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t?來的幾日, 裴旖都過得悠閒又不安。
成婚之事有管家料理,無需她操心。瑤光來過她的別院一次,謝顏每日都來, 為了哄她開心使盡了渾身解數, 話本、蜜餞、水粉、兔子, 甚至還從她爹的書房裡偷出了幾本絕版書給她解悶兒。
不到三日, 裴旖的閨房都快被謝顏給堆滿了, 她真怕再過幾天自己還沒嫁出去就先把謝府給掏空了, 趕緊叫停了對方的好意, 鄭重託她去幫自己打聽一個地方。
半日之後,對方迅速登門回覆她:柳映坊是個坐落在京郊的山莊,接待的全都是王公權貴,前幾日新來了個江南的花魁,京城裡不少公子哥都慕名前去。
裴旖聽後若有所思,謝顏的表情躍躍欲試:“你想去?”
她連連搖頭。那晚阿未說晏綏這幾日不在東宮,在柳映坊, 她才好奇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柳映坊環境絕佳, 依傍水, 園子裡全都是主人從各地蒐羅來的奇珍異寶,美食和美人更是不在話下了, 連端茶的丫鬟都是一等一的美貌。”
謝顏興奮慫恿, “若是你進宮後再想出來瀟灑可就難啦,不如趁著你成婚之前,我們也去開開眼?”
裴旖掀眼看她:“怎麼去?”
她附耳道:“我小堂叔是這種地方的常客,他有門路,我們倆換上男裝,讓他帶我們進去就成。”
裴旖仍舊搖頭, 她對謝顏口中的山水和美人都不感興趣,雖然她現在確實很想見晏綏一面,但一來成婚前追到山莊裡去見他也不是那麼回事兒,二來就算是她去了,山莊那麼大,又怎麼能保證她一定會遇見他?
被她拒絕後謝顏很是失望,磨了她半天,見她態度堅決,只能悻悻離開了。
裴旖以為她放棄了,誰知隔日一早,天還沒亮透,謝顏就將她從被窩裡薅出來,扔給她一套男裝,臉色嚴肅命令:“起來,我們去柳映坊,現在。”
裴旖睡眼惺忪,半夢半醒:“為何?”
“我小堂叔說昨晚柳映坊新來的花魁亮相,拍出了有史以來的最高天價。”
謝顏壓低聲音,頰上隱有慍色,“你可知那花魁今晚第一次侍宴,是被誰給買去了?”
裴旖慢慢清醒過來,配合著問了一句:“誰?”
謝顏瞪著眼睛道:“宋知序!”
裴旖抱著她扔過來的衣服,神色沒什麼起伏:“與我何干?”
謝顏單膝跪上床榻,壓著聲音咬牙切齒問:“你知道跟宋知序一起去的人是誰嗎?”
裴旖語氣平靜:“太子。”
謝顏一愣:“你知道?”
裴旖點點腦袋,面前人匪夷所思道:“那你現在怎麼還坐得住的?上京城誰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宋知序還想做駙馬呢,怎麼可能敢這麼明目張膽?這花魁肯定是他代替太子出面拍的,這兩個人真是狐朋狗友,臭氣相投!”
相比於謝顏的忿慨,當事人就顯得有些過於淡定了:“可能……可能是他們有案子要查吧。”
謝顏出離憤怒了:“什麼案子非得叫個花魁陪著查啊?阿沅,你莫不是有什麼把柄在太子手上?”
裴旖無奈笑道:“沒有,我只是覺得事不至此,而且那花魁可能真就是宋世子自己喜歡呢。”
謝顏冷笑一聲,拽過來她,不由分說把衣服往她身上套:“你不會真以為他們所說的侍宴就是在飯桌旁彈彈琴唱唱曲吧?上京城那些公子哥還沒高雅成這樣,大老遠舟車勞頓過去一擲千金就為了聽一首天籟之音!再說宋知序,他對公主殷勤成那個德行,就差把自己拴上條狗鏈遞給她了,借他兩個膽子他也絕不敢出去找花魁!”
