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中, 宋知序在燈下核對著今日的支出,宋知昂神神秘秘湊到他跟前,罕見扭捏開口:“大哥, 你覺得郡主怎麼樣?”
宋知序眼盯著賬簿, 隨口問:“什麼怎麼樣?”
宋知昂癟了癟嘴, 手指揪著他身後毯子上的毛絨, 心想, 大哥的婚事讓父親和母親操碎了心, 若是他成婚後有個嫂子去管管他, 那他也能少來管自己。
宋知序等了半晌不見下文,遲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握著筆的手一頓,荒謬到一時不知從哪裡開罵,忍著火氣道:“郡主已經定婚了!”
“啊?可郡主不是才回京不久?”
宋知昂驚訝不已,頗覺可惜,而後嫌棄看了眼自己的長兄, 方才的扭捏一掃而光, 陰陽怪氣道, “大哥莫要將大好時光全都浪費在我身上,也要多花些精力關注自己的終生大事。這樣好的姑娘從天而降大哥都把握不住, 被旁人捷足先登, 做弟弟的我也是真的很為大哥憂心。”
宋知序被他氣笑:“你可知與她定下婚約的人是誰?”
小公子揚了揚下巴,一臉不屑:“誰?”
宋知序揉了揉眉心,很不想搭理他這個腦子缺根筋的胞弟,但又擔心他會去外人面前亂說,只能壓著聲音不耐道:“東宮!太子!”
宋知昂驚訝瞪圓了眼,而後賤兮兮認錯道:“那是弟弟錯怪大哥了, 此事怨不得大哥,實在是對手太強大了。”
宋知序忍無可忍,將手裡的賬簿甩了過去。小公子敏捷閃身躲開,嘿嘿笑了兩聲,起身跑出營帳。
他哭笑不得搖頭,彎身撿起賬簿時,忽然聽見外面砰一聲巨響,隨後馬匹奔騰的嘶鳴聲與少年驚恐的尖叫聲同時響起,他臉色驀然一變,猛地站起身。
隔著兩個營帳,裴旖正在桌前看書,聽到外面的嘈雜聲,抬眸問青霜:“什麼聲音?”
青霜快步走出去探頭看了看,詫異回頭道:“好像是有匹馬受驚了,衝出馬圈踏傷了人!”
這種事非同小可,弄不好要出人命。裴旖聽言放下手裡的書,與她同帳的是正是鄧芸,也站起身,擔憂道:“咱們出去看看吧!”
外面的人聲越來越高,聽起來馬似乎已經被控制住了。裴旖點了點頭,各自的婢女給兩人披上披風,她們快步走出營帳,只見眾人圍成了一圈,一匹棕色大馬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喘著粗氣,鎮南侯家的小公子嚇得嚎啕大哭,嘴裡含糊不清喊著“大哥”。蘇黎盈被婢女扶著,臉色恐懼發白。宋知序闔著眼躺在地上,唇角滲出了血,胸前的起伏也很微弱,晏然單膝跪在他身旁,焦灼吼道:“醫官!醫官在哪裡?!”
兩個中年男人提著藥箱快步穿進入群,眾人自覺閃到兩側,同時一位侍衛匆匆來報:“稟公主,屬下在馬圈中發現了蛇的蹤跡,應該正是此馬受驚的原因!”
語畢,他走上前檢視馬的狀況,果然在其後腿上發現了被蛇咬過的傷口。
裴旖看向晏然,見她臉色冷沉,一言不發,大概也能想象出她此刻所想。山中出現蛇,原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只是凡事與皇家權力牽扯到一起後,就令人很難不去疑心是人為了。
人群出奇的安靜,誰也沒有說話。片晌之後,晏然看了眼自己的貼身婢女,對方會意,走過來請眾人先回各自的營帳休息。
裴旖和鄧芸一前一後回到營帳,脫掉披風坐下來時,她眼前又浮現出方才宋知序氣若游絲的模樣,想到他本就身患病疾,這一下可謂是雪上加霜,不免有些替他擔心。
鄧芸與她一左一右坐下,婢女為二人端來熱茶。裴旖拿起杯蓋,看著緩緩升騰起來的熱氣,問身旁人:“鄧姑娘可知,世子患的是什麼病症?”
