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靜,只有風聲依舊。
裴旖緊張緊閉著眼,後知後覺感覺到自己的脖子還在原位。她緩緩睜開一隻眼,只見匕首依舊穩穩插在樹上,而那把桃木劍卻已經斷成了兩截,劍身仍釘在匕首之下,劍柄那截則被握在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裡。
來自身後的強大壓迫感並沒有消失,裴旖像是隻被提住了後頸的小獸,在他手裡一動不敢動,直到半天也沒有等到他的下一步動作,她才小心翼翼回過眸,身後人垂眼定定看著她的臉,半笑不笑戲謔:“郡主如此惜命,卻如此愛叫板。”
裴旖臉頰騰地紅了起來,反正都已經被他耍了,她嘴上更不服輸:“我又不像狐貍有九條命,當然惜命。”
晏綏掀唇哂道:“不用九條,但凡給你兩條命,這上京城都得被你攪翻天。”
裴旖黑眸一晃,嘴唇輕啟了啟,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沉默轉回頭,試圖掙開他的鉗制。身後人的手上略微用力,掐住她的後頸將她往後一拎,隨後大掌從她頸上離開。她暗鬆一口氣,正要放開面前的匕首時,下一瞬,那隻大掌再次落了下來,毫無預兆覆上了她的手。
裴旖完全沒有料到他這樣的舉動,心臟一跳,下意識t?就要抽出手來,可他像是提前預判到了她的動作,先一步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這兩隻手掌的力量與大小都過於懸殊,她的手被他的大掌包裹得嚴嚴實實,後脊也因為他突然的逼近退無可退。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掌心上的粗糙紋理還有他身上隱隱傳來的溫熱,黑眸中難得浮上慌亂,正茫然不知所措時,他藉著她的手,悠閒抽出了那把嵌在樹上的匕首。
裴旖一怔,身後的人已經利落收起了刀,同時退開一步。籠罩在她身上的壓迫驟然消失,他聲調散漫開腔:“不過今日郡主可是欠了孤一條命?”
……說來說去,還是在介懷方才她謝錯人的事。
裴旖暗暗抿唇,他越是這麼拐彎抹角逼她,她就越是不想順他的意。她壓住自己還未平復的心跳,轉過身來,臉色平靜道:“臣女的命本就在殿下手中。”
他抬起眼:“哦?”
裴旖一本正經:“臣女以身為殿下試毒,原就是將死之人。”
對方從容回應:“如此說來,孤方才也算是將功抵過了?”
幾次交道打下來,裴旖多少也從他陰晴不定的脾性裡模糊摸出了一點與他相處的門道。要順著他,但又不能太順著他,要讓他覺得好奇,同時也要讓他認定,她脫離不了他的掌控。
裴旖揚起下巴,狀著膽子理直氣壯道:“臣女因殿下遭遇一次失火、一次刺殺、一次中毒,所以算起來,應該是殿下還欠我兩條命才對。”
晏綏驀然失笑。論起詭辯來,恐怕整個後宮都沒有她的對手,只有前朝那些文臣能跟她一較高下了。
他淡聲道:“你若解得開你身上的毒,孤還給你便是。”
裴旖第一次見他這麼好說話,自然要抓緊機會得寸進尺:“殿下怎麼還?”
晏綏無聲望著她的晶亮黑眸,那點子狡黠和心機全都明晃晃寫在裡頭,明明是被她倒打一耙勒索打劫,可他的心情卻莫名並不糟糕:“你說。”
面前的人不假思索,顯然早已籌謀多時:“殿下的暗衛。”
晏綏深深看她一眼,對於她的要求有些意外,但是發生在她身上的話,卻又好像什麼都合理:“可以。”
她的眼眸驟然一亮,這一刻的驚喜明顯是發自肺腑:“殿下一言九鼎!”