裴旖被她粗暴塞進衣服裡,話也說得斷斷續續:“可我覺得晏……太子……也不像是那種人……唔……”
謝顏不屑冷哼:“呵,他不像那種人?那日你受了委屈,他當眾提出將婚約提前,我還敬他有幾分擔當,誰知他竟轉頭就去找了花魁!還有三日你們就成婚了,他這不是存心給你和長公主府下馬威嗎?”
裴旖無言反駁,只能任由對方擺弄自己。謝顏的態度斬釘截鐵,儼然一副孃家人的姿態:“今日你若不與我去,我就去將此事告訴姨母,總之這口惡氣一定要出,不然日後你去了東宮也絕對沒有好日子過!”
裴旖拗不過謝顏,更不想讓晏月華插手此事,與其被謝顏傳得府里人盡皆知,還不如她趁這個機會過去順便與晏綏見一面了。她思慮片刻,與對方提前約法三章:“我與你過去,但是到了那裡之後,你讓我自己處理。”
謝顏翻了個白眼,慫得理直氣壯,有禮有節:“郡主請放心,雖然我最好的朋友即將成為太子妃,但是當面辱罵太子,我還沒有那個膽子的。”
裴旖失笑,囑咐過了青霜別院內的事宜後,午膳前,兩人趁著守衛交接從側門溜出府,踏上謝顏準備的馬車。
裴旖看自己這身裝扮很是彆扭,謝顏卻甚是愜意,煞有其事搖著摺扇上下打量她一番,評價道:“挺清秀的呀,陸公子,你有沒有帶足銀兩,萬一那花魁看上你了可如何是好?”
裴旖壓了壓嗓子,一本正經拱手道:“那陸某就要斗膽請太子殿下割愛了。”
謝顏笑得彎腰:“你別說,你還真別說,太子雖然相貌堂堂,可是氣場太冷太強了,一看就不好相與,也不是所有女子都喜歡他那一款的。你這樣俊俏的斯文公子,沒準兒就更入得了花魁的眼呢!”
兩人一路打趣說笑,在傍晚前抵達柳映坊。車伕向門前的護衛報了謝顏堂叔的名字,馬車順利進入園中。
起初的景緻平平無奇,穿過一片櫻花林後,前方出現一道湖泊。岸邊等候的人示意馬車停下,引兩人換乘小舟。待小舟緩緩駛入湖中後,眼前的視野方才漸漸開闊起來,遠山含黛,湖面如鏡,遠處樓閣的燈火若隱若現,與湖中倒影相接,虛實難辨,置身其中,宛若桃源。
相較於富麗繁華的京城,裴旖更喜歡這樣安寧的自然景色,她對這個地方很有好感,船身輕觸岸邊時,心中竟生出幾分不捨。兩人踏下船後,接應的人引著她們穿過小徑,徑直來到位於這片建築群正中的一棟三層白色建築前。
謝顏堂叔的包廂在二樓。對方的年紀與陸從周相差不多,從未見過裴旖,並不知曉她的身份,只當她是平日裡跟謝顏一起廝混的小姐妹,衝她微微笑了笑,而後扭頭問謝顏:“你今日非纏著我要來,到底要做什麼?”
謝顏理所當然道:“看花魁呀。”
謝蘊哂道:“花魁今晚已經有主了,你難道還要去人家桌上看不成?”
謝顏點頭:“也行啊。”
他懶懶擺手:“那你們就去吧,出了門左轉上樓就是了。”
“樓上第幾間?”
“樓上就一間,錯不了,去吧。”
謝顏來拉裴旖:“走,我陪你上去。”
裴旖還想再多問幾句,一時站著沒動,被她拽了個趔趄。
見她來真的,謝蘊挑眉道:“大小姐,你還真上去啊?樓上是什麼人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
謝顏神色坦然指了指身旁的人,“她男人就在樓上。”
裴旖表情尷尬,想捂住謝顏的嘴也來不及了。謝蘊重新深深看了裴旖一眼,鄭重拱了拱手:“方才是謝某有眼不識泰山了,敢問這位姑娘是?”
