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旖飛速回想著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錯。跟隨她的侍衛不可能這麼快發現她從醫館後門離開並精準找過來, 晏綏偶然路過此地碰巧撞見她走進來的機率更是微乎其微,所以眼前之事的唯一可能就是,他在等她。
他早就懷疑她與孟慈合起夥來故意將他引到悠州欺騙他利用他了, 這些日他一直沒有發作, 不過是在等著她今日自投羅網。
想通這一點之後, 裴旖倏然冷靜下來, 鎮定開口:“殿下也是來尋孟慈母親的?”
面前人眉尾微挑, 沒有回應, 似是在等著看她接下來還要怎麼自圓其說。她淡定道:“我方才進去看過了, 廟裡面沒有人,但是人好像是才離開不久。”
“你怎麼知道她在這裡?”
裴旖答:“那日在畫舫上,我偶然聽見孟慈那幾個同鄉說他攜眼盲的母親逃荒來到悠州,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住在一處廢廟裡。孟慈死得可憐,我不忍見他母親也是同樣下場,所以才想著來碰碰運氣。”
他冷淡質問:“太子妃心善,既是行善積德的好事, 為何要將跟著你的侍衛支開, 一個人從醫館的後門來這裡?”
她輕聲回道:“因為我知道, 殿下在懷疑我。”
晏綏聽言掀眸深深看她一眼。她接著輕聲細語道:“楊平威是我在查的人,悠州是我要來的地方, 畫舫也是我想上去的……這些事湊巧到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殿下懷疑我是情理中事。我不確定殿下對我的懷疑有幾分,所以不想聲張今日之事,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停頓少頃,她的聲音更低:“倘若殿下來問我此事,我必定毫無隱瞞。但我完全沒有想到,殿下會特意來試探我。”
晏綏神色莫測看著她的臉, 她的眼睫垂著,彷彿真的對他很是寒心。明明今日是他來捉她問罪,可她三言兩語就將罪名甩了回來,還變本加厲倒打一耙要他哄她。
他輕嗤一聲,揚手將一物扔在她腳前。
裴旖定睛看過去,只見地上躺著的是一隻珍珠耳鐺,是她在上京時常戴的一副,此刻應該還在她別院的首飾盒裡才是。她不解這隻耳鐺為何會在晏綏身上,更不解他此舉是何意,抬起眸疑惑看向他,他淡聲說明:“今早,孟慈身上找到的。”
裴旖黑眸一振,愕然又看了眼地上的耳鐺。他靜聲又問:“太子妃可還有話要辯解?”
裴旖一時啞然,她完全沒有料到,刺殺孟慈的刺客並不是楊平威的人,而是衝著她來的。
對方意圖偽造她與孟慈合謀後將其滅口的假象,坐實晏綏對她的懷疑。對她如此恨之入骨想t?要治她於死地的人,除了京城裡的那兩對姐弟,還會有誰?
她深吸一口氣,沉靜開口:“臣女並未參與此事,是受人誣陷,還望殿下明察。”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要孤如何明察?”
“臣女並無利用孟慈的動機。臣女明知楊平威與長公主府有所往來,一旦楊平威落網長公主府必回受到牽連,臣女怎會做出損害長公主府利益之事?”
晏綏亦真亦假道:“如此說來,是孤自作多情了。孤原還以為是太子妃急於幫助孤,才會不顧母女情分,出此下策。”
裴旖一怔,一時聽不出他到底想聽她否認還是承認,只能避重就輕回:“臣女自是願意傾盡所有幫助殿下,但今日之事明顯是有人存心挑撥臣女與殿下的關係。此人上一次在大婚之日刺殺臣女不成,這次便想陷害臣女與孟慈合謀欺騙殿下。這個人不僅自己痛恨臣女,還欲使殿下也痛恨臣女、更欲借殿下之手殺掉臣女。”
“那這個人的算盤可就打錯了。”
晏綏漫不經心掀起一側唇角,長腿閒散邁開,緩步向她走來。裴旖本能想要後退,可她的身後就是臺階。她的小腿抵在石階邊緣,他在她身前站定,長指勾起她頸側的一縷長髮,意味不明道:“孤即使痛恨阿沅,也不會殺了阿沅。”
裴旖身體僵硬。面前人的語氣和動作都極盡曖昧,但她可不認為他是在給自己口頭髮放免死金牌,她只覺得他是想將她囚.禁起來,慢慢折磨。
她硬著頭皮回:“臣女知道。”
他手指牽著她的髮絲稍微用力,她頭皮一緊,被迫抬起頭望向他。
“因為知道,所以有恃無恐?”
