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府
抵達國公府時,已是正午時分,一路相安無事,見著國公府的鎏金牌匾,柳嬤嬤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衝馬車裡喊道:“二小姐,到了。”
戚渚清掀開簾子,剛下馬車,便發現前面站著一堆人。
是她的父親戚常愈和繼母蔣氏,身後一堆丫鬟婆子。
蔣氏頭上的珠釵點翠一樣不落,穿著的錦緞也是千金難求的料子,手腕上戴著一隻上好的白玉鐲子,通身打扮無一不在宣告她如今是國公府的當家主母。
她率先開口,彰顯幾分熱絡,“這就是渚清吧?這麼多年不見,一晃眼就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路可還好?”
蔣氏一邊說話,一邊親熱地上前,握著戚渚清的手,“如今你父親是國公爺了,你母親去了之後,他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所以就將我扶為了繼室,你可以叫我......”
戚渚清頓時唇角一揚,聲音柔和溫順,“原來是繼母啊,見過繼母。”
這話一出,戚渚清明顯感覺到蔣氏臉色白了三分。
戚渚清的聲音再次響起,“女兒見過父親,父親如今加官進爵,女兒真心為您高興,可惜女兒從前未曾在父親跟前盡孝,往後必定會彌補的。”
戚常愈本欲發火,但她這麼一說,愣是將斥責的話壓了下去,只生硬地回應著,“嗯,你還算懂事,只是蔣氏如今是你的繼母,你這一口一個繼母,像什麼話?”
被他這話一刺,戚渚清眼淚便如斷線珠子一般落了下來,“父親,都是女兒的不是,女兒只是心中惦念著孃親,孃親為了救我,死在流寇手裡,如此重恩,女兒怎麼能叫別人母親?父親,您能不能派人去查查,當初那流寇到底為何會闖進我們莊子,女兒總覺得此事不簡單......”
戚常愈神色肉眼可見地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如常,道:“行了,既然渚清掛念亡母,叫繼母也是一樣的。還有三年前的流寇,我已經託人查了,那些流寇就是碰巧撞進了莊子,見你母親不少金銀細軟便起了歹心,也是她命不好,往後不要再提了,你得好好替你母親活著。”
蔣氏本想讓戚常愈為她做主,未曾想戚常愈聽了戚渚清的話,反而隱隱約約在用眼神指責她。
戚渚清眼眶紅得更厲害,靠近了戚常愈,帶著哭腔,“父親說得是,母親在天之靈必定會保佑,讓害她的人不得好死,父親,如今女兒只有您和祖母了,您可千萬別再把女兒送走了......”
戚常愈臉色有些尷尬,但卻鬆了口氣,他拍了拍戚渚清的肩膀,“行了,你這也累了一路,你祖母還在屋裡等著呢,我與你......繼母還要出去一趟,你先去見過祖母吧。”
戚渚清點頭,心中嘲諷,她還以為戚常愈轉性了來接她,沒想到只是順便要出門。
蔣氏還有話想說,被戚常愈眼神警告,拉著上了馬車。
戚渚清的目光在國公府的牌匾上停留了一瞬,柳嬤嬤便提醒主僕進府。
戚常愈雖是武將,但總自詡多才,平日裡無事學起了文人的清流風骨,最直觀體現的便是戚府頗為風雅的內院佈置,清雅素淨卻又不失穩重大氣,園中還栽著四君子,只打眼一看,倒以為是哪位大儒的宅子。
柳嬤嬤帶著戚渚清主僕拐過長廊,又繞過養著名貴錦鯉的蓮花池,這才走到了老夫人的松溪堂。
松溪堂是府上最大的院子,庭院裡種著各色菊花,雖未到開花的時節,卻也能看出打理得細緻。
“喲,二小姐回來了,快,老夫人一大早就聽說二小姐今日歸家,已經盼望多時了!”
劉嬤嬤話說得好聽,立馬將人帶了進去,戚渚清進屋才發現,這屋子裡竟然還有好幾前世的老熟人。
坐在最上首的老婦人便是如今國公府的老太君鍾氏,她面容豐潤,皮膚已留下歲月的深紋,滿頭的銀絲梳成圓髻,眼尾上揚,倒添了幾分疏離與刻薄,身上穿著一襲寶藍色繡萬壽紋的衣裳,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手上的赤玉色鐲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下首幾位晚輩打趣,只待戚渚清一進屋,那銳利的眼光便落在了她身上,從頭到腳地打量了個遍。
“你便是渚清丫頭吧?”
