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 天色微明,長街上的晨霧還未散盡,裴旖便如約早早來到了茶樓。
二層雅間內, 一爐新茶正沸, 水汽嫋嫋升騰, 模糊了窗外初升的日影。
自從長公主府出事後, 為了避嫌, 她與謝顏已經許久未見。謝顏攢了滿腹的八卦要與她一吐為快, 但心裡仍惦記著她母家出事, 一見面就緊緊握住她的手,關切詢問她最近過得如何,太子有沒有苛責冷落她,貴妃有沒有給她臉色,皇帝有沒有遷怒於她……
裴旖一一耐心答了,謝顏這才放下心來,細眉擰起, 長嘆一口氣道:“姨母真是糊塗了, 好端端的, 怎麼能做出詛咒皇子之事呢?”
為保皇家顏面,晏月華最終被公之於眾的罪名並非謀殺親女, 而是在郡主生辰宴上以巫蠱之術詛咒皇子, 致其中邪昏迷。
這樣的罪名雖然同樣嚴重,但獵奇程度已經遠遠低於真相。裴旖微垂了垂眼,視線落在杯中沉浮的茶葉上,語氣譏誚道:“許是她愛女心切吧。這次世子也被牽連,萬幸你早就斷了對他的心意。”
謝顏t?聽她這腔調頗覺古怪,但想了想, 覺得她應該還是因為此事在宮中被為難,對母兄心有怨懟。
人家的家事,她也不好多勸,只能佯裝不悅嗔道:“哎呀,你怎麼與我小堂爹說一樣的話,往事休得再提!”
她與裴旖絮絮講了自己最近所聽的趣事,有意哄她開心。裴旖手握著茶杯,目光卻有些心不在焉,直至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竹哨聲,她才略振了振精神。
今日她好不容易買通阿卯,給她與謝顏單獨留出一刻鐘的時間。她等對方停下來,傾身低聲開口:“有些事,我想問你。”
“什麼事?”
“皇后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得不多。”
謝顏道,“她姓沈,是江南人,孃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錢,為晏家的軍隊出了很多力……大概就是這些吧。”
裴旖又問:“她與晏家人的關係如何?”
“挺好的呀。”
謝顏仔細回憶著記憶裡為數不多的畫面,“她性子好,除了姨母,其他人與她的關係都還不錯。我幼時甚至覺得比起那位來,她才更像是晏家的人。”
裴旖眸光微頓:“陛下?”
謝顏嗯了一聲,湊近了小聲道:“他從前在家裡不受重視,上面一個戰無不勝的兄長壓著,下面還有個俊逸瀟灑的年輕幼弟,他平平無奇,無甚存在,直至娶妻之後的處境才好了一些。聽說這門親事也是他自己跑去江南三趟才爭取來的,在當時的北靖還是佳話一樁呢。”
想到皇后後來的慘狀,裴旖心中不免一陣唏噓。
謝顏咬著糕點,含糊又道:“她孃家有實力,先帝肯定是喜歡她,更難得的是大將軍和璟王,竟然也全都高看她一眼。”
裴旖望著她:“為何這麼說?”
“那時候太后身體不好,大將軍的夫人是將門之女,不擅料理家事,姨母更是懶得管這些瑣碎,璟王還未成親,所以府上的家務事就只能交給她來管,她又管得井井有條,地位也算是半個主母了。”
停了停,她又道,“後來有年冬天,她突然一病不起,一個月了也不見好轉,還越來越嚴重了。當時臨近春節,晏府事情又多,離了她幾乎是亂作一團。先帝出面請來一位神醫,那神醫開的方子裡缺一味藥,晏家所有人力都出動去尋那味藥,最後,是大將軍帶她去尋回來的。”
裴旖聽言一怔:“為何是‘帶’她去尋?”
謝顏聳了聳肩:“據說是那藥古怪得很,採下來後就很快失效了,非得病人親自過去才行。”
“那又為何是大將軍帶她去?”
“當時陛下有事,不在家中。此事是先帝拍板決定的。”
裴旖心念電轉,脊背微微發緊,脫口問道:“那一年,殿下多大了?”
謝顏回憶了一番:“似乎……那年恰是皇后懷上殿下的時候。”
裴旖久久未言語,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攀爬而上,連指尖都泛起冷意。
原來如此。
原來晏凌鴻對皇后的懷疑是始於這樣一種人命關天的情況。倘若站在晏綏的視角,連家中其他人都這般看重和愛護的母親,到頭來卻偏偏是被自己的親生父親陰暗揣測、連累慘死,以他為人子的身份來說,他對父親的恨意無疑會更加刻骨銘心,難以釋懷。
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股物是人非的悲涼。原來從前的晏家人也曾彼此照拂、生死相托,如今卻走到了分崩離析、骨肉相殘的一步,究竟是因為先帝離開得太早了,還是因為權力遲早會吞噬人心?