裴旖語塞半晌,低聲道:“臣女知錯。”
他垂眸問:“你錯在哪裡?”
她低聲下氣回:“臣女不該對殿下有所隱瞞。倘若臣女一開始就告知殿下孟母之事,殿下就不會誤會臣女了。”
晏綏呵了一聲,指尖繞著她的黑髮,心不在焉拷問:“在你看來,孤會被這種拙劣的嫁禍矇蔽?”
裴旖聞言又是一愣。他不是因為懷疑她所以才將她堵在這裡問罪的?難不成她忐忑自辯了半天,他只是在逗弄她?
“孤只說那隻耳鐺是在孟慈身上找到的,幾時說過與你相干?”
他繼續數落,“你錯不在此。”
“……臣女愚鈍,還請殿下明示。”
“你不是愚鈍,你是拿孤的話當耳旁風。”
晏綏張手掐住她的下頜,她不得已將臉仰得更高,對上他的視線,“昨日孤與你說過什麼?”
裴旖黑眸裡浮上層茫然,昨晚他們說了很多的話,她一時不知他想聽的是哪一句,更擔心自己回答錯誤會惹得他更加不快。可她越是猶豫,鉗在她臉上的大掌就越是加重力道,她越是回憶昨晚兩人相擁低語的親密,就越是對這一刻的疏冷相對感到難過。
她不想欺騙他,可是她從一開始就騙了他,而且今後還要一直騙下去。他們兩個的關係似乎早就註定了越親密就越悲哀,這些日的甜蜜好似一場幻影,她望著他的冷硬麵龐,嘴唇輕甕了甕,辯解的話湧到了喉嚨,最終還是欲言又止。
她別開眼,沉默不語。晏綏沉眸凝視她半晌,手上的力道漸重,她垂著睫一聲不吭,宛若一副拒不悔改的倔犟姿態。兩人僵持良久,最終是晏綏先敗下陣來,沉著臉放開她,冷冷道:“你留在這裡反省,幾時想清楚了,幾時出來。”
語畢他轉身拂袖離開,沒有看到身後的人定定望著他的背影,暗暗紅了眼圈。
晏綏面容陰沉踏出廟門,一道黑色身影倏然閃過。
來人是個氣質沉穩的女子,年紀稍長阿卯長几歲,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殿下。”
他走下臺階,面無表情問:“醒了?”
阿亥回話:“孟慈醒了,他說自己不認識昨夜推他入湖的人,更不認識太子妃。這些日我們一直在監視他和他母親,他們母子確實是從岑縣逃荒來的,起初借住在一戶私宅,畫舫事發的前一日被房主趕出來搬到了廟裡,並無任何可疑之處。”
“他的那幾個同鄉知道此事嗎?”
“不知。孟慈這個人雖然清貧,自尊心卻很強,此事他從未與任何人說起過。”
晏綏平靜問:“那她是如何知道的?”
阿亥緘默片刻,低聲道:“恕屬下多言,倘若孟慈真的與太子妃有交易,他們母子二人也不至於過得如此潦倒。”
他意味深長反問:“既不相識,也無往來,難道孤的太子妃真的會未卜先知?”
阿亥避重就輕回:“太子妃與殿下同心同德,所做一切皆是為了輔助殿下。”
晏綏面色不明冷哂一聲,半晌,收起視線,沉聲吩咐:“護好太子妃。”
“是,屬下遵命。”
**
上京,長公主府。
“姑母,悠州城現在如何了?”
晏月華一隻手撐著頭,美豔面龐上佈滿煩躁:“楊家已經滿盤皆輸,現在只希望此事不要牽連到本宮。”
晏洵寬慰道:“姑母且放寬心,楊平威是個明白人,楊家還有幾十口人在,他不會置這些人的安危於不顧的。”
一旁的晏凌風卻不甚認同:“楊平威雖已將所有罪責攬下,但他為長姐做事這麼多年,這次落到晏綏手上,只怕東宮不會輕易罷休。”
晏月華不耐煩道:“你說的這些本宮難道不知?若是現在能殺得了他,本宮難道還會留著他的狗命?”