對方搖搖頭:“具體不知。他這病說來也怪,不能習武,不能受驚,也不能太過操勞,否則就會病發,但不發病的時候看起來又跟尋常人無異。”
裴旖又問:“他病發時是什麼症狀?”
鄧芸面露難色:“這個我沒有親眼看見過,聽說是渾身無力出冷汗,臉色白得厲害,嚴重時候還會暈厥……大概就是這些。”
裴旖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半晌沒有再言語。鄧芸接著這個話題道:“當年世子第一次病發時才兩歲,是被除夕的鞭炮聲給嚇到的。剛開始他家裡人還以為是受了驚,可是過了半天也不見好,鎮南侯愛子心切,進宮請了太醫來看,才知他這是孃胎裡帶的隱疾。這些年鎮南侯府請遍了各路名醫也沒有看出個名堂,還有和尚、道士、巫師……能試過的全都t?試過了,世子如今都已行過冠禮了,依舊是老樣子。”
裴旖不解:“那他為何……”
她遲疑著沒有繼續說下去。
鎮南侯家是武職,按道理說長子不能習武又身患病疾,爵位理應傳到次子頭上才是,怎會傳給了宋知序呢?
鄧芸心知她的疑惑,笑了下,模稜兩可道:“次子頑劣,幼子年幼,便只能由長子來承擔了。”
裴旖聽出她言辭隱晦,想來是不方便細說他人家事,便沒有繼續追問:“可惜今日之事偏偏是被世子趕上了,若是換作別的公子,或許情況還不至於糟糕至此。”
對方感慨道:“是啊,方才世子看起來傷得不輕,若是他原本的病疾因此加重的話,那鎮南候府恐怕就要翻天了。”
……
隔天早上,天朗氣清,但眾人間的氣氛難免壓抑。
早膳時公主身邊的人傳話過來,說昨夜世子和小公子已經被送回京城,世子身體暫無大礙,今日一切照舊。
裴旖暗忖著,昨晚之事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尚且沒有定論,倘若真是人為,那敵人在暗,他們在明,世子的真實情況必然是不能透露的,他們一群人若是匆匆下山回京更引人矚目,因此一切照舊,似乎是眼下所能做出的最好選擇。
眾人陸續離開營帳進山後,裴旖獨自在營帳附近又練習了半天騎馬。這匹馬當真極通人性,彷彿也知曉她是初學者一般,對待她很是溫順貼心。裴旖對它也愛不釋手,親手給它喂足了草料,與它商量:“多吃點,今日全靠你了。”
小白馬似是聽懂了一般,低下頭埋在她手心上蹭了蹭,她被癢得縮起手掌,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短暫午休後,裴旖換了套衣服準備出發。青霜一邊給她梳著頭髮,一邊有些擔憂問:“郡主才學會騎馬,就要一個人去這麼遠嗎?”
裴旖漫不經心道:“無妨,我問過侍衛,從營地過去一路都很平坦,我走慢一些就是了。”
青霜還是不認同:“那郡主好歹也叫幾個侍衛跟著你呀。”
裴旖淡淡扯了下唇,心道,叫幾個侍衛跟在後面,那賞花還有什麼趣。
再說了,也不是沒有人跟著她。
她起身整理好衣服,回眸看一眼青霜,忍不住笑了,抬手戳了下對方的臉頰,揶揄道:“你莫要整日為我愁眉不展,叫旁人看了,還以為我是從哪裡偷來的丫鬟,這麼不情願待在我身邊。”
青霜被她說笑,揉著自己的臉小聲嘟囔:“郡主又取笑奴婢。”
向侍衛問清楚了路線後,裴旖騎著馬離開了營地。
她的速度不快,但很平穩,第一次在山中騎馬的感覺甚覺新鮮有趣,她一路走走停停,還採到了幾種從未見過的藥草,她小心翼翼將它們裝起來,心情甚佳,直至臨近梨花林時,頭頂突然傳來聲音:“郡主!”
她聞聲勒住馬,仰起臉循著聲音望過去。
阿卯蹲在樹上,提醒道:“郡主莫要再往前走了,此地土質特殊,前兩日又下了暴雨,前方恐有沼澤之地。”
裴旖聞言微怔,阿卯的話她自然相信,可是她練習了兩日騎馬,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梨花林近在咫尺,若是現在打道回府也未免太可惜了。她想了想,問道:“還有其他的路嗎?遠一點也無妨。”
阿卯足尖輕點,縱身躍上更高的一棵樹,環顧半晌,最後道:“郡主跟我來!”
