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旖回到長公主府後, 東宮依舊沒有音訊,晏月華的態度卻突然回暖。
她將裴旖叫到自己房中,先是幾名婢女圍著為她量衣, 接著又推出了滿滿五張架子的繡樣供她挑選。裴旖稀裡糊塗敲定了嫁衣和鳳冠後, 翻看著手上陪嫁的禮單, 心中暗忖, 莫非是這幾日鳳命之說的動靜鬧得太大, 有皇帝護著, 這姐弟兩人不好直接對她下手, 因而暫時放下了殺她的念頭,欲將她先安插進東宮再做打算?
她勾了下唇,不禁譏誚想,這次姐弟倆好不容易達成了共識,若是他們兩個知道了幾日前陸從周揹著他們去她房中說了些什麼,不知會不會氣得發癲?
那邊,晏月華倚在軟榻上, 目光狐疑定在阿卯身上:“你身後這個婢女我從未在府中見過。”
裴旖合上手中的禮單, 抬起臉, 掀唇笑道:“母親好眼力,上次刺殺之後, 太子殿下和舅舅各派了一名婢女保護女兒, 今日跟著女兒前來的便是其中一位。”
晏月華收起視線,神色不見波動:“這樣也好,青霜年紀小,雖然機靈卻欠些穩重。你舅舅的人你若用著順手,日後一起帶去東宮就是了。”
裴旖微笑不語,對方狀似隨口又問:“在你進宮之前, 你哥哥去過你院中?”
裴旖不動聲色答道:“是,哥哥與我說了那日畫舫上的事。”
晏月華皺眉道:“他們男人之間的事,說與你做什麼?”
裴旖應對如流:“許是哥哥擔心我對朝中勢力看不分明,唯恐我在外受人矇蔽,輕信了不該相信之人。”
晏月華道:“朝堂之事與你無關,婚期將至,你只需安心準備你的婚事就好。”
她柔聲應:“母親說的是,只是女兒自回京之後一直受母親和哥哥庇護,如今即將嫁人離府,私心也想要多瞭解一些府外之事,日後好為母親與哥哥分憂。”
晏月華聽言臉色稍霽:“你有此心,本宮自然是知道的。本宮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待你嫁進東宮之後,長公主府自然是要你多照應。”
裴旖面色誠懇道:“女兒才回到家中就要嫁人,不能留在母親身邊盡孝已是十分自責,府中若有任何事需要女兒,女兒一定盡心竭力,在所不辭。”
對方似乎很是滿意她的這番衷心,手撐著頭,慵懶道:“你哥哥若是有你一半貼心,本宮的眉間也不至於這麼多的皺紋了。”
母女二人假惺惺說了半天的話,裴旖的謊話說多了後愈發得心應手,晏月華被她哄得很是愉悅舒心,當場賞了她一副白玉鐲子,還破天荒留她用了午膳。
午後,宮中的嬤嬤來到長公主府教習裴旖宮廷禮儀。
來人資歷深厚,刻板而嚴厲,且十分擅長搞連坐那一套,她自知不便對郡主本人動用體罰,就在郡主每一次動作沒有達到她的標準時,拿戒尺狠狠抽打她身後的兩個婢女。
青霜從前跟著陸從周,如今跟著裴旖,兄妹倆都是不管事兒的人,她哪裡受過這種委屈,很快就被抽得眼淚汪汪的,手心和小腿全都腫了起來。
阿卯倒是耐得住痛,可是耐不住火。裴旖聽見她把指節捏得咔咔作響,頭皮隱隱發麻,生怕她突然爆發直接給嬤嬤送回老家,本想找個藉口將她支走,但那樣的話只剩下青霜一個人就更要哭出來了。她無奈抿抿唇,堅持到嬤嬤去喝水時,回頭向她們倆悄悄道:“過兩日的花神節,我帶你們出府玩。”
兩人一個幽怨,一個陰沉,誰都沒有搭理她。
“……”
裴旖默默算了算手裡的現銀,再加上今天那對兒鐲子,狠了狠心,低聲承諾:“每人三套瑞蚨祥,兩套粉蝶軒。”
這可是上京城最貴的衣服和水粉,她陪謝顏進去過兩次都沒捨得揮霍。這份誠意十足,青霜擦了擦眼淚:“郡主說話算話。”
裴旖溫柔哄她:“算話。”
阿卯清了清嗓子:“郡主一言九鼎。”
裴旖出言保證:“一定。”
於是之後幾日,在裴旖的咬牙堅持與兩人的任勞任怨中,三人終於熬到了花神節。
時下京城中有套神妖相戀的話本正熱,有小販嗅到商機,趕在節前制了一批面具,推到集市上後很快被圍得水洩不通。
三人靠著阿卯開路,費了很大力氣才擠到了攤子前。阿卯選的是張銀色麒麟面具,與她今日一身暗綠勁裝和高馬尾十分相稱。青霜挑了隻花裡胡哨的兔子面具。裴旖看了半天,也沒有看見心儀的,正欲隨手拿一隻快些離開時,忽而瞟到一角黑色被壓在一摞面具之下。她伸手將其抽出來,只見那是張紅色的狐貍面具,左邊臉頰上畫著符文,額間畫了朵暗金色的蓮花,豔麗又妖冶。
她正端詳著手裡的面具,旁邊忙著收錢的小販餘光瞥見她的動作,從屁股後面摸出一隻鑼猛地一敲,駭了裴旖一跳,接著那小販跳到凳子上指著她扯著嗓子高聲道:“這位姑娘的運氣好啊!她手上這隻可是主角狐妖黑化後的面具,今日限量三隻!這位姑娘找到了一隻,還有兩隻看能花落誰家!”
