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夫人, 小郎君,請隨奴來。”
程菀牽著束哥兒的小手往裡走。
京城有五大書院和兩官學,位置上,書院位於山林之間, 依山傍水, 而太學和國子學則位於京城的核心區域, 靠近皇城, 恰在一南一北,程菀聽謝鈺之說過, 這樣便於管控與士子來往。
太學此時大門緊閉, 看不見裡頭的陳設,但光是硃紅立柱、黑底鎏金牌匾、牌樓式山門便盡顯端凝威嚴。
與之相比, 一路之隔的新校舍雖然體量小了許多,但也比清北技校從前的院門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走到正門口,入目所及是一圈青磚院牆,兩扇厚重的榆木朱漆門, 雖無太學那般繁複,簡約中也顯現出書院獨有的端莊。
最主要的是, 院前不是清波路那種鬧市區,雖然位於京城核心區域,但靠近太學, 享受到了同等福利——門口的官道兩旁種著蒼翠松柏,另外三側的小路不允許叫賣、大聲喧譁, 這樣便隔開周圍的車馬人流,創造一個安靜的學習環境。
跟著內侍進門,裡頭更是寬敞大氣。
只說院子,便有五處, 分為東西前後中,每個院子裡都有一排平房,後院是一棟二層小樓,想來是用作藏書閣。
內侍介紹道:“這原是前朝大儒置辦的書院,位置雖不大,但地段極好,我朝嚴禁將文儒書院之地改成民居或者作坊,這邊便一直空置著,年久失修,前些日子匠人奉陛下之命修繕過,但時間緊迫,尚有不足之處,夫人見諒。”
程菀看出來了,一般來說這種地方,應該是種滿綠植,溪流叮咚,但此時院子裡除了尚且乾淨整潔,破舊的窗戶修補過,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
尤其如今是冬日,冷風瑟縮,吹著院外樹上的枯葉打著卷落在空無一物的校園裡,與一旁翰墨飄香、英才匯聚的太學形成強烈且殘忍的對比。
但程菀絲毫沒有受打擊,這地方在太學和貴人眼中雖然不入流,可等孩子們一來,這不就熱鬧起來了?
院子裡沒有陳設更好,種地的、養雞的、聽說助教大人還準備發展養兔事業,一種活圈一塊地,保證生機勃勃,萬物競發,比太學還要熱鬧!
等內侍一走,程菀就揚聲道:“粟米,你快去安排校車,將孩子們都接過來!”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喜t?悅氛圍的影響,今日連拉校車的馬匹都跑的快了許多,等嘰嘰喳喳的孩子們從車上跳下來,跑進校園裡,程菀就感覺來一群猴子猴孫,整個花果山瞬間熱鬧起來了。
“大家不要急,都排好隊,我們要跟著程老師走!”束哥兒連忙維護紀律。
孩子們也怕到了新地方給程菀丟臉,連帶著其他老師一起,規規矩矩的排好隊,程菀先帶著大家參觀了一番:
“這裡是中院,以後大家就在這邊上學。”
中院已經和清波路的整間宅子差不多大了,跨進院門,正前方有五間磚木平房,屋宇高敞,孩子們一個個踮腳去看,雖說裡面還空空蕩蕩的,但擺上課桌後,他們終於可以在室內上課,不用吹冷風了!
“這邊就是你們的辦公室。”
左側便是一排窗幾明淨的獨處小齋,幾個老師方才還能故作鎮定,聽見到了他們的場地,立即比學生們還要激動的探頭。
尤其是劉義,上次他老子還罵他辭了賬房去當什麼上不得檯面的小學校老師,是自斷前程……瞧瞧,如今他在皇城附近又有辦公室又有宿舍,哪個賬房能有他這麼風光!
出了中院,東院便是宿舍,西院是膳堂、廚舍,“後院便留著大家種地養雞,”對上束哥兒熱切的目光,程菀補充:“養兔子也行,愛養什麼養什麼。”
現在位置大,且自成好幾個區域,就像不同的校區一般,井井有條,分門別類,多好!
”好了,現在解散,大家自去收拾吧!”
話音落下,原本還聚集在一處的小孩們瞬間如林間雀鳥般一鬨而散,就連束哥兒都拉著鐵牛往後院跑去,研究該怎麼安置雞舍和兔子窩。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原本靜謐孤寂的校舍如同被解開了封條一般,這裡跑過三兩個揹著包袱的小孩,那裡經過一隊扛傢俱的車馬行工人,廊下還有老師們拿著紙筆不停的指揮。
這邊熱鬧非凡,一路之隔的太學自然也發現了不對勁。
太學規矩嚴苛,除了放假或是短期告假,任何學生不得出入,頂多讓書童透過門房往裡面送點東西,但先生是自由的。
學校膳堂手藝不佳,大家到了飯點,時常外出用餐,這一出門,卻發現一旁的青石道上跑過幾個稚童。
“這是何人?難道不知此處嚴禁喧譁?”說完,就要過去將孩子趕走,
卻被另外一人攔住了:“等等,那邊校舍的門怎麼開了?好像還有人往裡面搬東西?”