裴旖抓緊韁繩調轉方向跟上了阿卯,兩人一前一後在密林中穿梭。阿卯的速度很快,裴旖夾緊了馬腹才盡力跟上她,轉過幾個彎之後,樹林的盡頭就在眼前,阿卯停下來,等她走近後道:“郡主一直向前走,出了樹林後左轉,便能看見了。”
裴旖從未騎得這般快過,臉色些微泛白,點頭應了聲好,正要馭馬繼續往前時,餘光忽然瞟見路旁的樹枝上掛著一條手串。
與上京貴女間時行的清新淡雅風截然不同,這條手串由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珠子串成,在一片深綠中格外顯眼。這般明顯的北地風格,手串的主人是誰,不言而喻。
她短暫遲疑,彎身將其撿了起來,只見手串上的每一顆珠子都不盡相同,其中有一顆是用黑瑪瑙雕成的鏤空八瓣蓮花,看起來十分獨特,且莫名眼熟,似乎曾經在哪裡見過。
裴旖若有所思合攏掌心,一時沒想起來,便放棄了。
她瞟了眼地上,她的馬體型小,腳印也小,在對方馬匹留下的腳印旁顯得過分嬌小可愛了。她忍俊不禁,愛惜摸了摸自己的小馬,垂眸收起了手串,再抬起頭時,唇邊的笑意緩緩凝了起來。
她再次低下頭,凝神向地上望過去。
有樹木的遮擋,前幾日的雨水仍困在泥土裡,地上的馬蹄印十分清晰,可數目卻不是兩道,而是三道。
其中一道足印偏小的是她的馬,另外兩道明顯是同一匹馬的一來一回,且往回走的那串腳印顯然比去時的更淺,也更凌亂。
裴旖微微凝眉,隱約覺得怪異。
倘若馬蹄的深淺不一是因為負重了獵物,那也應該是回來時的腳印更深才對,可眼前這道回途的腳印不僅更淺,還亂得厲害,彷彿是突然間脫離了主人與韁繩控制的野馬——
裴旖的眸光隨著這個念頭一振,心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馬的主人可能遇到危險被困在了某處,馬通人性,在嘗試營救主人失敗後,原路返回營地報信去了。
這個想法一出來,她不敢再耽擱,抬頭叫下來阿卯,說了自己的猜測。
阿卯從樹上跳下來仔細觀察過地上的痕跡後,冷靜道:“屬下與郡主想的一樣,而且看這足印的硬度,這匹馬應該才離開不久。”
裴旖點頭:“我們去看看。”
兩人沿著路上的痕跡再次深入林中,約莫又走了一刻鐘後,頭頂再次響起聲音:“郡主,前面不要再騎馬了。”
裴旖翻身下馬,將韁繩拴在了樹上,囑咐小白馬不要亂動,待會兒就回來接它。
阿卯從樹上跳下來,帶著裴旖走了一條相對安全的路。裴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腳下危機四伏,每一步的深淺都無法預料,而越往樹林深處的馬蹄印越是難以辨認,地上也七零八落散著沾了血的斷枝。兩人謹慎放慢腳步,緩緩前行,在穿過一排灌叢後,終於見到了人影。
裴旖暗暗屏息,做足了心理準備才抬起臉。眼前的景象並不血腥,但還是令她驚詫失聲:“……蘇姑娘!”
**
山林中難見這樣一片柔軟的空地,彷彿被灌叢圈起來的天然陷阱。
泥沼已經沒過了蘇黎盈的腰部,她的面頰毫無血色,嘴唇也白得發青,神情因為過度的恐懼而顯得呆滯。聽到有人叫自己,她失焦的黑眸中亮起希望,但在看清楚來人只有裴旖與一個女侍衛後,那簇光亮又驟然幻滅下去,有氣無力啞聲道:“郡主小心腳下,莫要再往前了。”
情況比裴旖想象得棘手,她凝神環顧四周,鎮定大聲命令:“你現在身體向後仰!儘量平躺下來!”