晏綏看著她的臉,良久,淡淡嗯了一聲。
少女的唇角彎了起來,清冷臉龐染了笑意後在夜色裡格外光彩照人:“那我們回去吧,殿下。”
語畢她向他施一禮後轉身,腳步輕快踏出了竹林。晏綏望著她的背影,片刻後,漫不經心掀了下唇,抬起腳跟了上去。
蹲坐在樹上的兩個黑衣人,緊抱著刀,面面相覷,二臉茫然:“……不是,這啥啊?”
你們兩個吵架,怎麼就把我們給送出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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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亭內,賓客皆已陸續入座。
裴旖原打算趁著熱鬧悄悄溜回座上,可方才他們一行人在竹林鬧出的動靜不小,她與晏綏又隔了這麼半天才遲遲歸來,她能清晰感受到眾人的視線盯在她的身上,有探究,有豔羨,也有嫉妒。
她被審視得不太自在,好在此刻淑貴妃也到了,她藉著向對方問好,留在對方身邊說了半晌的話,落在她身上的那些目光就也漸漸散了。
晏靈坐在麗妃身旁,臉龐上掛著甜美的微笑,可垂下眼時,眸裡的暗色一覽無遺。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才應該是萬眾矚目的中心,晏然和蘇黎盈在她的生辰宴上打賭還引得那麼多人去看熱鬧也就罷了,畢竟她們倆向來是不分場合隨心所欲慣了,可誰知半路竟又殺出個陸婉柔來。
之前幾次宮宴,陸婉柔都是跟在長公主身旁不聲不響,打扮得也低調素淨,毫無存在感。可今日輪到她的生辰宴時,對方卻突然盛裝出席,這豈非是存心要搶走她的風頭?
晏靈攥緊了手裡的團扇,暗暗打量著不遠處的身影。她最近先是在瓊華殿抄經祈福搞得滿城皆知,今日又打扮得如此高調來赴宴,難不成她先前的與世無爭全都是裝出來的,如今她是真的準備嫁進東宮,做女主人了?
她眼裡忍不住流露出嫉恨,恨對方真是好命,出生前就與皇兄定下婚約,失蹤十八年都沒有死在外面,竟然還能好端端地回來。京中多少貴女的眼睛都盯著太子身旁的位置,倘若她再晚回來個一年半載,那她的太子妃之位可就要拱手讓人了。
晏靈眼波流轉,視線轉向了席間另一位紫衣貴女的頭上。
今日宴會,男眷全都被安排在湖對岸的另一處水榭裡。隔著一池春水,對方目光痴痴地望著對面,看的正是她的那位好皇兄。
她眼神示意自己的婢女過來,用扇面掩著口,在對方耳邊低語了幾句。婢女聽後點了點頭,悄然退了下去。
另一邊裴旖也終於入座。她輕舒口氣,環顧一週,今日晏月華沒有到場,代為前來的是陸從周。她的目光在對面水榭中的身影上短暫停留,身旁的青霜擔心問道:“郡主,奴婢聽聞方才您在竹林裡險些又出事了?”
裴旖收起視線,敷衍了句:“有驚無險。”
青霜心裡默默嘆氣,撿著好訊息道:“奴婢聽世子身旁的翰墨說,郡主的別院已經修繕得差不多了,約莫再過三兩日便可以回府了。”
裴旖靠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嗯了聲,目光緩緩掠過亭內聊天說笑的眾人。
眼下晏綏已經回京,這個結果雖然是陰差陽錯達成的,但好歹也算是完成了她重生後最初的目標。她垂眸喝一口茶,忽然察覺好像有人在暗中盯著自己,且那目光不像是善意。她敏銳抬起頭,還未來得及尋到視線的來源,麗妃忽然柔聲喚她:“嘉寧,來嚐嚐這道湯,可合你的胃口?”