她心中喟嘆,見謝顏也不知道更多的內情了,便轉而問起旁的事:“還有一件事,駙馬與長公主,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謝顏聞言略有遲疑,似是在權衡哪些話可以對她說:“這個嘛……就是駙馬年輕時很有才華,相貌當然也是英俊的,姨母理所當然愛慕上他,但是當時他已經有婚約了。後來駙馬那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因病走了,他守了她五年,可能是傷心過度吧,他就——”
“等等。”
涉及到晏月華,裴旖無法不多疑,“因病走了?”
怎麼走得這麼巧?偏偏在晏月華看上駙馬之後?莫不是晏月華送她走的?
“這個我就真不知道了。”
謝顏斬釘截鐵搖頭,但看她的神情,裴旖覺得她肯定也聽說過類似的傳言。
她定定看著謝顏不語,對方被她盯得有點心虛,主動找補道:“姨母對駙馬也很痴情付出很多的,在那位小姐走後姨母等了駙馬五年,等到了二十二歲,在當時的北靖都成笑柄了,駙馬看在眼裡肯定也是感動的啊!”
裴旖意味不明扯了下唇。
痴情二字她可不敢茍同,在她看來,晏月華這種行為叫偏執更為合適。
怪不得這兩人的關係如此惡劣糟糕,想來是晏月華忍耐了五年,終於把人騙回家後便逐漸原形畢露。而婚後,駙馬可能也聽到了一些關於前未婚妻死亡的傳言,兩人的矛盾越鬧越僵,但晏月華已經付出了五年的青春,以她的性子怎麼可能好聚好散?
駙馬為了躲她只能離開晏府去了軍營,她惱怒於自己的付出,愈發偏執地想要抓住對方。可能是因為想到了新婚孕期時短暫的甜蜜,也可能是因為駙馬對待兒子比對她更有耐心,總之最終,她決定利用孩子挽回駙馬的心。
在她機關算計的操縱之後,她如願以償懷上身孕,誕下女兒,看到駙馬回頭。可問題是駙馬又對這個女兒太好了,好到令她破防,令她羞愧,令她嫉妒,令她更加歇斯底里。
於是她假裝遺失了女兒,以為駙馬會來關懷她的喪女之痛,卻不知,這是徹底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那日長公主府詛咒皇子的事情被發現後,還曝出了一些旁的陳年舊事。”
裴旖幽幽開腔道,“有人說十八年前郡主並非遺失,而是被長公主蓄意拋棄的。”
謝顏張著唇愣了愣:“為……為了報復駙馬嗎?”
裴旖沒有回答,面前人糾結片晌才猶豫道:“其實在你剛回京城時,我就聽說了,但我沒敢信。再說你回來後姨母又的確對你很好,我就也沒放在心上。”
她掀起眼:“你是聽何人說起的?”
謝顏撇嘴嘟囔道:“我庶母。她一向看不慣姨母張揚,我還以為是她又嚼人舌根。”
裴旖追問:“她是如何說的?”
謝顏模仿著對方的腔調:“她說,‘長公主老了,寂寞了,後悔了,這時候想起當年丟掉的女兒了。她十八年都沒養過這個女兒,找回來後也依舊一天不用養,直接嫁進東宮,還能幫她鞏固長公主府的地位,這算盤打得可真響,珠子都要嘣到我臉上來了。’”
話糙理不糙,這也是裴旖一直存疑的另外一點。
她根本不相信,一個能親手向親生骨肉潑下沸水、親手狠心拋棄女兒的人會幡然悔悟,一夜之間生出慈母心腸,想要尋回這個女兒來彌補虧欠。但上一世在她死後那兩年時間裡,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晏月華對那位真郡主又確實很好。
她一時沉著眸不語,謝顏自顧自又說道:“當時我聽了這話覺得荒謬,但也有幾分疑心,就去套從周表哥的話。”
裴旖抬起眸,不可思議道:“你套他的話?”
“……是我想跟他說話,順便套話,行了吧?”
