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寶嫦倒吸一口涼氣, 面容驚詫,卻斬釘截鐵道:“這不可能!阿綏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阿綏,到底是怎麼回事?”
地上的人依舊默不作聲, 任打任罵就是不開口。晏凌鴻越打越氣, 猛地甩手將桌案上一個雕到一半的木頭鸚鳥摔到地上, 厲聲罵道:“你自己整日不務正業, 能贏得了誰?!”
那隻肥嘟嘟的鸚鳥滾落到小少年的膝前, 他眼眸微暗, 扣在腿上的手指暗暗蜷緊。晏凌鴻最後狠狠抽了他一鞭子, 長出一口氣道:“目無兄長,心思惡毒,拒不悔改。罰去祠堂思過三日,在他真心悔過之前,誰也不許給他一口飯吃!”
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一日一夜,期間沈寶嫦的婢女悄悄來過一次,給他帶來了粥和傷藥, 他搖頭拒絕, 依舊跪得沉默筆直, 對方只能無奈離開。到第二天入夜時,他整個人的狀態已經接近混沌, 眸底熬得通紅, 眼下一圈青得發黑,嘴唇因為乾渴而有些發麻,唯一的萬幸是此刻是冬日,他身上的傷口不至於潰爛發炎。
入夜之後,祠堂裡寂靜得令人心慌。燭光幽暗,他垂著眼, 不知在想些什麼,忽聽門外一道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匆匆傳來,片刻後,一個女童神色緊張觀察過四周沒有人後,悄悄跑了進來,在他身旁蹲下。
那女童面容生得十分俏麗靈動,鈴鐺大的一雙黑眼睛哭得紅腫,一邊看著他脖子上的傷口,一邊忍不住又哽咽起來:“對不起,哥哥,都是因為我。”
他冷漠提醒:“晏回才是你哥哥,我不是。”
“他不是,我討厭他!”
晏寧忿忿否認,從懷裡掏出塊油紙包著的栗子糕,心疼勸他道,“你吃一些吧,你跪了這麼久,身體會受不住的。”
他下意識搖了搖頭,但許是他真的太餓了,在對方掰了一塊栗子糕送到他面前時,聞著那熱乎乎的香氣,他糾結許久,最終沒有拒絕,抬手接了過去,同時低聲告誡她:“以後你莫要再如此了。”
晏寧抹了把眼淚,憤怒控訴道:“他道貌岸然,總是在背地裡欺負我,父親和祖父全都偏袒他,沒有人聽我的話,我就是想看他輸!我就是不想看他得意!”
他聞言皺了皺眉,並不明白他們兩人明明是親兄妹,到底有什麼過節要鬧到如此地步。他甚至跟這兩個人都算不上相熟,意外被捲入其中,他也很煩躁:“隨你。”
但是下一次,他絕不會再可憐她,心軟替她背鍋。
想到父親那副冷漠又厭惡的神情,他沉默攥緊了手裡的栗子糕,稚嫩面龐佈滿陰霾。
晏寧蹲坐在他身邊,漆黑眼眸裡可憐兮兮地含著淚珠。他看她一眼,抿了抿唇,語氣稍緩:“我會吃的,你回去罷。”
她搖搖頭,吸了吸鼻子,神情黯然道:“反正也沒人管我回不回去,我留下來陪你。”
他不耐煩擰起眉,但看她像沒人要的小狗一樣,眼淚汪汪望著他,他別開臉,悶悶又說了一遍:“隨你。”
燭光將牆上兩道小小的身影拉長,窗外圓月如鏡,夜光泠泠灑向林間。
少年跪在半山上的一棵桂花樹下,身體一動不動,宛如一座沉默的雕塑。身後與他年紀相仿的幾個同伴幾度欲言又止,默默t?陪伴他至天光初亮時,一個人在身後按了下他的肩,低聲勸道:“公子,節哀。”
他望著面前一座不起眼的新墳,猩紅眸底裡透出心灰意冷的恨意,低啞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妻不能衛,枉為人夫。”
徐謹行與另外幾人聞言俱是沉默。少年閉上眼,俯身緩緩叩首三次,當他最後一次抬起頭時,天光忽然大亮,周身的場景變成了一座破舊的廟宇,面前的菩薩慈眉善目,四周卻是劍光四射,殺氣洶湧,數十名黑衣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徐謹行臉色悍然一震:“我們中計了!”