人群瞬間愈發沸騰起來,裴旖不敢再磨蹭了,趕緊把手裡的面具戴到臉上,付了錢擺手示意阿卯青霜離開。
三人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在一棵樹下找了塊空地,各自喘勻了氣,互相看了看,同時笑了出來:“哎,你兔子耳朵都被人給擠歪了!”
“你麒麟上的一對鈴鐺也只剩下一隻啦!”
“什麼?!”
阿卯急急上手一摸,右邊原本掛著鈴鐺流蘇的位置可不是光禿禿的了,氣得她恨恨跺了下腳,“奸商!質量也太差了!等回去我砸了他鋪子!”
裴旖忍不住輕笑:“別急,在你頭髮上,好像是纏住了。”
她抬手耐心將鈴鐺解了下來,重新系回阿卯的面具上,隨後道:“走吧,咱們還得去跟謝姑娘匯合呢。”
幾人來到相約的道觀,謝顏已經等了她們有一會兒了。
她方才已經把裡裡外外都打探遍了,摟著裴旖的胳膊問:“後.庭有棵千年的槐樹,據說求姻緣特別靈驗,你要不要也去寫一個牌子掛上?”
裴旖不假思索拒絕:“不要。”
她去了寫哪個名字好?若是寫晏綏和陸婉柔,真的陸婉柔願意嗎?若是寫晏綏和裴旖,萬一他們倆真那麼走運,被綁定了可怎麼辦?
謝顏搖著她的手臂撒嬌道:“去嘛,不求姻緣你也可以求平安啊!”
裴旖知曉她心中所想,笑著應允:“我陪你過去就是了。”
兩人來到後.庭,謝顏從門前的小道士那裡領了木牌,很快寫好自己和陸從周的名字,美滋滋地跑去掛樹上了。
裴旖端詳著手裡的牌子,半晌沒有動筆,餘光瞥見晏然從人群裡走來,衣著低調,步子很快。她下意識脫口想叫公主,又忽而想起這是在外面,頓了頓,開口道:“晏姑娘也來了?”
晏然嗯一聲,向她微微頷首,而後轉眸向一旁的小道士伸出手。
小道士無奈攤手:“今日祈福的人實在太多,牌子已經全部領完了,姑娘再早些來就好了。”
晏然的表情有些失望,裴旖見狀,把自己手裡的牌子遞給她:“用這塊吧。”
對方掀眸看她一眼:“你怎麼沒寫?”
裴旖笑道:“我的婚期都定了,還寫它做什麼。”
晏然道了聲謝,接過牌子後也不避著她,大大方方提筆寫了起來,但筆落下來時卻不是“宋”,而是“徐”。
裴旖暗暗驚訝,而後很快反應過來,暗道幸好這一幕沒有被謝顏瞧見,不然全京城都要傳開這段三角虐戀了。
在寫下“徐謹行”三個字後,晏然並沒有寫自己的名字,而是翻過去,寫了平安二字。
裴旖見狀微怔了怔:“徐統領來訊息了?”