裴旖抬起眸,身後走來一名宮女,垂首將一隻白瓷湯盅放到她面前。旁邊的女官介紹道:“聽聞郡主長於長陵十八載,為解郡主思鄉之情,麗妃娘娘今日特意為郡主備下了長陵的胎元羹。”
眾人視線齊聚,宮女揭開蓋子,青霜被那沖天的腥氣燻得沒忍住皺了下鼻子,鄰桌的貴女也用扇子悄悄掩住了不適的表情,繼而扭頭向著兩位娘娘恭維笑道:“臣女聽聞這胎元羹是取新鮮的嬰兒胎盤與人參燉制而成的,最是益氣養血。為了一解郡主的思鄉之情,麗妃娘娘真是用心良苦啊!”
此言一出,四周瞬時低聲議論起來。晏然微微蹙起眉頭,她身旁的蘇黎盈滿面震驚,快人快語道出所有人的心聲:“這樣的東西如何吃得?”
謝顏表情擔憂望了過來,裴旖沉眸看著盅裡那暗紅一團的東西,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這道湯是出自長陵不假,可是長陵有那麼多的菜式,麗妃偏偏選擇了最聳人聽聞的一道,是何居心,顯而易見。
晏靈嬌聲笑道:“蘇姐姐說得是,這樣的好東西尋常人自然是吃不得了,我在京城這麼多年也只是有所耳聞,今日才沾到郡主姐姐的光,有幸得以一見。”
她身旁緊接著有人幫腔道:“臣女早聽聞長陵地廣人稀,風土民俗與上京有很大不同,就連飲食也格外獨特,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無人聽不出這話裡對長陵的明褒暗貶,而貶低長陵,無疑就是在當眾貶低郡主,她在那樣的窮鄉僻壤生活了十八年,縱使外表可以裝扮改變,也只怕骨子裡早已被那荒蠻的民風同化了。
亭內的氣氛一時微妙起來。在場眾人皆心知肚明,今日是麗妃母女的宴請,麗妃雖有皇子,又得盛寵,但根基卻不如淑貴妃穩固。她暫時撼動不了貴妃,便挑了個軟的來捏,意圖從對方未來的兒媳下手。郡主才回到京中不久,平日都是跟在母親身邊,哪裡獨自經歷過這種場面?可淑貴妃只是優雅飲著茶,始終沒有發話,因而大部分人都是旁觀看著熱鬧,等著看郡主會如何應對。
裴旖悠悠靠進椅子裡,淡定道:“大昱地廣物博,自然是應有盡有。各地民情風俗不同,並無高低貴賤之分,若是執意將每一處都與京城相比,豈非成了坐井觀天?”
方才出言奚落的人神色微窘,張了張口,卻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反駁,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訕訕閉了嘴。
晏然輕笑一聲,目光涼涼掃過那幾個幫腔之人,最後落在晏靈臉上,冷聲道:“郡主所言極是,身為女子,做不到見多識廣不是罪過,但若是再以目光狹隘為榮,可就當真是貽笑大方了。”
晏靈的臉色隱隱有些難看。她自小就不如晏然受寵,晏然又是個脾氣不好的,從前還沒有皇弟時,母妃常逼著她去討好父皇和皇兄,為此她沒少受晏然挖苦和嘲諷。今日是她的生辰,晏然竟也這般不留情面,連一個流落在外多年的郡主t?都比她這個親妹妹更入得了晏然的眼,這叫她情何以堪?
麗妃柔媚無骨般倚在椅子上,一手撐著頭,臉上的笑意並無半點變化,眸色卻漸漸深沉。
她重新審視起這位流落在外多年的郡主,對方也同時轉過臉來,望著她鎮定道:“娘娘厚愛,臣女感激不盡,只是臣女這兩日身體欠佳,所服的藥物中有一味黃芩,與這道羹中的食材相剋,因而恐怕不宜飲用此羹,還望娘娘恕罪。”
晏靈哎呀一聲,傾身作惋惜狀:“郡主姐姐身體不適還能堅持去瓊華殿抄經,卻不能嘗一口母妃特地為你準備的湯羹,實在是可惜了。”
裴旖目光轉了過來,看著她的臉,神色誠懇道:“臣女也覺得甚是可惜,這道羹中的原料得之不易,臣女看公主眼周黯淡,唇色淡白,似有氣血兩虛之狀,而這羹中的胎盤與人參專對此症,不知臣女能否借花獻佛,將此湯轉贈給公主?”