謝顏毫不客氣嗆道:“人家來捉姦的你還要問這麼多?你要麼跟我們一起上去撐個人場,要麼就閉嘴!”
謝蘊看一眼裴旖的臉色,似笑非笑道:“可是我看人家好像並不怎麼想上去呢。”
謝顏聞言狐疑扭頭看過來。見她面容嚴肅地緊盯著自己,裴旖絲毫不懷疑此刻如果自己突然打退堂鼓會被她當場掐死,連忙表態:“要上去的,只是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堂叔。”
“你問。”
“樓上何時開宴?”
謝蘊慢悠悠看一眼謝顏,顯然是在無情嘲笑她的莽撞:“一個時辰後。”
謝顏也不在乎。裴旖接著問:“那他們現在在哪裡?”
謝蘊示意兩人身後。她們回過身,只見窗外十來座獨立的圓頂小樓佇立在林間,想來是客人們休息和留宿的地方了。
“堂叔可知是哪一間?”
謝蘊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
謝顏提議道:“不如我們在這裡等開宴再上樓好了,捉姦要捉雙,現在去找他算什麼?”
裴旖搖頭:“我去找他,你留這裡等我就好。”
在她離開之後,謝蘊幽幽開腔道:“她是郡主。”
謝顏往嘴裡扔了個果乾,睨著他:“你怎麼看出來的?”
謝蘊靠在搖椅裡嗤笑:“旁人敢來太子的局上捉姦?全上京都找不出第二個比你莽的人了。”
謝顏不服氣道:“他敢幹這檔子事,還怕別人來捉他?”
“女孩子家,別張口就是什麼男人、t?捉姦的。”
謝蘊無奈告誡,“郡主的事讓她自己處理,你帶她來這裡就夠了,不要再摻和,聽到沒有?”
雖然謝顏平常與這個堂叔沒大沒小的,但關鍵時刻她還是分得清輕重的,不耐煩拖長聲音回:“知道了,小堂爹。”
謝蘊失笑,拿扇子敲了下她的頭。
……
裴旖下樓後,喚來阿未,讓他去找晏綏在哪一間。
她在湖邊等了半天,對方回來回話,沒有找到殿下,附近幾處亭子裡也沒有。
天色越來越重,裴旖暗想,莫非是晏綏已經離開柳映坊了?還是他此刻在別的地方?
阿未又道:“方才屬下跟著郡主進來時大致看過這園子,除了這一片之外,湖的北邊還有幾棟房子,不過——”
她抬眸:“什麼?”
他措辭謹慎:“不過北邊那幾棟裡面,住的好像是姑娘。”
裴旖愣了愣,反應過來,那幾棟應該是花魁的住處。若是她現在過去在裡面找到晏綏,那今日可就真成捉姦了。
她靜默片晌,低聲道:“算了,回去吧。”
回到包廂,房間裡又來了幾人,像是謝蘊的朋友。
謝顏正坐在窗邊一邊吃著瓜子一邊往樓下看,見她興致有些低落,小聲問她:“吵架了?”
裴旖搖頭,坐到她身旁:“沒有,沒見到。”
謝顏奇怪:“那你怎麼還去了這麼久?”
