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旖幽幽轉醒過來, 空洞黑眸漸漸聚焦,昏迷前發生的事情也再次湧入腦海。
她眼珠遲緩轉動環顧,看到自己還在宮中, 所處的位置似乎是方才宮宴的內殿。也不知此刻已經是幾時了, 守在一旁的宮女昏昏欲睡, 隔半晌才注意到她睜開眼了, 轉過頭迷迷糊糊叫了聲:“顧太醫, 郡主醒了。”
顧祈安快步走至床前跪下, 隔著薄紗搭住她的脈, 看向她的神色擔憂。
不知是不是嗆了太多水的緣故,裴旖喉嚨和胸腔裡疼得厲害。她忍耐少頃,看著面前的人,用口型問:“外面?”
顧祈安輕點了下頭,低聲道:“萬幸郡主落下來的地方沒有尖石,郡主只是嗆入過多的水陷入昏迷,休息幾日便無事了。”
裴旖又啟開唇, 這一次勉強發出了一點聲音:“多久了?”
他回道:“郡主昏睡有兩個多時辰了。”
她閉上眼, 輕聲道:“扶我起來。”
顧祈安詫異問:“郡主不再休息片刻?”
裴旖苦笑搖頭。
今晚存心有人要陷害她, 在她昏迷的這段時間裡,還不知外面已經亂成什麼樣子了。她每晚起來一刻, 便是多給了對方誣陷她一分的機會。
顧祈安起身退後, 宮女走上前扶她坐起來,給她穿上鞋子。
他沉默望著她虛弱的蒼白麵龐,眼前恍惚浮現出半月之前,她單獨來醫館找他,開門見山問:“我想嫁進東宮,你可願意助我?”
彼時他不解反t?問:“你的婚期不就在下個月?”
她搖搖頭, 面色嚴肅:“長公主府不可信,暗處同樣危機四伏,成婚一事,不會順利。”
他一頭霧水,但還是問:“你想要我如何幫你?”
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下幾個字。他垂眸一怔,驚愕道:“這——”
“這是株連九族的罪。”
她鎮定將他的話補全,目光沉定得令他陌生,“顧太醫,今日我不是以昔日青梅竹馬之誼求你幫我,而是以未來東宮太子妃的身份與你合作。”
“你自進入太醫院以來,雖得太后賞識,但前途卻並非光明,一來同僚對你嫉恨,拉幫結派,屢次暗中孤立和為難於你。二來太醫院中勢力錯綜複雜,資歷最深的幾人德不配位卻穩居高位,新人無權無勢想要取而代之難於昇天,以你的醫術,你必不應該也不甘心坐在現在的位置上。三來,太后的身體每況愈下,這棵大樹雖然繁盛,但還能依靠多久?”
顧祈安聞言震驚不已,他一時有些無法將面前神情冷靜的女子與自己從小相識的那個鄰家妹妹關聯到一起,愣半晌後,忍不住苦笑道:“郡主……郡主真是洞若觀火。”
她嘆息一聲,語氣略微緩了下來:“阿旖沒有兄長,從前一直拿你當作親兄長看待,因而先前幾次出事時也從未想過將你捲入其中,但這一次,是實在沒有辦法了。”
“曾經阿旖也想過,日後若成為太子妃也能幫襯兄長几分,但眼下我連自身性命都難保,我是實在走投無路,才來找你。”
她停頓片刻,最後低聲道,“你我都知道,這條路隨時可能萬劫不復。要不要助我,我尊重你的決定。”
顧祈安無聲看著面前的少女,他對她的提議很心動,她所剖析的利害也正是眼前他迫切想要解決的困境。他向來並非感情用事之人,相反因為行醫多年見多了生死反而令他愈發理性與冷血,只是受困於醫者這個身份,他不得不將自己的冷血和野心偽裝進溫潤的皮囊中,可是,她卻全都看見了。
他垂眸隱去了眼底晦暗的幽光,抬起手掌,將桌上未乾透的字跡抹去:“郡主所託之事,臣定會竭盡全力。”
……
裴旖頭昏腦脹,但思緒還算清晰。驟然離開被子後,她忍不住縮了縮身體,顧祈安提醒宮女給她披上外袍,她朝他輕輕點了下頭,示意自己無妨,而後抬腳離開了內殿。
宴廳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桌上還未來得及撤下的殘羹冷炙,地上摔碎的茶盞與瓷器,無一不在彰示著方才的混亂狀況。