晏然放下筆,輕描淡寫道:“有點膠著。”
裴旖暗忖,上一世晏凌風的目的是將太子困在邊境,這一世晏綏雖然提前回京卻只帶回了少量精兵,倘若對方想趁機削弱東宮的實力,此刻的確是個絕佳的機會。
見她面色忽然凝重起來,晏然莫名覺得有些好笑:“你放心,就算是皇兄再去涼昭,也得是與你成親之後再出發。”
裴旖驚愕睜大了眼:“殿下又要去t?涼昭?”
晏然聳肩:“誰知道呢。若是這樣一直僵持不下,皇兄當然得去了,總不能把兵力一直耗在那裡吧。”
裴旖怔然無言,晏然也沒有再說其他,拿著牌子走到樹下用力往上一拋。
樹的另一邊謝顏還在雙手合十虔誠禱告,這邊晏然已經拍了拍手,大步流星走回來了:“聽說你這幾日被宮裡的嬤嬤折磨得很慘?”
她心不在焉應:“是。”
晏然半笑不笑道:“那你就這麼受著?你可是天選鳳命啊。”
對方的語氣似嘲非嘲,裴旖微頓了瞬,那一日在慈寧宮時的異樣感又再一次浮上心頭。她猶豫著正要回話時,忽聽身後咔嚓一聲,隨後有女子的驚叫聲響起,竟是那棵千年古槐突然斷了一條樹枝。
庭院中所有人聞聲皆是一愣,還好樹下幾人閃躲及時,並未有人被砸到,只是樹枝上的木牌亂七八糟散了一地,看起來相當有損功德。
小道士一邊慌里慌張唸叨著福生無量一邊跑了過去,裴旖惦念謝顏也在樹下,快步跟了上去,沒有注意到身後的晏然也踱著步跟了上來。
謝顏被身旁的男子扶了一把,不知是受了驚嚇還是為何,說話有些結巴:“你怎的……怎的用這麼大的力氣?”
年輕男子放開她的手臂,一臉歉意:“抱歉姑娘,我——”
謝顏憤然打斷他:“我什麼我?我才掛上去的牌子,就因為你掛牌子的力氣太重,把樹枝都給弄斷了!”
男子臉色尷尬,有些手足無措站在原地:“是,都是我的錯……我……”
一旁的晏然抱著胳膊閒閒出聲:“咦?你確定不是因為你自己方才太貪心祈禱得太久許了太多願,連神明都承受不住了?”
謝顏跟晏然一向極不對付,想到自己方才祈禱的模樣全都被對方看到了去,瞬間惱紅了臉:“才不是!”
晏然仰起臉環顧一週,氣定神閒道:“哎呀,看到唯獨你的樹枝斷了我就安心了,看來這裡的神明還真是靈呢。”
謝顏憤聲否認:“這是意外!人為的意外!”
晏然微笑道:“謝姑娘,這裡可是神靈之地,說話要小心的,總不能你的心願成了時就說神靈驗,神不想理會你的心願時你就嘴硬說是意外吧?”
謝顏氣急:“我——”
男子溫聲打斷兩人的鬥嘴,向著晏然道:“這位姑娘,今日之事錯全都在我,神要責罰也是罰我,與謝姑娘無關。”
裴旖自知這兩個人的脾氣她都勸不來,閉嘴蹲下身,幫著那小道士一起撿地上的牌子。
她夾在兩人中間本來就頭大,現在又加入一個白面書生,但晏然的嘴哪是對面加個人就能有勝算的。她睨一眼面前的男人,悠悠嗤道:“當然是要罰你了,你把牌子弄得散了一地,也不去幫道長撿一撿,還有閒心在這裡給姑娘解圍。像你這般做錯了事還不知悔改的人,不罰你罰誰?”
男子面色微窘,不過聲音聽起來仍舊鎮定有禮:“姑娘自己也說是‘解圍’,謝姑娘因為在下之過而心急則亂,在下自然無法在謝姑娘被人誤會時袖手旁觀。”
晏然一掀眼皮,輕慢笑道:“呦,那你這到底是想將功折過,還是想英雄救美呢?”