護在幾人之前的人使雙刀,面相凶神惡煞,身材孔武有力,在這五人中的年紀最大,一面兇猛回擊,一面驚詫回道:“怎麼可能?這些人怎麼知道我們行蹤的?”
另一人身材瘦削靈活,手中的軟劍使得出神入化:“有人出賣公子!”
雙刀男罵了一句髒話,對著徐謹行吼道:“你們倆護著公子逃出去,我和小武斷後!”
此時少年的臉龐已經與成年後有七八分的相像,他的面色蒼白虛弱,似乎受了不輕的傷,勉強招架著一個偷襲而來的黑衣人,一劍將對方封喉後,他扶著身旁的神像站穩,腰間傷口處的紗巾逐漸被血染成深紅,將他的臉色映得愈發慘白。他斬釘截鐵否決:“不可!”
徐謹行與另一人匆匆相視一眼,兩人分別架住他的胳膊將他強行拖出去塞進馬車裡,一眾黑衣人見狀也緊追而來,雙刀男頂在最後,投出一把匕首紮在馬臀上,黑馬仰頭長嘶一聲,他忍痛握住從自己身後穿透的劍,轉身一把掐斷了對方的喉嚨,吐血長喝了一聲:“走!快走!!”
黑馬在山路上狂奔,從白日奔到夜幕。圓月再次悄然掛上枝頭時,它載著背上的少年,來到山腳的一座村莊上。
村子不大,統共才三十幾戶人家。這一日是中秋,眾人各自從家裡帶來了菜餚和美酒,圍坐在村長家拼成的長桌前,正有說有笑聊著家長裡短,突然,一個黑衣少年提著劍殺氣騰騰走了進來。
正對著他而坐的老村長喝得五分醉意,老眼昏花地打量著他,正要出言詢問他是誰,他臉色森然地徑直走到一個抱著幼子逗弄的中年男人身前,在對方的一臉茫然中,猛地抬起手,一劍削去了對方的腦袋。
桌上的人瞬間全都醒了酒,那顆頭在桌上滾了幾圈,死不瞑目地落在正中那盤被切成蓮瓣狀的西瓜上。
眾人尖叫四躥,那小娃娃被濺了一臉的血,呆愣看著面前的人。少年彷彿落到人間的惡鬼,提著被血染紅的劍,冷冽視線緩緩掃視眾人,似是在尋找下一個目標。老村長顫聲問:“你……你是何人?我曹村人如何得罪了你?”
少年依舊不語,緩步走向瑟瑟發抖的另一男子。幾個身強體壯的男人各自拿了防身的傢伙,互相慫恿著:“別怕!咱們大家一起上!”