自古家醜不可外揚,何況這個家還是皇家的家。傍晚時滿滿當當的宴廳內此刻只剩下了幾人,皇上、淑貴妃、長公主、陸從周,以及晏綏。
眾人的臉色各自陰暗難明,地中間跪著一個陌生男子,看起來年紀略輕於晏綏和陸從周,衣著華貴,明顯也是世家的公子,容貌並不差,甚至算得上英俊,只是一臉頑劣不堪的紈絝相,嘴上被一道布條束著,左邊的胳膊無力垂著,似是被卸了下來,臉上一道深紅的巴掌印,看指甲擦出來的痕跡,十有八九是晏月華的手筆了。
裴旖垂眼看著他,不難想象方才他在眾人面前都說了些什麼聳人聽聞的混賬話。但即便此刻他如此狼狽,又是跪在皇上面前,他身上的惡劣氣質也不見絲毫收斂,甚至還直勾勾盯著她的臉,哼出一個輕浮陰涔的笑,令人一陣惡寒。
裴旖蹙了蹙眉,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面前的人,卻莫名覺得他的五官有些眼熟。但眼下沒有時間給她回憶,她走至主位面前,垂著臉跪了下來。
從方才進門前她就一直在醞釀,此刻情緒湧上來得剛剛好,她擠出來幾滴淚,楚楚可憐哽咽道:“求陛下為嘉寧做主,今日嘉寧受歹人迫害險些喪命,險些就再也見不到舅舅和母親了。”
晏月華黑沉著臉沒有作聲,晏凌鴻開口道:“嘉寧,今日在鳳儀閣發生了什麼事?”
裴旖回話:“方才宮宴時,一名宮女前來告知臣女,說太子殿下在鳳儀閣等待臣女。宮宴之前,臣女原想將香囊送給殿下卻一直沒有尋到機會,因而明知此舉不和禮法,臣女猶豫再三,還是隨宮女離開宴廳,去了鳳儀閣。”
“臣女到達鳳儀閣後,卻發現閣中之人並非殿下,而是一名陌生男子。臣女十分惶恐,轉身想要離開,卻被他拖進閣中,還險些被他輕薄。”
她一邊說著,一邊後怕似的裹緊了身上的衣袍,單薄身體在寬大的衣袍下瑟瑟發抖,臉頰被月白外袍襯得毫無血色,露出來的手臂上清晰可見青紅色的粗暴抓痕。
晏綏沉眸看著她的手臂,臉色陰戾得瘮人。
裴旖抽了抽鼻子,繼續講述:“臣女拼命掙扎,奈何力量懸殊,臣女想要呼救,可口鼻被他緊緊捂住。絕望之際臣女拿起桌上的燭臺砸了他,趁機爬到欄杆上想向閣外巡邏的侍衛呼救,可誰知……誰知他竟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將臣女推入湖中,想要致臣女於死地!”
眾人聽言神色各異,晏月華和陸從周眉頭緊鎖,淑貴妃面露不忍。地上的男子輕蔑冷笑一聲,晏凌鴻的視線在二人面上沉沉徘徊,許久沒有作聲。
裴旖心臟不禁一沉,這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在方才她昏迷時都先入為主說了些什麼話?
她再度抬起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臣女今日得皇恩庇佑,僥倖撿回一條性命。倘若臣女今日失了清白,寧願一死保全皇家顏面,不使母親和兄長因我蒙羞。”
淑貴妃開口道:“今日之事事關郡主名節,更關乎大昱儲妃的聲譽,臣妾認為,不如將這些疑點當面解開,還郡主清白。”
晏凌鴻靠坐在椅子裡,態度不明嗯了一聲。淑貴妃眼神示意身後的侍衛,侍衛走上前,將地上人口裡的布條拆了下來。
男人臉上被勒出了印子,無所謂地擰了擰脖子,開口便是低劣至極的紈絝之語:“郡主口口聲聲不認得我,為何貼身穿著我送的小衣?”
淑貴妃聽言皺了下眉。裴旖回過眸,冷冷看著對方。
他接著道:“郡主今日所穿的是一件耦合色的小衣,上面繡著蘭花紋路,領口嵌有銀線。我是否胡言亂語,傳方才為郡主更衣的宮女一問便知。”
裴旖早知對方是有備而來,鎮定應道:“這種事只要買通本郡主身邊的婢女便可知道,你今日既存心陷害本郡主,想來必然是做足了準備而來,接下來你是要拿出衣坊的票據咬定這件衣服是你買的,還是要再拿出點旁的東西說是本郡主給你的定情信物?”