裴旖無奈揉了揉眉心。男子不卑不亢道:“都不是,在下只是見姑娘也是知書明理之人,才斗膽出言與姑娘言明情況而已。”
晏然哂笑一聲,目光高傲在他身上上下掃一眼後,懶洋洋轉身走了。
謝顏依舊沉著臉不語,並未因為罪魁禍首替她說了幾句話便原諒了他。男子也自知此時再怎麼道歉也是惹人嫌,沉默蹲下來,低聲向小道士道了聲抱歉,而後低頭撿起地上的木牌。
庭院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能聽見頭上樹葉的沙沙聲與樹上福牌相撞的清脆聲響。
又多了一個人的幫忙,地上的牌子很快所剩無幾。裴旖站起身,握住謝顏的手拉了拉,輕聲勸道:“改日我再陪你過來,重新寫一個掛上去就是了。”
謝顏今日是真的氣到了,板著臉不答話。男子將地上的牌子全部撿起來後,站起來,再次誠懇道歉:“謝姑娘,今日之事全都是在下之過,錯已鑄成,無法挽回,在下會協助道長將這些牌子全部再掛回樹上,只望能稍微彌補。姑娘心誠則靈,神明一定會保佑姑娘心想事成的。”
謝顏悶悶哼一聲,目光掃過小道士手裡的牌子,一眼看到了自己畫著愛心的那一塊。想到陸從週一直對她態度冷淡,現在連自己寫的牌子都這麼倒黴,忽然覺得沒勁透了。
她從小道士手裡拿回了自己的牌子,一聲不響抬腳走了。裴旖向男子微微頷了下首,算是代謝顏回過對方。
兩人回到觀中,臨近新匾額的揭幕儀式,前來的信眾絡繹不絕。
謝顏的興致很低,先行離開了。裴旖原想陪她一起,但一來見對方此刻更想一個人待著,二來阿卯和青霜還沒湊夠熱鬧,便與她們一同留了下來。
正午吉時,新的匾額揭幕,原本的花神廟正式更名為神女廟。
這幾年文王在外四處為皇上大興土木修建的正是神女廟,今日新匾額上的三個字也是皇上的親筆。這一路裴旖從周圍人的口中聽說了不少,據傳此神女是來自北靖的神明,當年晏軍強攻上京月餘不見突破,還險些被敵軍偷襲燒盡了糧草,最終是神女引動東風,烈焰瞬間倒卷向敵軍反噬而去,晏家藉此天威,贏得天下。
這種傳得神乎其神的事蹟一向最得人心,畢竟天命所歸最不人容置疑,晏家的勝利是,她的“鳳命”亦是。裴旖輕勾了下唇,抱臂站在人群中看著法師行儀。殿內新的神女像據說還沒有到位,今日還是用舊的花神像代替,但副神像已經早早換成了新的,一左一右兩尊仙子盈盈笑著立於八瓣蓮花之上,隨著匾額上的絨布揭開,在場信眾歡聲四起,俯首朝拜。
裴旖無聲退到人群后,餘光忽然瞟到宋知序的身影,有些意外晏然竟是與他一起來的。對方也看見了她,遙遙向她笑了下頷首致意。晏然拽了拽他袖子,指著一旁義診的道醫,似是想讓他也去看一看。宋知序微笑搖了搖頭,晏然不由分說將他拉進了隊伍裡,他的表情無奈,可在垂眼看向拉著自己的人時,眸裡的甜蜜掩飾不住。
裴旖淺淺磕到了一口。下山時阿卯和青霜依舊情緒高漲,裴旖有些倦了,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三人跟著人群走走停停,中途經過一處山泉,青霜和阿卯到泉邊去接水,裴旖獨自坐在石階上休息。
在她身旁一級臺階下坐著的是個揹著桃木劍的年輕道士,髮型和衣袍鬆鬆散散,頗有幾分不羈的風仙道骨,一邊喝著水一邊接連往她身上看了幾眼。
裴旖被看得莫名其妙,對方收起水囊,轉過身來出聲道:“姑娘這隻面具,可否借貧道一看?”
她怔了怔,從胳膊上將面具解下來,遞給了對方。他看半晌後,將東西遞迴,清聲道:“這道符文不甚吉利,姑娘還是莫要帶在身上了。”
裴旖將信將疑接了回來:“道長誤會了,這紅色是顏料,不是血。”
道士笑了笑:“我知道是顏料,若是血的話那這就更是名副其實的兇咒了,施咒之人是不會讓姑娘這樣明晃晃帶在身上的。”
裴旖禮貌彎了下唇,沒有放在心上:“多謝道長提醒,我記住了。”
對方抬起眼,視線在她眉心略微停留,而後又道:“今日貧道與姑娘有緣相遇,且再多說兩句,姑娘願信則信,不信也無妨。”
“道長請講。”
道士的話講得半透不透:“我見姑娘似乎執念頗重,雖然這世上有些執念不見得是錯的,但若過度執著於此,最終恐會得不償失。”
她聽得雲裡霧裡,怔半刻後,還是隱約捕捉到了對方的深意:“那道長認為,我應當如何?”