蘇黎盈沒有動,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樣。裴旖又重複了一遍,而後扭頭問阿卯:“你身上有沒有繩子?”
阿卯搖頭,忖度著反問:“木頭可行?”
裴旖頓了頓:“也可以,要結實些的樹枝。”
阿卯應了聲好,轉身迅速點地離開。裴旖回過頭,見沼澤裡的人還是沒有動作,有些急切道:“蘇姑娘,我不會害你,你……你不信任我沒有關係,方才那個姑娘是東宮的暗衛,你若不相信我也總該信她,你莫要拿自己的性命玩笑!”
聽到東宮暗衛這幾個字,蘇黎盈的眸底閃過一抹黯淡,隨後她苦澀扯了下唇,慢慢搖了搖頭:“不是……”
她雖不信任郡主,卻也還不至於認為對方會落井下石害她,她並不是不信對方的話,而是她自己現在不敢再嘗試任何自救的舉動。
起初她陷進來的時候,泥沼只到她的膝蓋,她越是用力掙脫身體就陷得越快,很快她不敢動了,也沒有力氣再動了,可是下沉的速度只是變慢了,並沒有停止,她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在下墜卻無能為力,這種清醒等死的感覺實在是太令人絕望了。
裴旖沒有聽清她的話,更不知道她的心裡所想,待阿卯回來後,她先是對著對方肩上扛著的一棵半人來粗的樹愣了愣,回過神兒來後問道:“你們東宮的暗衛可有令牌?拿出來給蘇姑娘看一眼!”
阿卯放下樹:“沒有誒。”
裴旖一面幫著她把樹架進泥沼裡,一面問:“那你們還有什麼別的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阿卯歪頭:“有個紋身。”
“那你——”
裴旖差點脫口而出叫她脫下來給蘇黎盈看,話說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阿卯也是姑娘家,“紋在哪裡?”
阿卯挺了挺胸:“郡主t?要看嗎?”
裴旖一陣語塞,一面暗誹東宮這些人都是什麼奇葩癖好,一面無奈心道,算了,盡人事聽天命吧。
那邊蘇黎盈身體仍舊繃得僵直,但總算沒有再抗拒她們的營救,抬手顫抖抱住了樹幹。裴旖看向阿卯,期待問:“你連樹都能連根拔起來,人也一定不在話下吧?”
“難說。”
阿卯示意她往邊兒上站,裴旖真心實意發問:“我能做些什麼?”
她雖然不會武功,但好歹也算個人頭,至少也能助上一臂之力。但阿卯上下看一眼她,最後評估道:“郡主可以在一旁祈福。”
“……”
裴旖默默退開一步,緊張盯著阿卯動作,只見對方雙腿微屈,手臂逐漸運力。泥沼中的人陷得實在太深,兩人一樹膠著了半晌,樹那頭的身影剛有一點晃動的跡象,忽然“咔”一聲響,蘇黎盈抱在樹上的手臂脫力,撞斷了橫出來的樹枝。
阿卯皺著眉站直,臉龐因為用力而微微漲紅,呼了口氣低聲道:“她陷得太深了,而且她之前急於掙脫,耗費了很多體力,現在根本沒力氣了。”
裴旖咬唇沉吟片刻,忽然沒頭沒尾問:“這棵樹能做橋嗎?”
阿卯一怔:“郡主難道是想——”
她點頭:“如果這棵樹能搭到她身後的岸上,我可以走到她身邊,把她捆在樹上。”
阿卯嚴肅否決:“屬下覺得不妥,郡主不會輕功,萬一一腳踩偏,處境也會與她一樣危險。”
裴旖沉眸看著地上那棵不粗不細的樹,抬腳在上面踏了兩下,認真道:“這棵樹的承重應該沒有問題,我以前採藥時比這更窄的橋都走過。而且退一步講,就算是我不小心掉進去了,我至少也能自救,不會像她陷得這麼深。人命關天,且試試吧!”