第一招就被拆了去,男人舔了舔後槽牙,看她片刻,陰沉笑道:“我又不能對今日之事未卜先知,如何會隨身攜帶票據?”
裴旖冷哂一聲,擲地有聲斥道:“今日你讓宮女引本郡主去鳳儀閣,欲行不軌之事引侍衛發現,可惜侍衛來得早了一步,你沒有得逞,便想殺本郡主滅口,見本郡主落水昏迷後,你又編撰出私通之事詆譭本郡主的清譽。”
她盯著他的臉,厲聲質問,“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竟敢蓄謀破壞長公主府與東宮的婚約?”
宴廳內的氣氛因為裴旖的話驟然更加凝固了幾分。
晏綏眼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的臉色虛弱蒼白,烏黑長髮還沒有乾透,鼻尖哭得微微泛紅,氤氳著潮溼的脆弱感,明明長了一張需要人憐惜保護的臉,偏偏氣場卻反差的清冷又強大。
男人吊兒郎當嗤笑道:“郡主可是落水之後被嗆得失憶了?今夜是郡主趁著宮宴特意支開了身邊東宮的暗衛與婢女,約我在鳳儀閣相會。你我二人正纏綿時,忽有侍衛前來打擾,郡主擔心事情敗露,驚慌中爬上欄杆想逃跑,卻不慎失足墜進了湖中。”
他歪唇補上一句,“倘若我有半句虛言,全族無後而終。”
晏綏掀眸冰冷看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件將死之物。裴旖黑眸無聲暗凜,一來是對方對她的情況瞭解得比她預料的更多,二來是對方的說辭荒謬到她想笑,可就是這樣的荒唐措辭堂而皇之汙衊到長公主府郡主的頭上,廳中的幾人卻竟然聽他胡言亂語了這麼久,此人到底是何身份?
一個太監快步走到晏凌鴻跟前低語了句什麼,他沉眼頷首:“讓他進來。”
庭外沉而疾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裴旖猜測著來人應該是此人的父親或兄長。半刻之後,來人走了進來,在裴旖身旁跪下,沉穩喚了聲:“陛下。”
裴旖聽見熟悉的聲音,錯愕睜大了眼,抬起頭不可思議看向身旁的人。
宋知序?!
“怎麼是你?”
男人見到來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t?父親呢?”
宋知序一身風塵僕僕,面色沉著,向著座上的人道:“今日臣陪家父到京郊醫館治療腿疾,聽聞宮中出事,臣快馬趕回,父親尚在路途中,請陛下恕罪。”
晏凌鴻的語氣不輕不重:“你弟弟的事,你來也是一樣。”
裴旖兀自怔愣著,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個人竟然是鎮南侯府的二公子、宋知序同父異母的親弟弟,宋子都。
怪不得,怪不得眾人的態度如此古怪。
鎮南侯在當年晏家南下征戰中立下汗馬功勞,還曾在戰場上兩次救過先帝的命,他的腿疾便是那時候落下的,說是晏家江山的最大功臣也不為過。如今鎮南侯府手握兵權,夫人是太后的表侄女,世子又與太子交好,更曾是駙馬的人選。之前她也聽說過二公子性情頑劣,上次春獵時宋家的長子和幼子都來了,唯獨不見次子,她便心知對方大概與他大哥不是一路人,卻沒想到這兩兄弟的關係原來已經到了這種水火不容的地步。
宋知序轉過頭來,似是無顏面對她,低著頭道:“宋府管教無方,讓郡主受驚了。”
裴旖臉色複雜看著他,無言以對。
他轉回頭道:“稟陛下,臣的二弟近來中邪犯了癔症,在家中時就有胡言亂語之象,是臣疏忽,竟讓他趁著給太后請安混進宮中鑄此彌天大錯。二弟行事向來頑劣不堪,家父擔心他惹出事端,平日派了侍衛暗中跟隨他,從未見他與郡主有過任何接觸,今日他所言全然不可信,冒犯了郡主,還請陛下懲處。”
在場所有人皆心知肚明,何來的癔症?何況宋子都不單是捏造了私通之事,還害的郡主落入湖中險些喪命,可即便如此,鎮南侯府的面子依舊不能不給。
晏凌鴻沉吟片刻,發話道:“既是癔症,便由你帶回家去,嚴加看管,莫叫他再出來惹事生非。嘉寧先起來。”
這便是軟禁到死的意思了,但相比於他今日做出來的事,這樣的結果已然是皇恩浩蕩。
裴旖扶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宋知序正要俯首應是,他身旁的人不知死活般的再度嗤道:“我與郡主兩情相悅,怎的在大哥口中就成了癔症?”