少年站在院中,身姿筆挺,腰上掛著只塵土僕僕的鸚鳥木雕,黑眸冰冷空洞,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上身了一般,聲音啞得瘮人:“今日我只取五個人的性命,不想死的就別過來。”
見他孤身一人前來作惡還口出狂言,眾人更加驚怒不已,仗著人多勢眾,吼叫著向他逼近過來。
庭院內瞬時劍光四射,長劍在月色下泛出嗜血的寒光,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少年便解決了所有人,院內血腥濃重瀰漫,宛如瘴氣,上一刻還其樂融融的中秋饗宴頃刻間化為了人間地獄。
他冷冷瞟一眼房屋內一干驚恐欲絕的婦女和老人,正要收起劍離開時,忽然瞥見長桌的另一側竟有一人一直坐著未動。
他緩緩眯起眸,見那男子看起來要長他幾歲,麵皮白淨微胖,一副心寬體胖不知憂愁的模樣,一邊臉龐被濺到了鮮紅的血珠,另一邊的臉龐上則落著三兩瓣潔白的桂花,也不知是被嚇得傻了,還是真人不露相,見少年走過來時,他竟朝他微微一笑,而後伸手拿起了身旁的桃木劍。
少年冷笑一聲,猶如殺紅了眼的修羅,面無表情手起劍落,在屋內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一劍刺穿了對方的胸膛。
男子的面目依舊不見恐懼驚恐,他的身體緩慢倒在了椅子上,停止了呼吸。
少年站在原地沉沉盯著他的臉,忽聽身後一道聲音響起,似男似女,似夢似幻:“呀,這些無辜的人全都死在你的手上嗎?”
少年冰著臉寒聲道:“他們可不無辜,他們全都罪該萬死,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也許對於你來說是吧。但是,你殺錯人了呀。”
那東西咯咯笑著,一邊從身後密密麻麻纏上少年的身體,一邊張開口吹出一縷黑煙。
那縷黑煙在眼前散開,少年只覺眼前驟然一暗,視線霧裡看花似的模糊起來。恍惚間他看到,十八年前,曹村一戶人家門前的樹上掛了條紅布,鄰里紛紛前來道賀老曹喜得麟兒,然而這麟兒是個天生的痴兒,爹孃和哥嫂為他操碎了心,從小受盡嘲笑和欺凌,可他不管被怎麼欺負都是憨憨一樂,拍一拍身上的土,好像麵糰做的人一樣,一點脾氣也沒有。
小曹就這麼在家人的嘆息與疼愛中長到了十四歲,有天一個雲遊的老道路過此地,正巧撞見他被幾個頑劣的幼童騙至林中捕獵的機關中。他一腳踩上陷阱,被隱藏在樹葉下的織網兜住吊在樹上,幾個頑童在地上圍著他哈哈拍手大笑,這動靜引來了附近草叢裡的一條一人來長的黑色藤蛇。
最開始發現蛇的人尖叫一聲後,眾人四散跑開,年紀最小的那個小童被嚇軟了腿,沒跑出兩步就被樹枝絆倒在地,撲通一聲撲在那條蛇的面前。黑蛇一吐信子,他瞬間嚇破了膽,渾身顫抖,臉色發青,連哭都不會哭了。道士在旁看了半天熱鬧,正欲出手相救時,突然天降一顆蛇蛋砸在了黑蛇眼前,它身體驟然憤怒豎起,張開大口猛地撲來,小童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黑蛇卻是徑直越過他,急匆匆朝著還吊著一人的那棵樹奔過去了。
老道士仰起頭,看見那痴兒竟不知怎麼盪到的樹上。他隔網抓住一支樹杈,另一隻手上託著枚蛇蛋,見那黑蛇憤怒向他而來,他也沒有緊張驚恐,更未急於脫身自保,而是不慌不忙將手上那枚蛇蛋安安穩穩放回了樹洞,然後雙手合十,長長鬆了口氣。
這一拿一放給老道士看的笑了一下。他出手救下了小曹,見他雖然頭腦簡單如稚童,性情卻至純至良,便教與了他誦經與簡單的符籙之術,有這兩樣本領在身上,雖然都只是皮毛,也足夠村子裡的人高看他半眼,將他當成一個正常的普通人對待,不再輕易戲弄於他了。
臨走時老道士送給小曹一把桃木劍,曹家人對他千恩萬謝。之後的兩年時間裡小曹也不負道士的機緣相授,帶著他那把桃木劍四處行善、祈福、超度——這麼好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做出令人上門尋仇的事情來呢?