聖上將此處賞賜給清北技校後,想起裡面尚未修繕,便特意延遲了幾日。
這幾天匠人進進出出,太學自然是發覺了的,但大家都是讀書人,秋獵沒他們的事,又因為要準備明年的秋闈,久不外出,對外面的訊息不是很靈通。見此也沒多想,只以為是司成向聖上請旨,終於將這空置校舍劃給了他們太學。
“終於”這兩字,要從景朝開朝說起。
那時國子監是唯一最高學府,傲視群雄。
到了第二任皇帝時,才創辦了太學。
雖都為中央官學,但二者之間也有著天壤之別,國子監是天潢貴胄,貴族專屬,名額極少,最多隻有兩百人;而太學的生源則是寒門和一些下等官員出身的精英。
到了第三任高宗時期,當時百官之首左相進行改革,創立了三舍法,將太學人數一舉擴招到了兩千多人,且規定上舍學生不用科考,直接做官。
學而優則仕,入朝為官便是一切的重點。這樣一來,便大大削弱了國子監的優等地位。
發展到現在,兩邊在生源質量、仕途前景、師資等方面,都已開始了競爭,且趨勢越演越烈。
太學佔地面積雖有兩百畝,但人數太多,還是顯得異常擁擠,加上許多太學師生認為自身已是當今學林的中流砥柱,國子監就一百多人,卻那般寬敞,我們太學為何不能擴建?
正好一旁就有空著的校舍,都不用挪地了,直接將牆打通就行。
要求擴建的聲音越來越大,司成也向皇帝提過好幾次,卻一直沒有回應,現在見校舍開始修繕了,可不就理所當然的認為是給他們太學的分校?
那幾個先生原想進去率先進去檢視一二,若有好的屋舍,正好先掛在他們名下。哪知走到門口,卻被人攔下了。
沈北,也就是從國公府調來看門,且教導孩子們體育課的護衛,伸出劍鞘,瞧著這幾人很是面生,又一副儒生打扮,該不會又是其他學校進來參觀的吧?
但夫人說了,現在正在整理內務,不見外客。
被人攔住,為首那人吹鬍子瞪眼道:“什麼叫外客?你是誰派過來守門的,不知道我們便是從太學而來嗎?”
沈北聞言更奇怪了:“太學如何不是外客?”這話說得,莫非我們清北技校是你們太學的下屬分校不成?
一旁正在搬東西的車馬行幫工也跟著說了起來,因為清北技校受到聖上嘉獎,車馬行的掌櫃激動極了,開口便要免除他們日後校車所有的費用。
程菀拒絕了,掌櫃便讓幫工都來搬執行李,因此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一言我一語的,太學幾人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什麼!這間校舍聖上竟然賞賜給了清北技校?
難不成那是什麼新出的官學機構?亦或是國子監的分屬?竟如此受聖上重視,怎麼他們聽都未曾聽說過?
幾人滿頭霧水,原以為是自己孤陋寡聞了,連忙回到太學想問問同僚有沒有聽說過此等名號,滿座同僚皆是一臉迷茫。
正在懷疑他們太學是否被整個朝堂孤立之時,一旁過來問詢的學子開口了:“清北技校……這不就是先前我們在襄山講學時,遇到的那群孩童所屬的學校嗎?哪是什麼新式官學,只是開在鬧市,連正經校舍都沒有的私館罷了。”
“什麼!!”
之前雖有師生過來想要參觀清北技校並且做策論,但那都是五大書院的人,太學和國子監自然不會把這等小事放在眼中。
還是這學子有好友在五大書院,兩人通訊中曾說過此事,後來忙著兩大五小聯考,便將此事拋卻腦後了,現在聽到師長這麼問,突然想起來了。
見師長皆瞠目結舌,那學子存了表現的心思,故意將話說的更加誇張起來:“何止呢,聽說在那清北技校經史百家都是旁門左道,卻將什麼算術經商看得重中之重,校內還男女混學,雖說皆是孩童,但都已滿了六歲,這如何能同校就讀,實在顯得太沒規矩了些。”
“啪”!
當即就有最重規矩的老先生狠狠一拍桌子,大喊:“成何體統!”
這種學校哪怕是辦在無人問津之地,都是壞了規矩,傷了體統,現在竟然還開到他們太學門口來了!
這傳出去,豈不是令天下人笑話!令太學上下蒙羞!
眾人越想越氣,怒氣衝衝來到司成直舍,將清北技校痛批了一通,而後梗著脖子道:“司成還是快些勸聖上收回旨意吧!”
司成其實早就知道清北技校來搬來一事,他是太學的最高負責人,相當於此處的山長,隔壁要搬進新學校,皇上自然派人知會過他,他當時聽完也極其不贊成。
但有聖上旨意在先,且聽說清北技校的山長正是謝鈺之的夫人,謝鈺之誰人不知?位高權重,且還是國子監祭酒朱澄明的得意門生,有這種種前因在,事情不好做的太絕,他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聽見還是個女山長,眾人更是火大了:“這如何稱得上絕?這種學校本就不該存在,是給全天下的讀書人蒙羞!”