人一旦落到東宮,那就等於是落進了密不通風的活棺材裡,外面的人想殺殺不成,裡面的人想死死不掉。她將手中的白玉扇子摔在桌上,咬著牙恨恨道:“那個楊紹,本宮早知他那副做派會出事,若是被旁人撞上也就罷了,偏偏是晏綏!”
晏凌風拿起桌上的茶杯,不鹹不淡道:“長姐又心急了,若是太子妃的身體好起來了,定能為長姐排憂解難。”
此刻聽到他提到裴旖,晏月華心中頓時竄起一股怒火來想要發作,但顧念著晏洵還在,她只能壓制著火氣,陰陽怪氣笑道:“是啊,若是本宮的好女兒沒有暴病不起,有她在東宮,本宮自然是萬事高枕無憂。”
晏凌風別有深意道:“長姐肯如此想是最好,待來日太子妃的身體好起來後,我們之於東宮,便也不再是孤掌難鳴了。”
晏月華臉色倏然陰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他悠悠道:“聽聞太子此次離京是為了給太子妃尋找良醫,等到太子回京之時,太子妃的病自然就會好了。”
晏月華聞言面露震驚,她完全沒有想到裴旖如此命大,失蹤了這麼多日竟然還活著。
一旁的晏洵並不知太子妃的重病是假,溫聲附和道:“有太子殿下親自出面尋找神醫,想來郡主表妹的病很快就會好起來了,姑母也可以安心了。”
另外兩人都眸色沉沉,無人回應他的話。晏凌風眼盯著晏月華的臉,意味深長道:“太子對太子妃情深義重,長姐可莫要再犯糊塗,浪費了這個女兒。”
晏洵望著針鋒相對打著啞迷的兩個人,溫潤眸底閃過一抹晦暗的探究。
下一刻,閣樓外傳來腳步聲,少頃之後,琉璃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在晏月華身旁站定,壓低聲音道:“方才門外有人自稱是從悠州來,請求將此物呈於殿下。”
聽見悠州二字,晏月華的神情微變。琉璃側身擋住了其他二人的視線,抬手掀開托盤的一角,晏月華定睛看清楚上面的東西后,頓時勃然大怒,一把將托盤掀飛至亭外的池水中:“混賬!!”
琉璃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晏凌風聽聞人是從悠州來的,再看晏月華的反應,不難判斷對方是拿出了把柄相要挾。他與晏洵同時往水池中看過去,只見那托盤被打翻在荷葉上,蒙在上面的綢布正被幾條游魚追逐,而盤中裝的東西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就沉進水裡去了。
晏月華雙手撐在桌案上,臉色極其陰翳難看,死死盯著水池。
晏洵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辭。回到府上時,周綾正在花園的亭子裡與幾個婢女做著什麼東西,婢女們遠遠看見他的身影,連忙行禮退下。周綾放下手裡的針線,笑問道:“你不是去看姑母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姑母府上有客人拜訪,我就先回來了。”
晏洵隨手拿起桌上她在繡的東西,是一雙嬰兒穿的粉色小鞋。周綾仰著頭笑眼彎彎問:“好看嗎?”
他垂眼隱去了眸裡的暗色,彎唇道:“好看。只是,你怎知會是女兒?”
周綾手指撫著那雙小鞋,溫柔笑道:“我當然是不能預知未來,只不過我是一心想要女兒的,女兒乖巧又貼心,多好呀。”
晏洵聽著她的話,神色有一瞬恍惚。周綾握住他的手搖了搖,嗔道:“我問你女兒好不好,你走t?什麼神呢?”
他回過神,在她身旁坐下:“我想到了郡主。”
他才從長公主府回來,因而提起郡主周綾也沒覺得奇怪:“郡主妹妹的身子還不見好嗎?”
他沉默片刻,忽然若有所思問:“阿綾,你覺得郡主,像是姑母的女兒嗎?”
周綾一怔:“這是什麼話?”
晏洵沒有回答,面色愈發沉凝。周綾不明所以,隨口回道:“雖然郡主妹妹和姑母的相貌不是很相像,但興許她是長得更像駙馬呢。”
他回憶著:“我曾見過姑丈的畫像,似乎也與郡主並不相像。”
周綾遲疑道:“你……你莫不是懷疑姑母尋錯女兒了?”
晏洵望著她緘默不語,周綾愣了數秒,笑著擺擺手:“怎麼可能,那可是長公主府啊,怎麼可能認錯女兒呢?”
