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
春
山|冬
十八年前, 北靖。
隆冬日短,還沒到晚膳時間天色就黑了。
今日晏府有貴客拜訪,府上早早就亮起燈籠, 下人們正有條不紊地在宴廳與廚房間各司其職穿梭, 一個四五歲模樣的男童“咚咚”跑進大門。
他肩上挎著一支比他矮不上多少的弓, 面龐已依稀看得出日後的俊朗, 臉上神采奕奕, 興奮不已, 似是得了什麼趣事迫不及待要與人分享, 卻因轉彎時跑得太疾,腳下突然踩偏一滑,栽進了路旁的雪坑裡。
“哎呀!”
雪是白日時才下的,又松又軟,幾乎是瞬間沒到了他的胸口。他在雪裡掙扎撲騰了幾下,不出意外越陷越深,張開嘴正要喊救命, 忽覺身體一輕, 來人從身後掐著他的腋下將他一把提了起來, 目光在他臉上辨認著:“你是……晏綏吧?”
晏綏轉回身,仰臉好奇望著對方, 聲音帶著幾分尚未褪去的奶氣:“你是?”
“我姓蕭, 與你祖父是舊識。”
男人蹲下身,拍了拍他身上的積雪,笑著囑咐,“晚點見。你慢些跑,莫要再摔了。”
語畢,男人起身離開。
晏綏站在原地, 望著那道漸融於夜色的背影,眼裡滿是憧憬。同樣是習武之人,這個人高大威武,又風度翩翩,看起來比大伯父文雅,又比小叔父有力,幾近他心中對“將軍”二字的全部想象。
他戀戀不捨收回視線,一路跑回別院,窗上棲著只圓滾滾的白胖鸚鵡,看見他後撲著翅膀叫了起來:“阿綏!點心!阿綏!點心!”
晏綏走進屋放下弓,聽到母親給自己準備了點心,黑眸彎起,大聲回了句:“我知道啦!”
婢女走過來給他脫下了被雪打溼的衣物。他一邊喝著熱茶吃著菱粉糕,一邊問對方:“母親還在忙嗎?”
婢女又拿了一套新的衣服出來,笑道:“今日有遠道而來的貴客,又是小公子的好日子,夫人自然是忙得不可開交了。”
他放下茶杯,擦了擦手,起身換上新衣服,又重新梳了頭髮,方隨著對方去往宴廳。
偏廳內,若干婢女正服侍著小主子們用膳。
陸從周的年紀最大,但也不過才六歲,忙前忙後照顧著幾位弟弟妹妹。晏回只比他小兩個月,人卻高他半頭,待老晏王離開之後,他倏而收起臉上的笑容,眉眼間的戾氣浮現,斜眼睨著桌上吵吵鬧鬧的另外幾人,冷冷道:“這幾個傢伙吵死了,真煩。”
陸從周溫聲勸道:“別這樣,阿回,他們還小。”
晏回陰陽怪氣道:“你現在的脾氣倒是好,有妹妹了的人就是不一樣。”
陸從周無奈笑了下:“你不是也有嗎?”
提起此事,晏回的面色相當不快,氣鼓鼓道:“那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我爹也自知沒臉面,已經叫人把她送去別院了。”
陸從周想到那日遠遠看見那個孩子被人抱上馬車,也不知她回到晏家前過的是怎麼樣的日子,明明已經有三歲了,身量卻遠比同齡的孩童瘦小,甚至看起來比他的妹妹大不了多少。他心有憐憫,但不敢在晏回面前表現出來,岔開話題道:“那日我見大舅舅叫人擇了字送過去,最後定了哪一個?”