宋知序滿面寒色看過來,對方渾不在意揚聲道:“太子殿下,郡主有一枚貼身的玄鳥玉佩,你可知道?”
裴旖瞳孔一縮,對方竟然連她的玉佩都知道,顯然是做足了準備,今日誓要拖她下水。她的貼身衣物、暗衛、玉佩、還有方才那名宮女拿給她的珊瑚珠子,這方方面面憑宋子都一個紈絝不可能瞭解得這般詳細,他的背後一定另有其人。
想到自己這些日來被人在暗中從裡到外窺探了個遍卻毫無察覺,裴旖不禁後脊發涼。她忐忑不知晏綏此刻是什麼態度,下意識回眸向他望過去,毫無防備撞上對方的幽深目光,像是不知已經盯著她看了有多久。她心頭莫名一亂,輕抿唇瓣,匆匆收回了視線。
廳內寂靜片晌,晏綏始終沒有出聲回應,宋子都便從懷裡掏出塊牌子扔到地中間,冷笑道:“一個月前,郡主曾把她的玉佩當作信物交與我。這玄鳥紋有多難得,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眾人視線齊聚,只見地上是一塊金鑲玉牌,其上的玄鳥由金絲雕刻而成,線條精妙,栩栩如生,與裴旖玉佩上的那隻玄鳥一模一樣。
晏月華臉色凝起,懷疑看了裴旖一眼。晏凌鴻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被勾起了什麼回憶來。
“如此珍貴的玉佩,郡主一定是貼身攜帶,只有最親近的婢女才有可能見過吧?”
宋子都頑劣笑道,“事已至此,郡主難道還要嘴硬是我買通了你身邊之人?那郡主豈不是在暗指青霜姑娘與我勾結背叛了你?”
裴旖沉著面色未語。宋子都轉頭看向角落裡眼睛哭成桃子的青霜,目光兇狠,陰冷挑唇:“青霜姑娘,你有沒有與我勾結啊?”
青霜本能懼怕地想搖頭,而後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個陷阱,若是她否認了,那就等於是變相承認郡主真的與他有私了。她嘴唇動了動,撲通一聲向著皇帝的方向跪下,聲淚俱下道:“奴婢從未做過與他人勾結出賣郡主之事,也從未見過郡主與宋二公子相會。奴婢甘願領受任何刑罰以證郡主清白,還望陛下明鑑!”
宋子都嗤道:“你既這般衷心,倒是替你家郡主說說,我為何會有她的玉佩啊?”
青霜擔心自己說錯話,伏在地上抽噎不語。裴旖暗暗觀察著座上之人沉思的表情,隱約意識到今日是個破解這枚玉佩秘密的難得機會。她壓住緊張狂跳的心臟,裝作困惑開口:“這枚玉佩自臣女記事起就一直戴在身上,臣女竟不知,這玄鳥原來是天下無雙嗎?”
“倒也不是天下無雙。”
晏凌鴻盯著地上的玉牌,沉緩開口,“除了你手裡這枚,當年——”
“皇兄。”
裴旖與晏凌鴻同時循聲轉頭看過來,晏月華突然面無表情開口打斷他道:“這枚玄鳥雖難得,卻也並非不可得。宋二公子的癔症看起來已經病入膏肓,今日不早了,不如讓世子早些帶他回去管教。再者嘉寧方才落水後也一直未得休息,又跪在此處平白被侮辱了半天,請皇兄准許臣妹先行帶她回府。”
裴旖看著晏月華的臉,心中不禁冷笑,整個晚上她都一直沒有表態,明顯是準備隨時與自己劃清界限,偏偏在說到這枚玉佩時,她又突然想起來當眾被潑髒水羞辱的人是她的“女兒”了。
淑貴妃附和道:“臣妾也認為長公主說得有理,嘉寧今日受了不小的驚嚇,春夜湖水格外寒涼,只怕是會感染風寒,不如讓她早些回去休息吧。”
晏凌鴻還未表態,宋子都好似嫌命太長一般搶白道:“長公主若真心疼女兒,今日就更要讓她解釋清楚玉佩的事了,否則日後此事傳出去的話,一個癔症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
晏月華冷著臉道:“本宮無需堵住悠悠之口,只需堵住你一個就夠了。”
宋子都陰陽怪氣道:“是,您是尊貴的嫡長公主,自然可以為所欲為,顛倒黑白,從北靖到上京,這些年來您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晏月華臉色驟然黑了下來,怒聲呵斥:“放肆!”