他面色不明反問:“倘若這個女兒是長公主府故意錯認的呢?”
周綾一臉茫然,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啊?為什麼啊?”
晏洵心道,為了履行與東宮的婚約。
長公主一向視東宮為眼中釘,可對自己女兒與東宮的婚事卻是極力促成,這原就很詭異。起初他還以為晏月華和晏凌風意在用這門婚事逼迫太子親自出兵涼昭,再設法讓其有去無回,但在太子意外回京之後,他們依舊將郡主嫁進了東宮。他心知這二人一定別有用心,卻從未想過,真正有問題的其實可能是郡主?
晏洵靠進椅子裡,無聲冷笑,倘若這姐弟兩人真的膽大包天找來一個假郡主嫁進東宮,那他們可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和從前在北靖時一樣囂張,狂妄,目空一切。
在他們眼中,這世上所有人都是玩物,無論是太子,還是皇帝。而就是這樣從前同樣對他高高在上不屑一顧的兩個人,突然有一日和顏悅色對他說要助他登上皇位——這叫他如何敢信?
見晏洵半天沉默不語,周綾嬌聲埋怨道:“你呀,你去了趟長公主府都看到什麼了啊,連人家的女兒都要懷疑。”
晏洵牽起她的手,笑意溫潤如玉:“許是最近事情太多,總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抱歉。”
周綾雖然被家裡人保護得好,卻也並非不諳世事,她瞭解自己枕邊人的謹慎性子,知道但凡他說出口的話一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握住他的手輕輕道:“姑母對我們很好,即便是她做了什麼選擇,我們也應該支援她,或者裝作不知情。”
晏洵微笑問:“阿綾可知,姑母和皇叔對我們好,是希望我去做什麼事?”
周綾聞言看了眼他,她是周家的獨女,就算再無心朝堂之事,也不可能一無所知,更何況當初在嫁給晏洵之前,父親也曾隱晦暗示過她晏家內部的勢力關係:“我知道。”
他又問:“那阿綾意下如何?”
周綾半晌未語。她的父親從前跟著晏洵的父親出生入死多年,自然是固執認為晏洵作為晏大將軍的唯一血脈才是晏家江山最具資格的繼承人。她無法評判此事誰是誰非,只能說出她自己的心願:“我對權力並無所求,只想與你平安到老。”
“皇叔和姑母執意要我如此,我又如何能夠平安。”
晏洵撫著她的頭髮,靜聲問,“就連岳父也是對我如此期望的,不是嗎?”
周綾望著面前的男人,眼眸裡湧上心疼。雖然她能理解他的無奈和苦衷,可是以她父親的脾氣,倘若聽到他這番話,一定會怒斥他沒有血性,枉為晏大將軍之子。
晏洵眼望著遠處,苦笑道:“皇叔口上說著支援我,實際處處提防我。他希望我上位,不過是覺得我可以任由他拿捏,做他的傀儡罷了。但凡他的腿還有一絲希望,但凡他的身體能自己做皇帝,當初他都不可能去接我回來,而是會任由我這個私生子在外自生自滅。”
周綾臉上露出震詫之色。數年前晏洵曾在敵營做過兩年戰俘,受盡磋磨,最終是璟王出面交涉,將他接回上京。這是晏洵最不堪回首的一段過往,兩人成親這麼久,他從未與她提起,她亦從未想過,璟王接他回來,竟全然無關手足之情,而是為了謀反。
他的聲音很低:“阿綾,我能信的只有你一人。”
周綾握緊他的手,一想到他這麼溫柔的人曾經吃了那麼多的苦,好不容易回到家又被迫捲進權力鬥爭中無法抽身,她越想越心疼,忍不住溼了眼眶:“我去找父親……我去勸說他,讓他支援你……”
晏洵安慰道:“父親身體不好,別讓他為我們擔心了。皇叔那裡我自會應付,為了你,我也不會任人擺佈。”
周綾傾身抱住他,聲音哽咽道:“我也想為你分擔,我們是夫妻,你不要再一個人扛著了。”
“我不想讓你參與進來,不過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幫我。”
晏洵輕撫著她的背,嘆息道,“自我隨皇叔回京的那日起,東宮便將我視作皇叔一黨,我想要與其走近可是一直尋不到契機,但眼下,卻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晏洵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手心上緩緩寫了個女字。
周綾垂眼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怔然片刻後,喃喃出聲:“太子妃?”