晏回冷哼一聲,不情不願道:“寧。晏寧。”
**
正廳內,眾人皆已入座。
今日除了晏月華之外,晏家所有的成員全部到場。一輪觥籌交錯後,宴會的氛圍很快熱鬧起來,晏綏不早不晚踏進廳中,端端正正跪在老晏王面前請禮問安。
今日故人來訪,老晏王的心情大好,將晏綏抱到自己的腿上誇了好一陣,隨後命人拿出一隻錦盒,親手將裡面的玄鳥玉佩戴到他的脖子上,拍拍他的背,朗聲道:“去吧,去找你母親吧!”
沈寶嫦笑著伸出手,晏綏應聲落到地上,才走出兩步,一道低醇的男聲傳來:“聽聞今日是小公子的生辰,蕭某與夫人也準備了一份薄禮,還望小公子不要嫌棄。”
晏綏聞聲停住腳步望了過去,說話的正是方才救他於雪坑的那個男人。他揮了下手,身後的侍衛雙手捧著把劍走至晏綏面前單膝跪下。晏綏定睛細看過去,只見那是把雲雷紋的吉金小劍,做工十分精緻細膩,他忍不住上手握了握,很是喜愛:“多謝蕭將軍,多謝蕭夫人。”
蕭旌挑起眉:“你認得我?”
晏綏望著他的臉,口齒清晰道:“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廳內眾人聽著這一本正經卻奶裡奶氣的恭維聲全都笑了起來。老晏王和晏凌松豪爽地哈哈大笑,晏凌風笑眯眯恭維了句蕭將軍的名聲果然不同凡響,沈寶嫦與晏月瑾自也不必多說,就連晏凌鴻唇邊都罕見露出笑意,唯獨陸縝有些出神望著晏綏手上那把劍,半晌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蕭夫人坐在蕭旌身旁,笑意溫婉如水。她懷裡的女兒還不滿週歲,照理說是不該在宴席上露面的,奈何其初到北靖,似是水土不服,宴會才開始不久婢女便焦急前來說小姐哭鬧個不停,怎麼也t?哄不好,林韻放心不下女兒,自請離席,老晏王聽明原委後大手一揮,命人去將蕭小姐也請過來。
說來也怪,從她來到母親懷裡後,就立即停止了哭鬧,此刻也睜著一雙圓圓的黑眸隨眾人望著晏綏。在周圍安靜下來後,她像是才反應過來,忽然清脆憨笑一聲,所有人都下意識望過來,只見她小手緊抓著一隻黑紅相間的劍穗,張嘴得意露出兩顆潔白的小牙,就要啃上去。
林韻一臉驚訝,竟不知她是何時悄悄把這劍穗拽下來的。蕭旌忍俊不禁摸了摸愛女的臉,從她手中奪了劍穗下來,起身朝晏綏走過來,歉意笑道:“小公子見笑了。”
他蹲下身,從晏綏手裡拿過那把小劍,將劍穗重新串回上去。晏綏看向他身後的女嬰,只見她仍舉著胖乎乎的小手,張開嘴深吸了一大口氣,像是要哭。他忙在自己懷裡摸了摸,掏出一個和那劍穗類似的平安結,噔噔幾步跑上前遞給她,卻見她只是不緊不慢打了個哈欠,然後才接過他手裡的平安結,望著他彎起眼睛一咧嘴,笑了。
晏綏鬆一口氣,小大人兒似的認真囑咐:“這個你不能吃,只能拿在手上,你記住了嗎?”
