了統一的鋪蓋、衣裳。平時她不管,但上課時要穿統一的校服,上工時要穿統一的工服,哪怕學校才剛起步,也要朝著正規化的方向靠齊。
粟米帶著大家下去,原本熱鬧的院子裡只剩下劉義和束哥兒兩人。
劉義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重新整理了,他當賬房這麼多年,對京城的鋪子基本門清,還從來沒見過像程菀這樣管理的店鋪。
什麼一半開店一半上學,什麼讓孩子來幫工……這都是些啥啊,這鋪子能開的下去?
他越想越懷疑,還是趕緊把新的記賬方式學到手了就跑路吧!
“夫人,請問草民所求?”
程菀遞給他一張紙,是寫好的課表:“你若是想學記賬方式,就t?在每天的算術課時過來上課,這段時間我沒其餘的活安排給你,所以其他時候,只要忙完了甜點鋪的事,你可以兼職去幹別的。但有一點,這裡的一切,不許洩露給任何人。”
劉義其實有些懷疑,他當賬房這麼多年,即便對新型記賬方法不瞭解,但算數還是很厲害的,難道需要跟一群毛孩子上課?
可程菀這麼安排了,還同意讓他去賺外快,他只好將懷疑藏在心底,想著等下次來了再提:“多謝夫人!草民一定辦到!”
等他一走,程菀才看向束哥兒,笑著道:“小助教,怎麼樣,可還習慣?”
束哥兒的眉頭處都出現了小山:“母親,什麼是助教?我真的要教那些人嗎?可是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孵雞蛋,他們要學孵雞蛋嗎?”
程菀將他因為緊張而濡溼的小手握在手心,輕輕用手帕擦乾。
“束兒,我在家便同你說過,這些孩子很可憐,他們的爹孃被洪水沖走了,家也沒了,如果不讀書,以後連生路都沒有。但是母親一個人,哪教得了那麼多學生?我認識的人裡,只有束兒最能幹,所以就讓你來當助教,和我一起幫助他們。”
我最能幹嗎?束哥兒原本暈乎的臉上出現一絲紅暈。
程菀繼續:“而且誰說你什麼都不會,你會孵雞蛋,會算術,還會畫畫,就連這個窯都是你砌的。你看你這般優秀,只要你願意幫忙,那些小孩們定能學到很多知識。”
束哥兒的小臉更紅了,沒察覺自己被忽悠的一愣一愣,反而充滿了堅定,緊緊握著小拳頭道:“母親,我願意!我想幫助他們!”
“好,我就知道找束哥兒準沒錯。”程菀笑著道,“但有一點,助教呢,就相當於小先生。母親沒空時,就要你去給他們上課。所以在上課前,你要先把知識學會,這樣才能對學生們負責。”
以教帶學,一來可以逼迫束哥兒主動學習,二來也是記憶效果最好的方法。比如一首詩,只是單純的背下來,可能並不理解其中的意思,過段時間也會忘記。
但若是換成老師的身份去教給別人,就要弄明白其中每一個字、意象與典故,全套流程下來,不僅記得十分牢靠,也才是真正理解了。
更何況現在的等級觀念不是鬧著玩的,程菀不在意,束哥兒自己可能也不在意,但國公府的其他人能接受束哥兒和一群平民孩子混在一起?
甚至於那些孩子,在瞭解了束哥兒的身份後,也無法將他視為普通同窗。
乾脆就設立一個助教的身份,有點距離,但又能一起相處,一舉兩得。
先生?
束哥兒有些愣,這個稱呼好熟悉,他繃著小臉,仔細思考著。
他想到了,他以前也是有先生的!先生有很長的鬍子,經常給他講故事,還帶著他去河邊……可是後來,先生怎麼不見了?
“母親,章先生去哪裡了?”
程菀剛要帶著束哥兒去換衣服,突然聽到小孩十分莫名的問了一句。
“章先生?”
