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嬤嬤之死
戚常愈在御書房大氣都不敢出，他此刻只覺得膝蓋疼得厲害，可皇帝依舊沒有要他起身的打算。
約莫又過了一刻鐘的時間，皇帝緊皺的眉頭才舒展開，將手裡的奏摺重重一放，聲音不辨喜怒，“戚愛卿平身吧。”
他略有不滿地指責了王公公一句，“戚愛卿進來都等候多時了，竟也不提醒朕？”
王公公右掌拍了拍自己的嘴，態度恭敬：“奴才該死！”
皇帝示意他退下，戚常愈立馬打起十二分精神，主動請罪，“聖上，微臣有罪！”
“哦？戚愛卿何罪之有啊？”
“微臣教女無方，惹怒了大殿下，大殿下不曾計較，但微臣惶恐，定當攜小女去大殿下府上道歉，日後定當嚴加管教！”
皇帝對宮外鳳命傳言也有所耳聞，聽說那個有鳳命的是戚四小姐，之前在宮宴上見過，才情相貌倒也出眾。
“鳳命，戚愛卿可知這鳳命意味著什麼？”
皇帝威嚴的聲音讓戚常愈再度緊張起來，他用袖子輕輕擦了擦額角的汗，“小女雖有幾分才情，可鳳命卻是子虛烏有，這世間有鳳命的女子，早已常伴聖上左右，小女微如螢蟲，豈敢與日月爭輝？”
皇帝沉默了一瞬，緊接著戚常愈便聽到了他爽朗的笑聲，“哈哈，好一個螢蟲，戚愛卿也不必如此過謙，朕見過戚四，才情與容貌俱佳。”
他話頭一轉，又問起了戚渚清，“朕聽說，戚愛卿那個二女兒被傳成了天煞孤星？”
皇帝蹙眉，他曾與那孩子的親孃有過幾分交情，她是個極善的人，她的女兒應當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戚常愈順水推舟，“微臣的兩個女兒都平平無奇，這鳳命與天煞孤星，其實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是有人慾要挑撥姐妹二人的感情，說來慚愧，也是微臣治家不嚴，微臣的繼室與原配夫人有些齟齬，二女兒自幼跟著原配在莊子上長大，後來原配過世，她守孝期滿才歸家，一回來就被刁奴利用，多次挑撥她與姐妹的關係，連賤內都曾被算計過。”
皇帝饒有興致地盯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戚常愈只好按照戚渚清所說，將一切罪過都推到柳嬤嬤頭上。
“這刁奴乃是賤內身邊的嬤嬤，仗著是伺候賤內多年的老人，倚老賣老，這次這個傳言，也是她為了四女兒自作主張，想讓四女兒尋個好親事，報復二女兒，將二女兒踩在腳底下。”
“既然如此，那戚愛卿可要好好懲治那個刁奴啊，你那個繼室恐怕也並非無辜，戚愛卿可要好好管理家務事啊！你好歹是朕的救命恩人，你既然操心親事，下個月宮裡的中秋佳宴，便帶著你的女兒們來吧，興許能在宴會上相看相看。”
戚常愈喜出望外地叩謝隆恩，直到走到宮門口，他才感覺自己完全鬆懈了下來。
七喜候在馬車旁，一見到他的身影，便急忙上前關心，“老爺一切可還順利？”
戚常愈上了馬車，腦子裡浮現出戚渚清拉住他的那一幕。
“父親若是擔心聖上責罵，便可將此事推給柳嬤嬤，是她為了自作主張，擅自弄出了這麼個傳言，只為報復我，挑唆我們姐妹。若推出是柳嬤嬤不管用，那便推給蔣氏。”
戚常愈心裡盤算著，有些猶豫要不要讓戚渚清嫁給裴昊，此女非凡，日後必定有大造化，嫁給裴昊，可惜。
回了府，戚常愈沒有如往常一樣先去翠華院尋蔣氏，而是轉身去了望月樓。
“渚清！為父按你所說，聖上果然沒有問罪。”
先前他還擔心，這樣一來會讓聖上覺得自己在敷衍，而來又讓他看了笑話，覺得自己治家不嚴。
戚渚清此時並未歇下，而是靜靜坐在梨花木書案後，正提筆練字，戚常愈的出現讓她筆下一滯。
“渚清，你果然是為父的好女兒！”
戚渚清停筆，將寫過的宣紙隨意一遮，起身走到他旁邊：“父親，既然柳嬤嬤如今還犯下如此重罪，都驚動了皇上，想必性命不能留了，可繼母那邊......”