戚渚清輕輕頷首,上前行了個禮,叫人挑不出錯來,“祖母,孫女戚渚清給您請安,願祖母福壽安康。”
鍾氏緩緩起身,似乎是一位慈祥隨和的長輩,她招著戚渚清上前,“你出生時,你父親派人去過莊子,只說你娘給你起的名字叫渚清,真是個好名字。”
鍾氏只見柳嬤嬤和戚渚清主僕,不見謝嬤嬤,便問起來,“我不是讓謝嬤嬤也去了嗎?怎的不見她?”
戚渚清當即眼眶溼潤起來,拉著鍾氏的手也不肯鬆開:“祖母,謝嬤嬤她,被流寇殺了,孫女親眼所見,孫女好害怕啊!”
鍾氏一下子失力,跌坐下去,眼神無光,似是不信,“流寇?這時候怎的還會有流寇?”
戚渚清的生母死於流寇,她是知曉些許內情的,可謝嬤嬤她們此次前去,不可能會有流寇。
難不成,那地方真的有人又落草為寇了?
她狐疑地瞅著戚渚清,一副孱弱被嚇破膽的樣子,應當不是她暗中搞鬼,鍾氏還在思索,戚渚清便暗自啜泣起來。
“祖母,那些流寇似乎與殺害孃親的流寇不同,他們進了莊子不知要做什麼,只是撞見晚上鬼鬼祟祟起身的謝嬤嬤,便將她殺了,所幸我們其餘人未出聲才逃過一劫。”
戚渚清添油加醋地將當時的場景道來,聽得一屋子女眷倒吸涼氣。
“二姐姐可真是遭罪了,不過現在已經歸家,往後便不會有人再傷害你了,等父親歸家,定會為二姐姐主持公道的。”
安慰她的姑娘眉目間傳遞出幾分善意,生得一張清秀的臉,一襲淺黃色繡山茶花裙,聲音彷彿是山間清泉,讓人生出親切感來。
鍾氏指著她向戚渚清介紹,“渚清別怕了,咱們不說這些傷心事了,這是你三妹妹,是薛姨娘的女兒,名喚照盈,你大哥叫戚隨業,在巡防營裡頭還未回來,那是你四妹妹秀鸞,旁邊的是你五妹妹明鴛。”
被鍾氏指著的兩位姑娘一個穿著淺粉色衣裙,直直地盯著戚渚清,另一個穿著淡藍色衣裙,衝她微微一笑。
戚秀鸞,戚明鴛與大哥戚隨業皆是蔣氏所出。
戚渚清與她們一一見禮,鍾氏樂見其成,戚渚清樣貌是這幾姐妹中最出眾的,又落落大方,是個可培養的。
呆愣住的戚明鴛用胳膊碰了一下戚秀鸞,“四姐姐,她......”
戚秀鸞回握她的手,拉著她起身和戚渚清見禮,“二姐姐。”
戚渚清又回憶起了前世,她便是替眼前的戚秀鸞嫁給了大皇子,那時大皇子看中了戚秀鸞,蔣氏捨不得親女兒為側妃,聯合戚常愈將側妃人選換成了她。
“不知二姐姐可還記得那些流寇的模樣?等爹爹回來了,我便請爹爹派人去將他們捉住,即便死的是下人,可也是為我們國公府而死,我們自然得替她的家人做主,不如讓柳嬤嬤進來說說當時的遭遇。”
“好了,流寇的事暫且不提了,沒得晦氣!今日是渚清歸家的第一日,就帶她認認人,熟悉一下國公府。”
鍾氏有些不悅地打斷了戚秀鸞的話,拉著戚渚清坐下,將手腕上的赤玉鐲子褪下遞給了她。
戚渚清面上受寵若驚,“這如何使得......這太貴重了,祖母,孫女何德何能?”
她能瞧出來,這鐲子的成色並不好,可見鍾氏內心裡對她也並不上心。
“給你你就收下,如今你可是國公府的二小姐了,一應吃穿用度都不會缺了你的,你這打扮實在是太過素淨,日後在京城,可要跟你妹妹們學學打扮,別丟了你父親的臉面。”
戚渚清很順從地迎合著她,一旁的戚明鴛心情有些憋悶,雖說那鐲子不算好東西,可祖母這樣親近戚渚清,讓她有些不滿,她求救地看向戚秀鸞,戚秀鸞回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祖母,二姐姐回來住哪個院子呢?”
戚秀鸞這一問,鍾氏似才想起來,慢慢開口:“回來以後便住在望月樓吧,那邊景色不錯。”
望月樓景緻雖好,但卻偏僻,不過也正合戚渚清的心意,沒有那麼多人來打擾她。
“呀,可是祖母,望月樓會不會太過偏僻?”