女嬰晃著腦袋咿咿呀呀,彷彿在回應他。一旁的晏凌風調侃道:“阿綏,你認錯媳婦了,這個妹妹不是婉柔!”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林韻也覺得晏綏甚是可愛,沒忍住揉了下他的腦袋:“多謝你呀,小公子。”
陸縝心不在焉看著林韻懷裡的女嬰,神情隱有落寞。
晏綏接過蕭旌遞過來的劍,禮貌道謝後,才轉過身一板一眼道:“我沒有認錯。姑母家的妹妹總是在睡覺,不哭,也不笑。”
陸縝聞言臉色驟變,但其他人沒有覺察到他的異樣,也沒有把一個孩子的話放在心上。沈寶嫦笑著朝晏綏招了招手,拿帕巾擦了擦他額頭的汗。陸縝默默攥緊了手裡的酒杯,許久,又頹然鬆開。
……
宴會至午夜方歇,懷裡的小人兒早已伏在母親身上沉沉睡去。
夫妻二人回到客房,安頓好女兒後,蕭旌拿起桌上老晏王贈與女兒的見面禮,盒蓋輕啟後,二人均吃了一驚:“怎麼會是——”
同一時刻,晏府的另一處。
婢女與僕從在院中黑壓壓跪了一地,臥房內女嬰的哭聲微弱,像是活氣兒不足的幼貓。陸從周縮在房間的一角瑟瑟發抖,面容似是因過度的驚恐而有些呆滯。晏月華站在房間正中恨恨喘著粗氣,氣得渾身發抖。
陸縝的臉色亦十分黑沉難看。一位年輕的黑衣侍衛垂首跪在女嬰的搖車前,頸側的青筋暴起,彷彿在艱難忍耐某種痛楚。另有一個小婢女蹲在他身前忍著驚懼往他臉上塗著什麼東西。下一刻,門外沉沉傳來腳步聲。老晏王走了進來,也不問前因後果,劈頭蓋臉訓斥自己的女兒:“你又胡鬧什麼?”
“你問他!是誰胡鬧?!”
晏月華怒火中燒,轉身抓起桌上一隻盒子猛地摔在父親腳前。
那錦盒被摔得四散,滑出一塊玉佩來,玉看起來倒也是好玉,只是成色與今晚給晏綏的那一塊無法相提並論。老晏王皺了下眉,抬眸看了眼陸縝自責又難言的神色,瞬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客人還在府上,他不想將此事鬧大,可晏月華的性子哪裡容得了半粒砂子,指著陸縝歇斯底里道:“自從蕭家夫人來了後你就魂不守舍,精神恍惚,今日連拼著命給自己女兒搶回來的千年寒玉都拱手相讓送給人家了,明日是不是就要拋妻棄女跟著人家一起回西靳了?!”
陸縝的臉色難堪至極,聲音艱澀從喉嚨裡擠出來:“……我並非有意拿錯。”
“你無意,那是那枚玉佩長了腳自己跑去她懷裡的?”
晏月華從桌上抓了一沓紙稿狠狠砸到他臉上,“你有意無意你自己心裡清楚!我看無意的是人家不是你!”
白色紙頁如暴雪般紛飛,打在陸縝臉上,發出“啪”地一聲脆響。
他一隻手撐在椅背上,閉著眼,神色忍耐,白皙面頰被打出紅印,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青白。原本垂著頭跪在地上的年輕侍衛聞聲也抬頭看向陸縝,老晏王看見他的臉,擰起眉頭:“你的臉怎麼了?”
連灝緊抿著唇,半晌,才低下頭啞聲回話:“是屬下自己不小心。”
老晏王表情存疑,視線定到他身旁還未來得及銷燬的銅壺上,接著又看到搖車裡女嬰身上的被褥洇溼了大片,面色驀然一變,抬手狠狠打了晏月華一耳光:“混賬!”
晏月華原就委屈極了,沒想到父親還不站在自己這邊,捂著臉哭喊了聲:“爹!”
老晏王震怒斥道:“你還有個做母親的樣子嗎?你們兩個爭執你拿孩子出什麼氣?你當初拼了性命生下這個孩子就是為了再親手殺了她嗎?!”
臥房外的所有人都沉默著,近乎凝固的寂靜中,只能聽見晏月華的哭聲。
他陰沉著臉又道:“今日的玄鳥玉佩只是經由縣馬之手,最終是本王送出去的。此事就此作罷,任何人休得再提!”