“她那邊我自會提醒她的，只是渚清，你如實告訴我，這傳言究竟跟你有沒有關係。”
戚常愈盯著她，不想錯過一絲一毫的發現。
“當然有關係，父親，女兒天煞孤星的命一旦傳出去，必定會議親艱難，日後怕是隻能青燈常伴古佛。”
他轉念一想，也確實如此，可若不是戚渚清，難道又是蔣氏？
他的腦子都快轉不動了，想來想去只覺得徒增煩惱。
“行了，此事到此為止，那些謠言我已經派人去制止了，過不了多久，就不會有人記得了，渚清，你的親事為父定好好為你做主！”
戚常愈心情不錯，又關心了幾句才捨得離開。
人一走，星羅嘟著嘴從屏風後出來，眼神哀怨，“小姐，眼看四小姐無法讓您替嫁，只能自己嫁給大殿下受磋磨，您為何要將柳嬤嬤推出去？這樣的話，那您與四小姐的命格便只能是有心之人的編排，做不得數，到時候大殿下又纏著您怎麼辦？四小姐又讓老爺攛掇讓您替嫁怎麼辦？”
星羅關心則亂，腦子亂糟糟的，丟擲來一堆問題，讓戚渚清哭笑不得。
她耐心給二人說明：“戚秀鸞想讓我替嫁，我不會就此認命，這件事一鬧大，裴昊定不會娶我，可用嫁人讓她受苦的復仇方式，同樣並不會讓我心裡多幾分快感，我要的，是他們都去死，最好，生不如死。”
皎月一想也對，畢竟裴昊對她還有幾分喜愛，即便嫁給他受苦，起碼還留得性命在，不痛不癢不死幾個人的復仇，算不得復仇。
“傳言已經到聖上面前過了一道，聖上多疑，定會懷疑裴昊有不軌之心，並藉機敲打他。”
星羅還是覺得有些氣順不開，這豈不是等於白白放過了四小姐？
“放過他們是不可能的，我早晚都要解決他們，只有他們死，才算復仇。”
戚渚清拿出剛才練字寫下的名字，第一個便是柳嬤嬤，將她的名字劃去。
柳嬤嬤前世可沒少跟在蔣氏身邊出壞主意暗中磋磨她，甚至嫁人之後，裴昊心情不好，還要請孃家人來教她規矩，來的便是柳嬤嬤，得了蔣氏的授意，大冬天讓她手捧茶盞跪在雪地裡，說是為了放低姿態討好夫君。
“想必柳嬤嬤是活不長了，今晚想辦法去看看她，送她最後一程吧。”
翠華院的一間偏房裡，柳嬤嬤正趴在床上，時不時地哼唧兩聲，上次被打了板子實在是傷到了她的根本，趴了這些天竟也不見好。
她心裡將戚渚清罵了個遍，等她好了，一定要讓夫人好好教訓戚渚清！
門嘎吱一聲打開了，外面的月光瞬間傾瀉而入，柳嬤嬤側頭一看，竟是七喜。
“七喜，這大晚上的，你來我這有什麼事？”
七喜面帶笑容，彷彿還是那個和善的青年，只是剛走近床邊，便不知從哪掏出了一把匕首。
“柳嬤嬤，你也別怪我，我也是奉老爺之命來送你一程的，誰讓你不肯安分，要傳兩位小姐的謠言呢？”
柳嬤嬤害怕又疑惑，她什麼時候傳什麼謠言了？傳的哪兩位？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就此喪命時，七喜忽然倒地昏迷，匕首被砸出去老遠。
還未鬆一口氣，柳嬤嬤便看到了星羅和皎月，頓時恐懼在她心底無聲蔓延，“你們，你們想要做什麼？我告訴你們，這可是在夫人的翠華院，你們要是......”
星羅嫌棄得要死，直接一手刀將人打暈：“囉嗦死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柳嬤嬤環顧四周，果然看到了戚渚清。
“二小姐，你到底要做什麼？老奴已經這個樣子了，難道你還不肯放過？”
此時柳嬤嬤也有了些怒意。
星羅直接一巴掌扇過去，讓她清醒了不少。
“柳嬤嬤，你我好歹也算是......故人吧，七喜去送你和我去送你怎麼能一樣呢？”
“你......你要殺我？”
戚渚清拿著那把讓柳嬤嬤很熟悉的匕首，笑著問：“還不夠明顯嗎？”
柳嬤嬤害怕了，她連連求饒：“二小姐，不知老奴哪裡得罪了您？或者您想讓老奴做什麼事，老奴一定照辦，只求您饒我一命！”
冰涼的匕首貼上了她的脖子，柳嬤嬤脖子一縮。
“說起來，我的確有件事想讓你做呢，你若是說出我娘死的真相，我倒是可以考慮給你銀子，放你離開京城。”
柳嬤嬤目光閃躲，有些猶豫：“老奴不知道二小姐在說什麼，先夫人那是被流寇所殺，真相早就大白！”
皎月扔給柳嬤嬤一塊質地不怎麼樣的玉平安扣，遞給她一份殃榜，“這是你小孫子的吧？蔣氏口口聲聲說要幫你照拂他，讓他在清河書院讀書，可你不知道的是，他早死了，蔣氏非但沒告訴你，反而還一直騙你為她做事，你蠢不蠢？你自己想想，有多久沒見到你孫子了？”
戚渚清此時面無表情地用力了幾分，匕首劃傷柳嬤嬤的脖子，柳嬤嬤驚魂不定：“二小姐，她說的是真的嗎？我的小孫子當真已經......”
“沒想到你為蔣氏做了這麼多，她竟然連你孫子都照看不好。哦對了，你孫子是在書院失足掉進荷花池裡淹死的，可蔣氏派去照看他的人並不上心，蔣氏得知，也只是說了一句晦氣，讓人將他扔去了亂葬崗。柳嬤嬤，你說你那小孫子在垂死掙扎之際會不會還在幻想讓你去救他呢？”
戚渚清越說，柳嬤嬤神色越是痛苦不堪，她細細檢視著殃榜，身份細節都對得上，確認是她的小孫子後，她的一雙老眼愈發渾濁，也做出了決定。
“二小姐，您生母之死老奴雖並未參與其中，但老奴知曉，都與蔣氏那毒婦有關，只是現在人證物證全無，您就是知道，也沒辦法了。”
柳嬤嬤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說道：“等一下，老奴記得老爺當時去剿匪了，可據說有個人逃了出去，若是能找到，興許會知道一些線索。”
說完，她心存希冀地看著戚渚清，戚渚清卻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你......你說的......不殺我......”
“我只是說，可以考慮不殺你，現在我不考慮了。”
皎月有些擔心，轉身便要行動：“小姐，奴婢這就派人去尋那個人。”
戚渚清叫住她：“不必，我想讓蔣氏死，無需勞什子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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