**
悠州。
裴旖從晌午反省到落日,但她反省的不是自己今日錯在何處,而是自從晏綏到朱口鎮尋她以來,她似乎變得越來越感情用事了。
起初她只是想借他之力復仇而已,如今兩人的關係遠遠偏離了她的設想不說,更可怕的是,她自己也好像在這種曖昧的狀態裡越溺越深。
裴旖坐在臺階上,臉頰被日光烤得微微泛紅,上面的指痕淡了許多,但依舊清晰可見。她怔然盯著地上爬行的小蟲,清冷眉目間壓著幾分懊惱之色。
按照她原本能屈能伸的行事作風,在他方才怒氣沉沉離開時,她應該從後面追上去抱住他認錯才是,才不會老老實實留在這個破地方反省。可是那一刻她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莫名陷進了酸澀委屈的情緒之中,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無比希望他們的關係不是始於欺騙和利用,但在他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她又倏然間清醒,自己方才竟然在期待與他做一對真正的夫妻。
裴旖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荒唐念頭驚出了一身冷汗,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暗想一定是自己這些日遠離京城的陰謀和紛擾太久了,一時放鬆下來有些樂不思蜀,才會突然冒出如此荒誕的想法。
這個念頭只是一時腦熱,絕非她心中的真實期盼。她真正的夫君應該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尊她敬她,一切以她為重,她才不要一輩子對著一個陰晴莫測的男人整日小心揣測他的心思,更別提他的身份尊貴又危險,待在他身旁就會招來數不清的禍患,還有未來不知多少的三宮六院,她這般惜命又怕麻煩,他絕非是她的良配。
得出這個結論後,裴旖心緒稍定。她暗暗堅定著自己復仇結束就立即離開的決心,同時反覆告誡自己保持清醒,不可沉溺在這種虛無縹緲的感情裡。她冷靜預想了回到京城後可能出現的情況,並想出了一套應對晏綏的說辭,隨後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腳踝,深吸口氣,走出了寺廟。
夕陽已經全然隱匿進群山,天色逐漸昏暗,湖畔對岸萬家燈火亮起,廟門外卻只有一架孤零零的空蕩馬車。
裴旖怔了半晌,雖然她也沒指望晏綏會一直在這裡等她,但當她被告知要獨自上路回京時,她還是沒忍住失落:“殿下已經走了?”
把她一個人扔在悠州了?
阿亥否認:“殿下在悠州還有些事要處理,晚幾日回京。”
裴旖下意識望向湖對岸他們所住的客棧:“走之前我想見他一面。”
她不想就這麼帶著懸而未決的矛盾走了,晏綏忙起來不知還要多久才能回去,有些事拖得越久就越是麻煩,等到兩人下次見面時又不知會是什麼光景,她想盡早解決。
阿亥面上無甚表情,拒絕得相當直白:“殿下不在客棧,在州獄。今日獄中事宜繁多,殿下沒有時間見太子妃。”
裴旖看著面前的人,此人在東宮暗衛中的等級看上去比阿卯和阿未他們更高,語氣聽起來也毫無商量的餘地,顯然是在明確傳達晏綏的態度:他不想見她。
她眸光黯淡下去,堅持道:“去州獄,若是他仍不願見我,我們從那條路回京城。”
阿亥默然半晌,似是也看出了她的低落,片刻後,額外多說了幾個字以示寬慰:“昨夜抓到的刺客不知是否還有同夥,殿下擔心太子妃的安危,命屬下務必在戌時前出發回京。”
裴旖自嘲扯了下唇,無言以對。話已至此,她也不欲為難他們這些做事的人,低頭踏上了馬車。
窗外荷香陣陣,那日的蓮花舫被查封后鎖在碼t?頭,往昔風光不在,夜幕下落魄又寂寥。
岸邊幾個幼童正爭相拿石頭往畫舫上投擲,誰擲得最近就要在頭上頂一片荷葉受罰,幾輪下來後,力氣最弱的那個小童腦袋上已經被扣上了五六片荷葉,壓得他視線都受阻。裴旖看他費力支起腦袋,忽然想起那日晏綏罩在她頭頂上的那一片荷葉,還有她抬起頭時在他眸底捕捉到的寡淡笑意。
她恍惚望著窗外許久,最終靠回車座,閉上了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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