少年眼前的白霧驟然消散,他覺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像是去別人的夢境中走了一遭,半天才回過神來。
他薄嘴緊抿,後脊滲出冷汗,身後的東西順勢將他纏得更緊,嘖嘖感慨:“他方才拿劍不是要與你決一死戰,而是要超度那些死在你手下的怨魂呢。”
少年的身體驟然一僵,它貼在他耳後幽幽道:“你這麼瘋,怪不得你身邊所有的人都厭惡你、背叛你、離開你。”
他額角繃出青筋,猛地轉身提劍朝著身後的東西狠狠劈了過去,可那東西烏黑一團,沒有生命,亦沒有形態,被他斬開後先是一分為二,而後又二化成四,無窮無盡,分裂出了無數的幻影,旋轉圍繞在他四周,咯咯笑個不停,面目猙獰譏誚,聲音此起彼伏:“你的父親厭惡你,你的老師背叛你,你的妻子利用你,你真是好可憐呀!”
“你撿了你堂兄的太子之位,感覺如何?”
“你想和你父親決裂,可最終不還是與他狼狽為奸?”
“她只是利用你,待她復仇之後,她就會徹底離開你——”
晏綏陡然從夢中驚醒,入目是一張微微笑著的少女臉龐:“太子哥哥,你終於醒啦?”
窗外天光昏暗,他暗暗握緊了溼冷的手掌,耳邊仍心有餘悸地縈繞著夢裡最後那句話,峻冷麵龐陰翳而恍惚。
見他還似夢非夢,瑤光轉身去給他倒茶,南風也走上前來將桌上的油燈點著。
書房內的光線驟然亮起,晏綏閉著眼揉了下眉心,幽沉眸底逐漸清明,正要詢問瑤光為何而來時,視線定在了她髮間那支菱花簪子上。
那是他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花,也是她生前最常戴的一t?支髮簪。
當年沈寶嫦從江南遠嫁到北靖,舉目無親,唯獨與晏月瑾的關係最親近,連這支簪子都留給了對方。晏綏也有多年未曾見過這支菱花簪了,半晌怔默不語,瑤光把茶杯放到桌上,又叫了他一聲,盈盈笑問:“你出什麼神呢?”
晏綏回過神來,斂起視線:“無事。你怎麼來了?”
“我來找你呀,你總也不回東宮,想見你一面可真是不容易。”
瑤光將自己帶來的食盒放到桌上,一邊掀開蓋子一邊笑道,“雖然我來得晚了,但也還不算太晚。”
她從食盒中也拿出了碟菱粉糕,看賣相遠不如桌上另一碟裡的精緻。她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來,將碟子推到他面前,滿面期待:“你嚐嚐看,是我親手做的。”
“孤沒胃口。”
晏綏停頓少頃,又壓著不耐補充一句,“晚些時候再吃。”
瑤光眨巴著眼睛看他,關切問:“昨日剿匪不順利嗎?”
“順利。”
晏綏的心緒被方才那個詭異的夢擾得有些不寧,此刻沒有心情待客,原想直接下逐客令,但看著面前人的臉,他又想起了晏月瑾。
他沉默片刻,復又耐著性子問:“你的生辰宴準備的如何了?”
“你還知道關心我。”
瑤光哼一聲,佯裝不悅,“我生辰宴的時間早都推遲了。”
“為何?”
她託著腮絮絮道:“宮裡今年的百合開得不好,想湊夠一次宴會的都挑不出。沒有百合也沒什麼意思,我想再另尋一處開得好的地方來辦,你覺得怎麼樣?”
晏綏心不在焉沉聲應:“那你去尋就是了,若是有不方便的叫晏然與你一起。”
瑤光撇嘴:“她得了你的令,最近天天往別院跑,還不肯帶著我,我想抓她都抓不到。”
晏綏眸色微黯:“這幾日她無事了,你儘可去找她。”
瑤光聽言笑道:“她這個監工這麼快被免職,難道是郡主已經學成出師了?”