晏靈一愣,完全沒有料到她竟然使出這麼一手。晏然鼻子裡哼出一聲低笑,席間也有人在竊竊私語,她聽後更覺臉面掛不住,笑容有些僵硬:“這是母妃對郡主的心意,我怎能——”
“正因為是娘娘的心意,所以才更不能辜負。”
裴旖微笑打斷她,“娘娘的心意臣女無福消受,轉贈給公主是再合適不過了。娘娘定是也不會介意的,是吧?”
麗妃從容掀眼輕笑一聲,姿態極盡嫵媚:“郡主抄經是為國祈福,皇上感念郡主辛苦,特意叮囑本宮備下這道長陵的湯羹。郡主不願領受聖恩,還欲將皇上的心意轉贈給他人,這讓本宮也很難做主呢。”
裴旖眸光微沉,為了一碗羹,麗妃竟然連皇上都搬出來了。
對方三言兩語就將她架到了進退兩難的境地,此刻她若是堅持拒絕這碗羹,便是當眾拒絕了聖上的恩澤。可她若是喝下此羹,就是沒有將麗妃放在眼裡,且方才稱病的那番說辭也會變成謊話。
晏靈的臉上重新浮上了得意之色。見裴旖沉默不語,麗妃慵懶擺了擺手,替她做了決定:“郡主既不喜歡皇上賜的羹,那便撤下去吧。”
裴旖身後的女官還未上前,一道稚嫩的童聲突兀在亭中響了起來:“別撤別撤!我喝!”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了過去,喊話的正是麗妃的兒子,小皇子晏軒。
小皇子的長相十分機靈可愛,性子卻是出了名的驕縱頑劣。他邁著小短腿咚咚咚跑進亭子,跟著他的小太監苦著張臉:“哎呦,您當心著點兒!慢些跑!”
他充耳不聞,藉著身型的優勢在席間穿梭,很快跑到裴旖身旁,用屁股擠開了青霜,眼見就要把手伸向那湯盅,麗妃坐了起來,擰眉急聲道:“軒兒,不得胡鬧!”
她扭頭斥責跟著晏軒的宮人:“你們在幹什麼?還不快攔住他!”
晏軒才不聽她的話,小手牢牢抱起那湯盅,堅定不移地往嘴邊送。
方才他在亭子外聽見東宮的兩個內侍神神秘秘在閒聊,說這道羹是京城裡從未有過的好東西,大補,喝下去就能很快長高長大,像太子皇兄一樣,武功蓋世,力大無窮!
裴旖詫異看著面前的小身影,還未反應過來這陡然發生的變故,他已經仰頭灌了一大口,那咕咚一聲聽得她都喉嚨一緊。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晏軒身上,無人注意到晏靈暗暗在桌下抓緊了巾帕,神情驀然緊張起來。
麗妃皺緊了眉,表情陰沉難看。
今日在場的都是各世家的女眷,若是此事傳開了,那些朝臣又要說她教子無方。但事已至此她也別無他法,只能待他喝完之後再圓場。
喝了幾口之後,晏軒放下湯盅,原本紅撲撲的臉蛋兒陡然間變成了慘淡的青白,喉嚨也像是被什麼東西滯住了似的,呼吸極其反常地變得急促而粗沉,每一聲都比前一聲聽起來更艱難。
眾人皆是瞠目結舌,接著他腿一軟,在裴旖震驚的目光中,撲通一聲直挺挺朝著她栽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關於女主這身打扮,並不是男主想讓她出風頭,而是她平時穿得實在太低調了。因為長公主最自負的就是自己的美貌,絕不會允許這個假女兒在自己身邊光彩耀眼,所以女主突然正常打扮一次就顯得很奪目,被本就不受寵性格敏感的晏靈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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