宋子都無所謂揚了揚唇,接著高聲譏諷道:“長公主為了女兒徇私袒護尚且情有可原,太子殿下英明神武,難道也要縮起頭來自欺欺人嗎?”
宋知序面色冰冷看著他,對於他這般作死的行徑耐心盡失。
裴旖黑睫不安沉了沉,她倒不擔心晏綏會相信宋子都這些鬼話,只是眼下晏凌風剛剛擺了東宮一道,而宋子都又是奔著毀壞她的名聲來的,今日簡直就是一個完美的拖延甚至取消這場婚約的天賜良機,晏綏……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她越想越有些灰心喪氣,垂著眼心神不定瞟向晏綏的鞋尖,眼見著他緩步走到宋子都面前站定,語氣莫測問:“你想如何?”
對方大言不慚道:“我與郡主情投意合,兩情相悅,還望殿下成人之美——”
“咚”!
晏綏突然一腳踹在他胸前。也不知他使了多大的力道,對方完全沒有反抗之力,猛地向後栽倒,腦袋狠狠砸在地上,齜牙咧嘴嘔出一口血來。
晏綏一隻手負在身後,另一隻手勾著枚玉佩,在裴旖的驚詫目光中冷聲開口:“一個月前,孤出兵涼昭,郡主將這枚玉佩作為信物送予孤,這一個月來它都在孤的身上,幾時到過你的手裡?”
宋子都狼狽躺在地上,嘴上卻仍不饒人:“這就要看郡主如何解釋了,她能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她的玉佩又為何不能了?”
晏綏再次抬腳踩在他未脫臼的那條手臂上,他淒厲慘叫一聲,另一條胳膊又完全反抗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晏綏不停加重力道,咬著牙忍得面目猙獰,眼裡充血通紅,面目甚是可怖。
晏綏居高臨下,眸色輕蔑:“你是什麼東西,也配她給你解釋?”
裴旖緊繃著的心絃倏然一亂。
她眼睫狠狠顫動,面前人最後踩下一腳,她清晰聽見一道骨裂的聲音,宋子都痛得幾盡暈厥,額頭密密冒出冷汗,萬分痛苦地蜷縮在地上。
宋知序垂首向著晏凌鴻道:“今日臣的二弟鬧出如此醜事,是我宋家教子無方,無顏面見陛下。二弟的癔症恐怕已經病入膏肓,宋府無力醫治,臣斗膽懇求陛下聖恩,將二弟留在宮中診治。”
直到這一刻宋子都這才終於感到慌張,他震驚瞪大了眼,眼球中的血絲猙獰得彷彿要爆裂出來,掙扎著起身歇斯底里怒吼:“宋知序!你個病秧子廢物憑什麼決定我留在哪裡?我要見父親!他不可能讓我留在宮裡!你去叫他來!你t?——”
晏綏沉沉看了眼一旁的侍衛,對方快步走上前將宋子都堵住嘴拖了起來。
宋知序冷眼看著面前這一幕。今日宋子都前前後後準備了這麼多,顯然已經不是可以用一時色迷心竅作為理由遮掩過去的了。宋子都的居心不是郡主,而是東宮的婚事,他看得出來,在場的每一個人自然也看得出來。此刻他必須明確表態,將宋子都與宋家徹底切割,以醫治的名義將他留在宮中關押起來,既保全了皇家顏面,又主動獻上了宋家的把柄,於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局面,除了宋子都。
晏凌鴻聞言果然面色稍霽:“如此也好,留他在宮中慢慢醫治,便不會再生出事端來了。”
晏綏轉身開口:“兒臣另有一事請求父皇。”
對方頷首:“講。”
裴旖轉眸看向他的側臉,有些緊張。
他沉淡道:“今日之事的受害者是郡主,但根源卻出在東宮。郡主的處境因東宮而危險,因此兒臣懇請父皇收回讓兒臣與郡主下月成婚的成命。”
懸著的心終於死了。少女的肩膀耷拉著垂了下去,方才與人對峙的氣場散了個精光,好像一隻打了蔫的小狐貍。
晏綏側眸看她一眼,慢條斯理將後半句話講完:“准許兒臣與郡主即刻完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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