對方仍覺得不妥:“郡主若是執意如此,那還是我去罷。”
裴旖搖搖頭,語氣平靜堅決:“是我想救人,你何必擔上風險。再者我沒有你的力氣,留在岸上也無法穩住樹幹,倘若你走在上面出了什麼狀況的話更危險。”
阿卯依舊不同意:“穩妥起見,還是屬下回營地叫公主派更多的人來。”
裴旖嘆道:“沒有時間等他們來了,她陷在裡面越久越危險,再耽誤下去可能會保不住腿。時間緊迫,按我說的去做。”
阿卯眼裡短暫閃過遲疑,而後終於應了聲是。她按照裴旖的意思,將樹幹搭好後,蹲在地上朝她微微點了下頭。
裴旖默默深呼吸,壓住心裡的緊張,小心踏上了樹幹。
其實總共十步不到的距離,可真正走起來時卻無比漫長。她顫顫挪動腳步,謹慎保持著身體平衡,有驚無險到達蘇黎盈身旁後,她迅速扯下腰間的玉帶,蹲下身伸出手,示意對方把手遞給她。
蘇黎盈遲疑片瞬,終是搭上了她的手,同時低聲喃喃問:“你為何要如此?”
裴旖既要維持腳下的平衡,又要能保證將她的胳膊牢牢捆在樹幹上,眼睛都沒時間眨,一時無暇回她的話。
蘇黎盈看著她的側臉,見她神色凝重,鼻尖微微沁出了汗。靜默片刻後,她又問:“因為東宮嗎?”
裴旖繫上最後一扣,用力緊了緊這個結,確保萬無一失後,才抬起臉,輕描淡寫道:“因為方才你提醒我,不要再往前走。”
蘇黎盈聽言怔了瞬,而後闔上眼,有氣無力笑了出來。
裴旖瞟一眼她的手,只見她掌心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血痕,指甲裡也滲出了血和泥水混雜在一起,不難想象在她們來到這裡之前,她已經獨自掙扎了多久。
不敢再耽誤時間,裴旖囑咐道:“你盡力抓緊,我們只有這一次機會。”
蘇黎盈應了聲好,神色看起來比方才清明鎮靜了些。裴旖原路回到岸上,阿卯在岸上伸出手接了她一把,看那鬆一口氣的神情像是比她還要緊張。
落地後裴旖輕拍了拍阿卯的背示意自己無礙。阿卯再次運力,有了方才的準備與被營救之人的配合,這一次要順利許多。裴旖眼看著對方的身體緩慢從泥沼中被一寸一寸拖了出來,先是肋骨,而後是腰,再到腿。
阿卯眉頭微蹙,牙關緊緊咬著,脖子上的青筋越來越明顯。裴旖定定盯著樹的另一頭,喉嚨緊繃得發乾。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進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樹幹前端的那一點上,無人留意到,泥沼旁的一棵老樹上,一條黑綠紋路的蛇吐著信子,靜悄悄探下了身。
泥潭中的人終於露出了膝蓋,蘇黎盈上半身伏在泥漿之上,用盡最後的氣力抱住了樹幹。裴旖心知已經十拿九穩,剛要鬆一口氣,瞳孔驟然縮緊,不待她出聲提醒,那條蛇發出“嘶”的一聲,衝著泥潭中的人撲了過來。
阿卯沉沉道了聲“不好”,一聲嘶啞的尖叫同時響起,蘇黎盈在驚恐中鬆開了手,身體循著求生的本能向一旁閃開,再次重重跌進了泥漿裡。
那條蛇撲了個空,憑藉著身型的優勢在沼澤上如履平地,再次躍躍欲試向她滑了過去。她一條手臂再次陷進泥沼中來不及抽出,另一條因為跟樹幹綁在一起尚且還在外面,卻也早已無力反擊。
她絕望閉上了眼,心中已經放棄自己,耳邊忽然“嗖”一聲響,三支黑色短箭同時不偏不倚穿透蛇身將那條蛇釘進了泥潭裡,同時岸上的人猛地發力拉動樹幹,大喝一聲:“起來!抓住!”
接連死裡逃生,蘇黎盈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她虛虛反握住樹枝,手上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了,幸而方才裴旖所繫的那個結牢固得詭異,就靠著這個結,阿卯竟硬生生拖著她的手臂將人拽離了泥潭。
蘇黎盈被這力道帶得身體一振,肩膀脫臼般的劇痛催使她迸發出最後的力量,她咬緊牙手腳並用爬起來,裴旖跪在地上伸長了胳膊,第一時間握住她的手腕,與阿卯合力將人拖上了岸。
……終於。
裴旖腦海中閃過這兩個字,而後鬆開蘇黎盈的手臂,長長舒了口氣。
阿卯蹲在一旁專心研究著蘇黎盈手上的結,十分好奇勤學:“這個結郡主是怎麼打的?為何這般牢固?”