“沒錯,謝夫人一內宅貴婦,忙什麼不好忙著辦學?不就是想要以此在京城貴婦圈另闢蹊徑,奪人耳目?但辦學一事乃國之根本,怎麼能讓婦道人家用來褻玩?!”
“若像司成您說的這般,這謝夫人既然一口咬定清北技校是她一手創辦,與國公府和謝大人無關,那有什麼難處,謝大人自然也不會怪在我們頭上。”
“太學可是如今學林中流砥柱,朝堂上站著的一半文官皆是太學學子,怎麼能因為害怕得罪國公府的便任由一個婦人來侮辱天下讀書人!”別說國公府了,就連聖上做錯了事,那也是參得的!
讀書人的腰板子最硬,還最是清高在意名聲。
司成皺緊眉頭,知道自己不拿出什麼章程來,大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若氣急了,到時帶著兩千學子跑到清北技校找麻煩,就更加麻煩了。
可他又不願得罪聖上……思索間,他有了一法:“這樣吧,到底是孤兒寡女的,不好欺負的太狠,讓他們知難而退便好。”
——
此時,程菀正在辦公室裡清點國公府的庶務,剛一落筆,粟米便走了進來,“夫人,都已經安排妥當了。除了宿舍進行了變動,其他都與從前t?無二。”
這邊位置寬敞,但不比樓房,平房到底數量有限。
之前在鋪子裡,程菀是讓匠人用木板隔出一間間單獨的房間來做八人宿舍,但後來發現這樣學生們儲物的地方太少,只能將行李全堆在床底下,顯得很凌亂。
所以方才她帶著粟米丈量了一番,決定這裡不用隔開了,直接做成十六人間的宿舍,再多打些櫃子,這樣更加整潔。
正好現在國公府人員要進行調整,到時候從裡面抽出幾個護衛跟著沈北一起守門,夜間也能巡邏,多往學生宿舍晃悠兩回,孩子多也不怕鬧騰。
宿舍上下鋪擺好,桌椅、膳堂用具都已齊全,孩子們也已帶著行李安置好了,只差最後一步,清北技校便已準備就位,可以等候明日新生入學了。
“走,我們親自去門口迎接。”
這次要去接的,其實是新老師。
如今既然招了新學生,不管這些庶出子女在家實際情況如何,但就景朝這種學習風氣,肯定都是開了蒙在族學或者書院念過書的。
昔日清北技校的這些孩子們,連帶著束哥兒在內,都是大字不識一個,語文課從識字寫字學起,教學難度不大,三個班讓阿陶一人教授既可。
但有了那群新學生,就不能這樣了,正好新生家長們都或多或少都藉著捐助給了贊助費,最迫切最費錢的校舍問題又已解決,現在清北技校短暫屬於不差錢的闊氣狀態。
因此,從獵場回來,程菀就託謝鈺之幫忙,找了幾個沒有考中進士,但學識不錯的舉子來校擔任新教師。
這樣既能充盈清北技校的師資,等他們待久了,發現清北技校的優秀潛力後,說不準還會號召更多的讀書人來技校工作,到時候,程菀就能借機推行教師培訓與考核。
程菀想的很好,對於這些願意來工作的正經文人也是十分尊重的,不僅給他們準備了辦公室,單獨宿舍,薪酬按五大書院的標準來算,還帶著全校師生來大門口親迎。
孩子們無比期待的等著新老師,粟米看了看太學的大門,又看了看自家的,悄悄問程菀:“夫人,咱們的牌匾何時掛上?”
之前在鋪子裡上課時沒有牌匾,但現在搬到這裡來總該有了,粟米以為程菀是想找世子爺或者某位大儒來題字,哪知一直到現在還聽夫人提起過。
程菀笑道:“不急,起步初期,咱們還是低調些為好。”
粟米不明覺厲,沒想到自家夫人還是不忘初心這麼低調!
卻不知程菀心裡懷揣的實則是最大膽的想法:謝鈺之不用,其他大儒也不用,她要空著牌匾,等有朝一日聖上親手題字!
聖上御筆親提,在如今那便是頂級殊榮,憑此便能一躍成為天下聞名的名校,除了國子監、太學以外,哪怕五大書院都只有兩間有此待遇。
程菀自然知道自己這個目標有多大膽,說出來定會遭人恥笑,哪怕是自己人,可能也會覺得她是在異想天開。所以在真正有希望前,她不會同任何人說起,只將此深埋心底……說不定哪天,就真的實現了呢?
但雄心壯志才剛升起,卻見有人慌慌張張的回來了,開口便是大麻煩:“夫人,那幾個先生都、都說不來了!”
作者有話說:
注:三舍法創辦者為王安石,這裡是架空借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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