他未予回應她的話,而是一板一眼糾正:“太子妃。”
“是是是,是太子妃。”
瑤光吐了下舌頭,接著問,“太子妃姐姐什麼時候回宮?她會和你一起來我的生辰宴吧?”
他靜默片瞬:“自然。”
她笑眯眯道:“那就好,我叔父家的堂弟昨日到的京城,給我帶了好多西洋的玩意兒。公主的那份已經拿走了,她的那份我要親自送給她。”
晏綏嗯了一聲。面前人觀察著他的臉色,半晌,小聲又問:“今年中秋,你也不在宮裡嗎?”
晏綏不語,她輕嘆口氣道:“我還記得小時候與舅母一起賞月的事呢。舅母做的菱粉糕最好吃了,有一次我貪嘴,趁著舅母和母親不在,吞得太急,卡住喉嚨了,你還記得嗎?”
他當然記得。當時院子裡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在看書,她偷吃後不敢被大人發現,給自己憋得臉頰通紅,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了,跌跌撞撞走過來撲通往他身前一跪,駭了他一跳。他趕緊叫來婢女,幾個人手忙腳亂半天才把她救了回來。
這件事留給他的印象深刻,但並不是因為他學會了怎麼處理類似的狀況,也不是事後被晏凌鴻責備沒有看顧好妹妹,而是那日在沈寶嫦和晏月瑾離開之前,院子角落的柵欄外有一道瘦小的身影遠遠望了他們很久,神情說不出的寂寥豔羨。
晏綏沉默片刻,突然開口:“中秋那日,你去看看她吧。”
“誰?”
“晏寧。”
瑤光黑眸劇震,靜了半晌,才強作鎮定問:“……為何?”
晏綏看她一眼:“她救過你的命。”
這是晏家鮮為人知的另一段歷史。當年晏月瑾帶著女兒和晏寧南下時遇伏,晏月瑾捨命救下瑤光和晏寧,但兩個少女最終還是沒能逃過一劫,在逃跑途中被俘流落到涼昭一帶。之後晏寧被涼昭的將軍看上,而瑤光年紀還小,晏寧以一己之力保全了這個妹妹,並在火燒將軍府前提前給瑤光安排了退路。再之後晏寧死在了那場大火裡,瑤光則被自己的叔父接回了青州。
瑤光緊抿著唇不語。晏綏揉著額頭,沉沉道:“別人可以不記得她,你總要記得。”
“我不想記得。”
她深吸口氣,眸裡水光閃爍,似是又回想起了當年那段痛苦的回憶,“她是什麼樣的人,別人不清楚,殿下難道還不清楚麼?若非我的母親救了她,她又怎麼會來救我?”
晏綏皺了下眉,餘光瞟到她袖口下微微顫抖的手指,斥責她的話欲言又止。
“母親救了她,她救了我,這是理所應當。我無需感謝她,她亦無需感謝母親。”
瑤光轉開臉,黯然譏誚道,“先帝和陛下都容不下她,連她的名字都抹去了,就是不想讓其他人記得她——倘若她早知自己是這樣的下場,殿下以為,當初她還會救我嗎?”