戚渚清聽出戚明鴛話語中的得意之色,順勢問道:“五妹妹此言差矣,祖母選的地方自然是好的,你所覺得的偏僻正是我所求的靜雅,難不成五妹妹覺得祖母安排不妥?那不如我搬去與五妹妹同住可好?既可以培養我們姐妹的感情,也能熱鬧些。”
鍾氏頓時臉色一變,聲音沉了沉,“明鴛,你是在指責祖母老糊塗嗎?”
戚明鴛嚇了一跳,手忙腳亂解釋,“祖母......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擔心二姐姐住不習慣望月樓而已,祖母的安排自然是妥當的。”
見她急紅了臉,戚秀鸞幫著打起圓場來,“祖母,二姐姐,你們別怪五妹妹,她也是關心則亂,又心疼二姐姐這些年受了委屈,怕二姐姐住不習慣,所以才會提這一嘴,祖母定了望月樓,又恰好二姐姐喜歡,真是極好的安排,還得是祖母眼光獨到。”
鍾氏被戚秀鸞哄得心情都好了起來,忍不住誇她:“還是秀鸞這丫頭會哄我開心,行了,今日你們幾姐妹也見了,日後就是一家人,可得好好相處,我有些乏了,不留你們了,你們便自行回去用膳吧。”
出了松溪堂,柳嬤嬤正想跟著戚秀鸞和戚明鴛姐妹一同離去,被戚渚清叫住:“柳嬤嬤。”
柳嬤嬤背後驚出一身冷汗,她方才可沒有胡說什麼,戚渚清應當沒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府裡把她怎麼樣吧?
沒想到戚渚清只是表達謝意:“一路上多謝柳嬤嬤的照顧,只是我這剛回府,身邊只有星羅和皎月二人,還請柳嬤嬤幫幫忙,將我的行李一同搬去望月樓。”
柳嬤嬤不知她打的什麼主意,求救地看向戚秀鸞。
戚秀鸞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柳嬤嬤,還愣著幹什麼?幫幫二姐姐啊,二姐姐剛回來,身邊沒幾個可靠的人,等母親回來,我便讓她給你送幾個丫鬟婆子。”
望月樓。
“二小姐,您的東西我可送到了,若是沒什麼事,老奴可就要回去了,不然夫人回來找不到老奴。”
戚渚清坐在屏風後輕輕應了一聲,很快皎月就走了出來,手上拿著鍾氏送的那隻赤玉鐲子遞給柳嬤嬤。
“柳嬤嬤,這是我家小姐的一番心意,您收下吧,我家小姐初來乍到,今日見著夫人,擔心日後夫人不喜她,日後還請嬤嬤在夫人面前美言幾句。”
柳嬤嬤有些遲疑。
皎月將錦盒直接塞給柳嬤嬤,“嬤嬤這是哪裡話,你可是府裡的老人了。”
柳嬤嬤這才心安理得地接過鐲子,心中得意,“好說好說,二小姐既如此客氣,日後我定當在夫人面前替二小姐說好話的。”
送走柳嬤嬤後,戚渚清照了照銅鏡,“皎月,算算時辰,我那位大哥下午下了值便會回來。”
大哥戚隨業是國公府唯一的男丁,也是蔣氏最大的底氣。
“小姐,等大少爺回來,您要去見見嗎?”
戚渚清簪發的動作一滯,前世她知曉戚隨業極不喜她,在外人面前,從來不肯承認她這個妹妹的身份,覺得她丟盡國公府的臉面,甚至在她要替戚秀鸞嫁給大皇子之後,還覺得是她搶了戚秀鸞的親事。
所以她處處迎合討好,甚至在裴昊身邊隱忍多年,只為他們仕途順遂。
“自然要見,我這位大哥,可是咱們國公府以後的繼承人呢,我可不得跟他打好關係麼?”
沒過多久,外面丫鬟來稟報,說是大少爺有請。
“小姐,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星羅眉宇之間跳著興奮,迫不及待等著去收拾那個大少爺。
她已經從戚渚清這裡聽了不少大少爺的事,心中對他只有鄙夷和厭惡,這樣的人渣竟是她們小姐的大哥?
丫鬟將三人帶到了正廳,還未踏進,便從裡面飛出一隻茶盞,戚渚清閃身一躲,茶盞在她腳邊碎成幾片。
看這力度,顯然就是衝著砸傷她去的。
裡面傳出怒喝:“好你個戚渚清,身為一個女子,竟然行事如此不知禮!你還有什麼臉回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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