裴旖扯了扯唇:“在湖邊走了走,人沒見到,看看景色也是好的。”
謝顏沒有多想,興奮與她說著自己這段時間裡的發現。裴旖似聽非聽,心不在焉望著樓下。
已經接近戌時,因著柳映坊每晚都有不同的拍品亮相,客人全都陸陸續續進門上座。她望著門廊的方向,心中既希望晏綏出現,又希望他不要出現。
若是他沒有出現,不過是她今日白來一趟罷了,反正她想說的話都等了三日了,再等三日也無妨。
可若是他出現了,那就意味著方才他十有八九在花魁的房裡,而且在她到達這裡之前,他說不定已經在裡面待了有多久。
儘管他們兩人的成婚並非出自兩情相悅,但這件事的本身仍舊令人如鯁在喉。她反覆在心中說服自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利用他活命和復仇,她只需要從他身上得到她想要的就好,沒必要在意這種事情。她好不容易才將情緒從這件事中抽離出來,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入門庭。
他今日罕見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臉上帶著張銀色的面具,若不是十分熟悉他的人,還真不一定能一眼認得出來是他。
他的腳步沉而快,宋知序和另外兩名男子談笑風生,緊隨其後。再後面是位蒙著面紗的女子,懷抱一把古琴,身段婀娜,雖看不清楚臉龐,但只看那雙顧盼流轉的眉眼,便已堪稱絕色。
花魁一現身,引得周遭之人紛紛側目議論,就連謝顏也託著腮痴痴感慨:“好美啊,我若是男子……”
話說到一半,她恍然回過神醒悟過來,用力拍了下窗欄,恨恨自責道,“可惡,美色誤人!”
她扭頭看向裴旖,聲色俱厲:“方才那人你可看清楚了?是他不是?”
見裴旖沉默不語,目光追在那個人的身上,謝顏心下了然,冷笑道:“虧得他還特意戴上張面具意圖掩人耳目,原來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沒臉面!”
裴旖沒有作聲,無聲看著樓下。明明這兩層那麼多人的視線匯聚,戴著面具的人卻似感應到什麼似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下,而後抬起臉,徑直朝著她們包廂所在的方向望了過來。
她眉心隱隱一跳,但隔著紗簾,包廂外面只能模糊看到人影的輪廓,他的目光停頓半瞬,旋即收起視線,轉身踏上了樓梯。
裴旖也斂起視線,神色沉悶複雜。謝顏抓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慫恿:“走,我們現在出去,正好截住他,打他個措手不及!”
謝蘊重重咳嗽一聲。
裴旖勉強扯出一個微笑來,拍拍謝顏的手,輕聲道:“他身邊那麼多人,我這樣過去不合適。待會兒我請婢女傳個物件給他,他便知道我來了。”
謝顏蹙著眉思慮少頃,最後不情不願道:“那好吧,你的事,你決定。”
裴旖點點頭。謝顏看她片刻,忽然長長嘆一口氣。
從上一世認識謝顏以來,她就一直是這樣嬌嬌滴滴又風風火火的,裴旖從未見她這般惆悵過,不禁笑問:“怎麼了?”
“我瞧著你真是辛苦,天家富貴有什麼好,你都即將是他的妻子了,還要這般小心翼翼。”
她低聲感慨,“倘若今日是我的未婚夫在大婚前三日與狐朋狗友在山莊裡擺宴叫花魁,我一定衝上去把他的桌子掀了,讓他領著全家老小登門道歉才算完。可倘若今日我是你……那我大概也會與你一樣瞻前顧後,生氣了也不敢衝他發脾氣,還要在外人面前維持體面。”
裴旖沒有回話,垂眼走神望著樓下人來人往。
她的瞻前顧後與謝顏所理解的並不是同一種,可她心中真正的煩悶又無法與人訴說。
四周人聲喧鬧,謝顏趴在窗欄上,側著腦袋小聲問她:“阿沅,假如你與他沒有婚約,你想給自己選個什麼樣子的如意郎君?”
裴旖走神道:“我喜歡的便好。”
謝顏撇了撇嘴,嫌這個回答太籠統了:“那你總有自己喜歡的型別吧?話多的還是話少的?強勢的還是斯文的?活潑的還是沉穩的?”
裴旖還真的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她腦海中似乎模糊有一道輪廓,卻一時無法準確描述出來。靜默片刻後,她玩笑敷衍道:“這種事想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得那個人先出現,我才能知道他是什麼樣子啊。”
謝顏長長喔了一聲,促狹問:“那他現在有沒有出現呀?”
裴旖唇邊的弧度微微一滯,下意識將晏綏與那道輪廓交疊在一起,還未等得出答案,一道敲門聲驟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包廂眾人都循聲望過去。門開了,走進來的是個年輕夥計,端著只木匣,恭敬問:“請問哪一位是裴公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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