晏綏微微一怔,還未及回答,阿辰突然快步走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他立時變了臉色,顧不上和身旁的人交代隻字片語,起身大步邁出了書房。
榻上的人望著他的背影直至消失,眼裡殘存的水霧瞬間散盡。
“表哥啊,明明你也放不下她。”
她面無表情,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就算是她死了,你也不可以喜歡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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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月光悠悠灑落在幽寂湖面上。
三更將至,最後一艘船上的人全部下船離開後,碼頭上的人聲漸熄,陷入一片寂靜之中,唯有幾盞暗紅的燈籠還亮著,為前來此處的人指明方向。
東宮幾人隱身在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中,晏綏站在船艙裡,沉著面龐望著遠處。他一言不發,卻已維持這個姿勢有半個時辰,身後幾人感同身受他的焦躁,互相眼神交流一番,最終還是推舉由老好人阿辰開口。
阿辰無聲嘆一口氣,上前兩步低聲勸道:“殿下稍安勿躁,再有一刻鐘便是夜禁時間,所有路過的行船都必然要在此停靠,至卯時方能離開。”
晏綏背對著他們沒有回話,阿辰無奈退了回去。作為全程參與了整件事的人,他自然知道殿下此刻真正的心事,從芙蓉閣到廂坊再到碼頭,太子妃到底是主動出逃還是受人脅迫,今夜即將分曉。
所有人全都沉默靜待著,船內一時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又過了半刻鐘後,遠方忽然現出幾點忽明忽暗的光亮,接著水波暗湧,一人低低喚了聲:“來了!”
晏綏面沉如水,定定盯著來船的方向。那光亮由暗轉明,越靠越近,船上站著一個身著白色男裝的窈窕女子,不是別人,正是裴旖。
他眸色一凜,視線在她身上快速掃過,見她除了外色憔悴外並無其他外傷。身後眾人迅速各自離開船艙,他緊緊盯著那道熟悉的身影,那艘船越駛越近,直至距離碼頭只有不足三丈時,突然,一個黑衣人從天而降,舉刀迎頭朝他所在的方向劈來。
晏綏面色一變,閃身躲開這一擊,隨後拔劍躍出船艙。
黑衣刺客與暗衛纏鬥在一起,他下意識沉沉望向對面的船,船上的人在看見他的瞬間神色驚喜又複雜。她跌跌撞撞跑來船頭,隔著一湖秋水傾身,似乎迫切想要與他說些什麼,卻忽然臉色驟變,聲音在驚恐之下幾乎破了音:“身後!”
晏綏偏頭躲過身後的劍光,心神因她的反應稍定。他餘光瞥見船上瞬間又多出了十來個黑衣刺客,心知這一次對方是以她為餌,引他前來。他回身一劍穿透了偷襲他的刺客,隨即斬斷韁繩。
船體搖搖晃晃駛進湖中,離她越來越近,樹上卻不知還隱身藏著多少的刺客,只見一道黑影閃過,又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落在她身後。
晏綏黑眸疾縮,大喊了一聲:“阿未!”
箭矢與他的聲音同時穿破夜色,可那刺客脖子上中了一箭後,卻並未立即氣絕,拼盡最後餘力俯身朝裴旖撲了過去,藉著身體的重力將她拖入湖中。
“咚”!
兩人雙雙落水,裴旖驚叫一聲,那刺客一動不動,迅速沉了下去。她不會鳧水,勉強在水面上掙扎了幾下,隨後像是被人拽住了腳,身體驟然直線下墜。她的面龐驚惶萬分,卻是對著晏綏尖聲喊:“別——”
她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就頃刻間被拖得沒入水中。
晏綏毫不遲疑跳下水,循著她的方向遊了過去。秋水寒涼,夜色昏暗,水下難以視物,好在她一身白衣,他很快便在水底尋到她的身影。她嗆進了不少水,神色半昏半沉,他游過去,將那刺客縛在她腳腕上的手劈開,攬住她的腰拖著她向上游去。
頭頂的光線逐漸轉亮,眼看著就要抵達水面,他手臂用力,將懷裡人擁得更緊。忽然,身上詭異一涼,他低下頭,看見一把匕首插在自己胸前。
水下一片死寂,鮮血從他胸前的傷口氤t?氳漫開,眼前的視線蒙上一層晦暗的紅。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人的臉,她不知是何時清醒過來的,面容平靜推開他,轉身搭上另一黑衣人伸來的手。那人扭頭看了他一眼,面具後挑起的唇角諷刺至極。
剜心般的劇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死死盯著她離開的方向,緩緩墜進了深淵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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