束哥兒點點頭,“章先生說要帶我去登高,可是他突然回去了,就一直沒回來了。先生去哪裡了?他不要束兒了嗎?”他又問了一遍。
程菀明白了,這個章先生,應該就是束哥兒從前的西席。按照那天吳姨娘所說,直接被大娘子趕走了。
根據束哥兒上次因含菸害怕驚慌,第二天卻將一切遺忘的行為,可以判斷他對與大娘子有關的記憶,同之前的學習一樣,十分抗拒。
可他現在又很親近章先生……這就讓程菀進一步確定,束哥兒厭惡學習的行為,既不是先天的,厭惡的也不是學習本身,不然他不會對教書先生態度這麼好。
也就是說,他厭惡和抗拒的行為,都是大娘子造成的。
所以,是大娘子對束哥兒的學業太過苛求,其中甚至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才會變成如今這樣?
因為學習,將孩子逼到這般境地,似乎很匪夷所思,但上輩子程菀聽說過太多被父母逼到跳樓的學生。想起蘭氏,再想起程若,程菀突然覺得,大娘子會發生這種事,似乎是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道這其中,謝鈺之又做了什麼。
算算時間,如畫應該已經找到周嬤嬤了。
“章先生不是不要束兒了,只是他有了孩子,比束哥兒更小,需要他悉心照料,所以沒空來看束兒。”程菀一邊給他換衣服,一邊笑著道,“等他日後過來了,束兒可以告訴他,你也成為了小先生,他肯定很高興很驕傲。”
想到母親說的畫面,束哥兒開心的笑了:“好。”
——
都換好衣服後,眾人再一次在院子裡集合,紅雪和藜麥已經回來了,還帶著從飯館買來的午餐。
程菀雖說不是個迷信的人,但到底是開張的大事,她特意找人算過,三天後便是吉日。
時間緊,孩子們今天又才剛過來,這幾天下午就先不上課,準備店鋪開張的事,順帶讓大家先自我介紹一番,增進了解。
一共二十個孩子,男十二個,女八個。
其中有五個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還有三個算是單親家庭,但不管是父親再娶,還是母親改嫁,都能想象到日後的生活有多困難。
剩下的孩子雖然父母健在,但家產全被洪水沖毀,如今連爹孃的面都見不到,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在幼慈園時,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傷中,他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找不到生活下去的希望。
但此時來到了糕點鋪子,卻截然不同了起來。
首先是得知能上學的喜悅,接著又去整理鋪位,吃完飯後又開始學習揉麵、打掃、燒窯……
事情太多了,多到他們根本沒功夫去回憶那些悲傷的情緒,只能專注手頭上的事。
“窯燒熱乎之後,一定要將裡面打掃乾淨,但這些草木灰不要扔掉,收集起來……”
程菀對這些孩子還不瞭解,但她知道,想要在這種時代,將學生儘早的培養出來,除了語文、數學、道德這些必不可少的基礎教育以外,還要專注特長教育。
算數、種地、或者是和束哥兒一樣的物理等等,最好的方法便是之後進行摸底考核,確定每個人的特長,再因材施教。
算數這些都能在課堂上學習,但種地就不行了,必須實地進行,結合地理和生物等知識。
好在她嫁妝裡面就有一處田莊,如今還荒廢著,程菀打算到時將這些草木灰都帶過去,加上農家肥,看看能否做出沼氣池或者其他肥料來,這樣就能有效提高土壤肥力,增加糧食產量。
安排好這邊後,程菀又去了膳房。
膳房一共有三個人,兩個婆子,芸娘年紀最小,但程菀在考察後,直接拍板,日後芸娘便是主廚,整個膳房由她做主。
芸娘整個人都愣住了。她跟著大少夫人出來,只是為了謀求生路,從來沒想過竟然還能當上膳房的主廚,“夫人,我、我真的行嗎?”