此言一出,眾人自是不敢再有異議。老晏王目光幽沉掃過房內幾人,最後,朝角落裡滿面淚痕的陸從周招了招手,撫著他的發頂無聲嘆一口氣。他俯身抱起外孫,並示意地上跪著的人:“你過來。”
連灝不明所以抬起頭,猶豫一瞬後起身跟了上去。
回到主屋後,老晏王命人將陸從周送到夫人房中休息,自己與連灝一前一後走進書房。
他在桌案前坐下,半晌,門外的侍從端來一個托盤,上置一層黃金與若干外用的傷藥。他面色不明開口:“你於婉柔有恩,亦是於晏家有恩。”
連灝跪了下來,不卑不亢道:“屬下只是盡行本分,不敢言恩。”
老晏王無聲看他片息,突然問:“你跟著縣馬有多久了?”
“十幾年了。”
“縣馬與蕭夫人,是怎麼回事?”
連灝低聲回話:“蕭夫人姓林,是縣馬之前那位未婚妻的堂妹。”
座上的人沉沉盯著他的臉,語氣不輕不重:“僅此而已?”
他沉默片刻,斟酌著回:“林小姐病逝那年,蕭夫人才十歲。”
老晏王又問:“她們姐妹的相貌很相像?”
連灝滴水不漏回答:“是有幾分相似,但縣馬與她年紀相差甚遠,且她的年歲與縣馬早夭的親妹妹相近,縣馬只是看在林小姐的情分上,拿她當妹妹對待而已。”
老晏王未置可否。連灝跪在地上,在面前人的威壓之下,心中忐忑不安。
他自然清楚縣馬對蕭夫人毫無遐思,可縣馬見到蕭夫人後的睹人思人卻是實打實抵賴不得的。他知道自己的說辭沒能真正說服面前的人,半晌後,他試探開口:“今日縣馬心神不寧,犯下如此過錯,並非是因為蕭夫人前來,而是因為縣馬聽到了一些關於林小姐病亡真相的傳言。”
老晏王聞言冷冷掀起眼皮:“是何傳言?”
連灝低著頭不再言語。老晏王眯起眸看著他,許久,意味深長道:“你很忠心,膽子也大。”
為了洗脫縣馬之過,竟然敢將他的女兒殘害他人之事懟到他的臉上。
連灝頭垂的更低,默不作聲。
“你既知情,就更不該叫你的主子為了這些舊事煩心。”
老晏王靠在座椅上,幽聲又道,“如今他已是晏家的縣馬,過往之事不必再提。什麼話該讓他知道,什麼話不該讓他知道,從今以後,你有分寸吧?”
另一邊的客房中,蕭家夫婦兩人坐在桌子前,面色同樣不甚明朗:“晏王這是何意?莫不是想讓愔兒與小公子——”
林韻的話說了一半,蕭旌緩慢搖了搖頭:“小公子早已與縣主之女定下婚約。”
林韻憂心忡忡道:“可是這千年寒玉難得,玄鳥是晏家的家紋,又與小公子手上的是一雙,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給愔兒啊。”
蕭旌凝視著桌上的玉佩,沉著眉目不語,良久,才低聲開口:“晏家要奪天下,蕭家若非助力,便是阻力。”
林韻擔憂望著他。今日他們主動登門拜訪,便是已經表明了態度。但支援晏家是一回事,搭上自己的掌上明珠是另外一回事,她壓低聲音道:“愔兒還小,人生大事怎能如此草率?再者誰知晏家最後會是何結局,今日若是應下這段關係,他日豈非是要任其予取予求?榮華富貴並非你我所求,為人父母怎能將子女置於如此險境?”
蕭旌握住妻子的手,輕聲安撫:“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放心吧,我不會讓我們的女兒涉險。”
林韻仰起臉看向他:“你要怎麼做?”
蕭旌扣上錦盒,聲音沉穩道:“明日我去見他,許他真正想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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