謝顏沒好氣翻了個白眼,“反正就是那天我旁敲側擊,問他等郡主回來後,長公主府是不是就要開始準備與東宮的婚事了?他想都沒想就說不會。我問他為什麼,難道長公主府還能毀了這樁婚約不成?他竟然說能。我好奇問他要怎麼毀,他又不說話了。”
想到晏月華那日拿出來的那道遺旨,裴旖眼底微冷。
倘若回家的是真郡主,他們自然會毫不猶豫直接解除這門婚約——這才是先帝留下那道遺旨的本意,那就是他所偏愛的嫡女,永遠有高人一等的優先選擇權。
謝顏沒有覺查到她神色的變化,繼續道:“我開玩笑問,不讓她嫁進東宮嫁給太子,難不成你這個兄長還給她找了更好的去處不成?表哥說姨母另有安排。我再追問,他就又不回我了。”
裴旖暗忖,看來晏月華還是想用女兒的婚事換取利益。她給真郡主的郡主府興許也只是一件貴重的砝碼,至於她原本的計劃是什麼,或許永遠也無法知曉了。
午後,兩人分開後,裴旖又去見了裴驍。
少年看到她後幾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問:“我聽說你孃家人出事了,是真的嗎?”
“我的孃家人,不是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嘛。”
裴旖扯唇笑了下,“無妨,暫時牽扯不到我。”
裴驍緊張盯著她的臉:“暫時?”
她嗯一聲,不欲多談這個話題:“我讓你找的東西呢,找到了嗎?”
他從懷裡掏出個手t?掌長的盒子,說道:“這東西不太好弄,若是這一株不夠,下次得再等上個把月。你要送給誰?”
裴旖掀開盒子,打量著裡面覆著一層鱗葉的黃白柱狀物:“一位新結識的東宮的故人。”
裴驍撇撇嘴,沒有再細問。
姐弟兩人待到了黃昏時分,白師兄前來與裴驍匯合。兩人離開後,裴旖去了趟蕭府。
離晚膳時間還有一個時辰,她本想著放下東西寒暄幾句就離開,誰知進門後正巧撞上婢女傳菜。蕭瑜快言快語解釋母親身體不好,晚膳不能進得太晚,被蕭夫人眼神示意噤聲。
想到自己第一次拜訪時待得比今日還要晚,裴旖心中愈發歉意。她示意阿卯將盒子拿來,微微笑道:“今日前來是有一物要送給夫人。此物名大芸,生於大漠絕處,聚地脈精氣所成,藥性卻極其溫潤,正合夫人的虛勞冷痛之症。”
林韻很是意外,她博覽醫書,自然知曉此物有多珍貴難尋。道謝後她挽留裴旖進屋喝茶,裴旖正要拒絕,她溫聲道:“這些日臣妾也準備了一件東西,原是打算明日拜訪太子殿下時請他帶給太子妃的。今日正巧太子妃前來,臣妾便也偷個懶,還請太子妃替臣妾帶一封信給殿下。”
話已至此,裴旖也不好再推拒。她隨對方來到書房,落座後,蕭夫人從書架上拿來一本厚厚的書冊交予她。裴旖展開一頁,神色驚喜一詫,再細看那字型,明顯是蕭夫人的親筆。她的表情逐漸轉為驚訝:“這本醫書絕傳已久,夫人竟是將其全篇默寫下來了?”
林韻溫柔笑道:“只是臣妾孕時讀過的閒書之一罷了。臣妾原還擔心時間不夠,幸而這幾日小女貪玩耍懶,離京的日期便由著她順延了幾日。”
裴旖聽言掀起眼:“夫人這麼快就要回西靳?”
“並非。先夫葬在西南,此次來京臣妾也想順路去看一下他。”
林韻解釋道,“另外臣妾還有一件私事,想要求助東宮。”
“夫人請講。”
“其實臣妾此次來京並非求醫問藥,而是夏初之時,臣妾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信。臣妾不知寫信者是何人,但這個人卻十分清楚臣妾的家事。”
她從袖中拿出一個信封,推至裴旖眼前,神情略有晦暗,“在阿瑜來到蕭家之前,臣妾與先夫原有一子一女,女兒在不滿週歲時因病夭折,可在這封信裡,這個人卻說,臣妾的女兒還活著。”
裴旖聞言先是詫異,隨後道:“夫人是希望東宮找出這個人,驗證此人所言真假?”
林韻搖頭:“此人所言,多半是真的。”
“夫人何出此言?”
對方抬了下手,示意她可以檢視這封信。
裴旖拿起信封,抽出了信紙。林韻繼續道:“因為在這封信的最後,此人附上了一張圖,正是臣妾女兒隨身的——”
手指展開信紙的一瞬,裴旖顱內“轟”一聲巨響。
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倒流逆行,衝向她震驚驟縮的瞳孔,她看見手中的紙頁疾速放大,大到掩蓋住了周遭的一切聲色。
書房外,暮色四合,晚風拂過簷下的銅鈴,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卻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看不見了。眼前是一片鋪天蓋地眩目的白,那片白光中,一隻潦草而清晰的玄鳥振翅欲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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