那道士道:“順其自然,勿要持逆天之心,行改命之事。”
裴旖心頭倏然一沉。
她當然知道,自她重生以來,她所改變的早已不只是她自己的命數,還有晏綏、長公主、璟王、養父母一家以及她身邊所有的人。而他們這些人的命,也千絲萬縷影響著大昱的運。倘若前一世的大昱註定在兩年後有一場劫數,那這一世她所做的一切,是會令這場劫難消失,還是變成更大的災難?
可即便如此,她就該什麼都不做躺平認命嗎?她的命又是什麼?是被人欺騙陷害受盡酷刑慘死屍體掛在城樓之上孤魂野鬼遊蕩永世不得輪迴?這樣的命,憑什麼叫她認?
她的聲音驟然冷淡下來:“道長說得不錯,可是有些人的命,是非改不可的。”
對方並不意外於她這樣的反應,微微笑道:“那貧道就只t?能祝姑娘好運了。”
裴旖看著他的臉,沒有回應。青霜在她身後喚了聲小姐,把水囊遞給她,她回頭接過來,再轉回身時,方才的道士已經不見了。
她握著水囊有些走神,阿卯走過來問:“小姐在和誰說話?”
裴旖心神不寧答:“一個道士。”
阿卯警惕環顧四周:“什麼道士?我怎麼沒看到?”
青霜跟著搖頭:“我也沒看到。”
裴旖眉心一跳,掀起眸狐疑看著面前二人,她們倆面色凝重地你一言我一語道:“方才接水時我看小姐身旁一個人都沒有。”
“我也是,我只看見小姐一個人自言自語,還把面具摘下來遞了出去。”
“遞出去?遞給誰?”
“不知道啊,我還以為小姐是趕蟲子呢。”
裴旖頓時更覺緊張,心中暗忖著,方才那道士還回的面具上帶著餘溫,說話時額頭上還有汗流下來,又是頂著這麼烈的日頭出現,應該是人不是鬼……吧?
見她一臉驚疑不定,一副深深懷疑自己撞鬼了但證據不足的模樣,阿卯沒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哎呀,嚇你的啦!”
青霜笑得直彎腰:“青天白日的,即使有東西出來也是神不是鬼啊,小姐怕什麼?”
裴旖無語揉著眉心,平靜喝一口水,站起身,雲淡風輕發話:“你們倆今日功德沒了,各扣一套瑞蚨祥。”
兩個少女同時哀嚎起來,緊跟在她身後互相指責是對方先出的餿主意。她們一左一右說盡了好話討好她,一個要揹著她下山,一個要給她捏肩捶腿,雖然十分聒噪,但也岔開了她原本的陰鬱思緒,她忍不住輕輕彎起唇,不再去想方才那個插曲。
從山上走下來,阿卯和青霜仍舊神采奕奕,裴旖已然接近虛脫。三人先去酒樓飽餐了一頓,隨後裴旖兌現承諾,帶著兩人去了粉蝶軒。
報上郡主的名頭後,老闆迅速清了場,並給她們每人配了四名粉娘接待,口才全都是一等一的好,從皮膚到身材再到氣質,把阿卯和青霜兩個人圍起來誇得暈乎乎飄上了天,將對方推薦的產品照單全收。
裴旖婉拒了老闆欲親自服務她的好意,握著把扇子坐在門前的搖椅上。
今日長街人潮鼎沸,天上也熱鬧非凡,十來只造型各異的紙鳶在春風中飛舞。店門外有幾個四五歲模樣的小童,都是附近幾家商戶的孩子,蹲成了一個小圈,一邊嗦著糖人一邊七嘴八舌打賭哪一隻風箏會在一柱香後飛得最高:“……當然是花神娘娘啦,今天可是她的生辰!”
“我說是老鷹,老鷹本來就會飛!”
“那我押朱雀,朱雀不僅會飛還會噴火,把你的老鷹打下來!”
“我選……那是什麼鳥啊?好漂亮,我選它!”
裴旖聞聲也好奇仰起臉,拿扇子擋著日光看向空中,少頃之後,黑眸陡然一振。
這隻玄鳥,又見到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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