裴旖跪起身解開,不欲在此刻多說:“回頭教你。”
蘇黎盈躺在地上喘著氣,眼看著樹葉縫隙後的藍天,劫後餘生的心情太過洶湧強烈。她眼裡泛起紅,面色恍惚怔了許久,神智稍微平復後,轉頭看向身旁的身影,輕輕道了聲:“多謝。”
裴旖道:“謝阿卯吧,都是她的功勞。”
阿卯揉著自己的手臂,恢復了平常那副笑吟吟的模樣:“屬下都是聽吩咐做事,郡主莫要替我攬功。”
裴旖聽言笑了笑,想玩笑說自己回頭去跟太子說一聲,讓他褒獎她,但話到嘴邊又擔心蘇黎盈聽了會多心,最後只道:“今日幸虧有你,等回去後我再謝你。”
“那屬下可就不客氣了。”
阿卯大大方方應承下來,而後忽然頓住表情,似是在側耳辨別什麼聲音,少頃之後,她道,“郡主,有人來了,是自己人。”
裴旖點點頭,阿卯起身躍上了樹,一眨眼沒影兒了。
她將已經髒了的腰帶勉強系回身上,而蘇黎盈的狀況實在太過狼狽,鞋襪早就在掙扎時蹭掉了,衣服也在泥漿中浸得溼透,頭髮更是黏糊糊粘在一起,若是這副模樣被旁人看到太難堪了。
裴旖攙著她靠在一棵樹後,正想去向來人討件衣服時,只見為首的一人快步向著她們奔來,將其他人遠遠甩在身後。
“阿盈!”
聽見熟悉的聲音,蘇黎盈忍了半天的淚水倏地湧了出來,她拭了拭眼角回過頭,來人已經快步奔至她面前,她看到他的臉,再也控制不住,撲進他懷中大哭出來:“哥哥……”
蘇青琰只看一眼便知她方才都經歷了什麼,迅速解下披風將她整個人包裹在裡面,心疼撫著她的背,不住低聲安撫:“阿盈不怕,沒事了……哥哥來遲了……”
裴旖退至另一棵樹後,給兩人留出空間。
她無聲望著面前兄妹情深的畫面,心不在焉想,她都差點忘記了,她也有哥哥呢。
她的哥哥也曾在她渾身溼透最為狼狽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只不過他送來的不是披風,而是毒酒。
裴旖自嘲牽了下唇,別開眼,隱去了眸底的羨慕與冷意。
後面的十來人陸續趕了過來,全都圍著蘇家兄妹關切詢問。裴旖獨自站在樹影下,昏暗交接的光線將眾人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陣營,線的那邊是互為關聯的世家貴族,每一個人的背後都有強大的家族作為後盾。而線的這一邊,是一顆被動捲進權力之爭的棋子,勢單力薄,孤立無援。
她與他們豈止不是同一類人,在他們面前,在他們這些人的利益面前,她甚至都算不上人。
裴旖t?遠遠看著他們,忽然不太想說話,也不想見人。她靠著樹幹慢慢蹲了下去,身後沸沸揚揚吵了許久,期間似乎有人詢問了句郡主在哪裡,但無人應答,更無人來尋她。
後來那些聲音漸行漸遠,樹林中恢復了平靜。裴旖想站起身,卻因為蹲得太久而有些暈眩。她閉目緩了半晌,眼前的光線忽地一暗,她心道不妙,暗悔自己今天出門前吃得太少,竟然這麼快就撐不住了。
她低下頭深深呼吸,又等了片刻還是不見好轉,耐不住性子睜開眼,入目的卻是男人下蹲的膝蓋和胳膊上的玄色護臂,那隻搭在膝上的手掌骨節分明,看起來分外熟悉。
裴旖愣了數秒,驚訝抬起臉。
夕陽穿過樹林的縫隙,宛如一層流動的金紗,她看不清楚面前人的表情,恍惚間似夢非夢。
“……殿下?”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嫁瘋批(重生)》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20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