程菀肯定的點頭:“不以年紀論英雄,你手藝好,做事也利索,當得起這個主廚。”
她沒想到芸娘做出來的麵包,比李廚子還要更好些。而且芸娘力氣不是一般的大,看似瘦弱,實則能輕輕鬆鬆徒手打發蛋清,當主廚那是理所當然。
她又看向那兩個婆子:“鋪子賣麵包只是第一步,日後還會完善其他吃食,到時候若是你們手藝更好,也能成為主廚。咱們鋪子,是憑實力說話。”
兩個婆子也驚訝住了。
程菀選芸娘當主廚,她們以為是李廚子塞了銀子。畢竟在國公府就是這樣,想要往上爬,就得掏錢,她們年紀大了,手頭也沒積蓄,之前就是因為不肯給孝敬錢,才會被排擠。
沒想到夫人卻說她們也有機會,她們雖然不是主廚,但在膳房打下手這麼多年,也是有手藝在身的,說不定日後多鑽研廚藝,還真的能當上主廚呢!
“多謝夫人!”兩個婆子高興極了,甚至隱約產生了一個想法:或許離開國公府投靠大少夫人,並不是什麼壞事?
程菀安排完膳房,又帶著人往前院走去。
雖然人數多,其中一大部分還是孩子,但程菀紀律立的好,又將所有人分成三組,有的跟著芸娘在膳房學習做麵包、有的跟著程菀和束哥兒在外面學習烤麵包,有的跟著藜麥在前面練習如何招攬客人……十分有條理。
一時間,不大的院落裡,忙的熱火朝天的。
等時辰一到,吃完晚飯洗漱完,勞累了一整天的孩子們,倒頭就睡,就更沒功夫東想西想了。
就這樣忙碌了三天,程菀帶著眾人將開張的準備工作都忙活完畢,而束哥兒,則是將班上二十個孩子的情況都瞭解的一清二楚了。
“什麼?!”
用晚膳時,聽到束哥兒這般說時,程菀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筷子都差點沒t?拿穩,“束兒,你說真的?!”
這些天謝束不是一直跟著她在幹活嗎?哪來的時間去了解同學,甚至還把他們所有人都瞭解了個遍?
束哥兒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母親您讓我當小先生,要給您幫忙,但現在沒上課,我就想和他們多說說話。”
母親說他們很可憐,家裡的一切都被洪水毀了,束哥兒想關心他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他想起曾祖母每次都說和他說說話,心情就好了,他也就去陪著小朋友們一起聊天,給他們講故事。
“束兒做的真棒!快,跟母親說說他們的情況。”程菀原本還擔心束哥兒受到潛移默化的階級影響,會看不上這些孩子,哪知他比自己想象的還要乖巧懂事。
見自己能幫到母親,束哥兒更開心了,“最大的姐姐叫翠翠,小秋就是她的妹妹……”
眾所周知,記清楚名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哪怕程菀當了這麼多年的老師,每年新生開學前,還是會對著花名冊犯難,至少也要四五天的功夫,才能將小孩的名字和長相都對應上。
但束哥兒卻記得特別牢,從年紀大小,將每個小朋友都簡單介紹了一遍。
“母親,鐵牛哥好可憐,他爹孃沒了,腿也被那些人打斷了,但是他很聰明,已經會背乘法口訣了!”
“那天我問過大夫,他的腿還能治。”程菀沒對束哥兒說的會背乘法口訣有太大反應,就像她之前教導束哥兒那樣,口訣很容易記,鐵牛已經八歲了,能記下來也不稀奇。
直到第二天,程菀又一次去了鋪子,原本再想和芸娘核實一下中午開張的事宜時,突然聽到走廊旁,束哥兒問鐵牛:
“鐵牛,之前母親問過我一道問題。假如水池是空的,在水池旁邊分開放兩根管道,一個進水,一個出水。只開進水管道,四個時辰可以注滿水;只開出水管道,八個時辰就能把水放完;那如果兩邊的管道同時開啟,幾個時辰能把空的水池注滿呢?”
程菀忍俊不禁,這個問題她之前教束哥兒數學時,學習過太多遍,他都能背下來了,沒想到現在還拿來考別人了。
“夫人,您看這個蠟燭這麼擺放行嗎?”前頭傳來藜麥的聲音,程菀剛準備過去,一扭頭,卻聽到鐵牛波瀾不驚的聲音傳來。
“八個時辰。”
程菀猛地停住腳步:“!!!”
蒼天,這是出現真正的數學天才了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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