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來
沈長陽說著,就這麼把呆若木雞的夏安摟進了懷裡。
從小到大,夏安聽到的最多的評價都是說她“自私、冷血、唯利是圖”,彷彿她不去父母各自的家裡扮演一番父慈子孝,母女情深就是什麼天大的錯誤一樣,彷彿她為自己做的那些打算好像真的只是為了搶奪所謂的“財產”一樣。
可那些站在道德制高點上面指責夏安的人似乎忘記了,那時的她不過也只是一個沒成年的孩子而已。
面對家庭的雙重拋棄,她用盡全力才為自己掙扎出了一條活路。
從那時候起,夏安就明白,只有自己真真切切地得到了好處,那好處還要能握在手裡,那才是真的屬於自己的“好”,別人嘴裡的“好”,那根本就是個屁。
夏安替沈長陽打算的時候,也是遵照自己一貫以來的生存邏輯,她原本以會等來沈長陽的不理解和疏遠,可沒想到得到的卻是對方的感謝和擁抱。
多年來的委屈已經讓夏安忘記如何為自己解釋,可在這一瞬間,那些曾經被她可以遺忘的、壓抑住的情感,卻像決堤的洪水,化作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而出,不過幾秒,就將沈長陽肩膀處的衣物打得一片濡溼。
面對突然開始痛哭的夏安,沈長陽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他只是耐心地用一隻手緊緊地抱著對方,另一隻手則像安慰小嬰兒一樣地、輕輕地在夏安的後背拍著:“沒事了,想哭就哭出來,我在,我會一直在。”
兩個人就像互相舔舐著傷口的小動物一樣緊緊依偎在一起。
夏安只覺得自己那顆早已經千瘡百孔的心彷彿被人捧了起來,疼痛就這樣減輕了。
沈長陽會一直在。
這話簡直像一種從天而降的救贖,讓夏安頓時哭得更起勁了一些。
但這一次,卻是因為快樂。
從來都沒有人知道,沈長陽對於夏安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麼。
只有夏安自己明白,那曾經出現在她生命中又驟然隕落的太陽,終於在這個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夜晚又一次地,猶如神蹟降臨一般出現在她的世界裡。
何其有幸。
“你居然會答應讓你媽媽住院,我還挺意外的,不錯,你果然是我的孩子,做事利落,有決斷能力。”
別說沈長陽,就連夏安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但聽這充滿“讚美”意味的語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沈長陽是把仇人送進了監獄!
透過沈長陽之前和自己說的只言片語,夏安已經對沈長陽他爸瞭解得七七八八。
沈長陽顧慮自己去A國交換之後還要靠父親來照顧母親,所以面對對方的陰陽怪氣也只能忍,可夏安知道她必須要替沈長陽敲打敲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打蛇打七寸,而夏安還剛好知道沈長陽父親的七寸到底在哪裡。
和沈長陽推測他爹因為貪生怕死所以不敢離婚不同,在夏安看來,沈長陽他爹的之所以不離婚,主要是為了保護他自己的名聲。
和夏安曾經瞭解到的一樣,沈長陽的家世確實不差,除了從上一代手裡接過來的財富,沈長陽他爹還是H市某大學經濟學的知名教授。
知名,就代表著他必須得愛惜自己的羽毛。
雖然他的行為上並沒做到。
在三番五次地出軌被妻子發現之後,沈長陽的父親其實動過離婚的心思,卻又在發現自己的妻子精神有些不正常之後徹底作罷。
畢竟你沒法控制一個精神病人的所作所為,如果原配妻子把自己的醜事鬧到了學校去,那名聲掃地可能都只是輕的……
在公關公司工作多年的夏安實在太知道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到底在忌憚什麼了。
夏安望著沈長陽的父親微微一笑,臉上的表情全然是一副大學生特有的乖巧,可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比沈長陽父親遇到的大多數社會人士都要鋒利難聽不少:“叔叔,長陽要去A國交換一個學期,這期間阿姨住院的事情,您得多上心啊。”
“您知道的,現在網際網路越來越發達了,前不久不是還有個什麼領導帶小秘逛街的時候被人拍到發到網上了嘛……”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長陽他爹這些年囂張習慣了,突然被一個20歲的小姑娘戳破醜事,他臉上當然掛不住,連帶著望向夏安的眼神都變得陰狠兇惡了起來。
可夏安面對這樣的眼神卻絲毫不怵,看著對方不想再打啞謎,她也樂得把話攤開了說:“我是要提醒你,長陽還要回國的,您可千萬不要在這小半年裡發了狠了忘了情了,把自己的家庭就這麼毀了。”
“我還在國內呢,我會經常來拜訪阿姨的。”
夏安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沈長陽他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惡狠狠地剮了一眼夏安,又挑著眉毛看向兒子,思來想去,他倒是還有些佩服兒子居然找了個這麼厲害的小女朋友。
之前三言兩語地就勸得自己這個大孝子願意放棄照顧母親,按照原計劃去A國交換,現在又跑來敲打自己……
他知道夏安是什麼意思,無非不過是想要提醒他,在沈長陽出國期間,他不能趁機和沈長陽那神志不清的母親離婚,更不要妄想做任何對沈長陽不利的事情……最重要的是,這個厲害的小姑娘會在國內盯著自己,如果自己有什麼出格的行動,那之後在網際網路八卦熱搜上飄著的,就指不定是誰了。
“哎喲,小姑娘,你不用擔心的呀,叔叔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婚姻大事,我會當作兒戲看待嗎?”沈長陽的父親其實早就過了想和沈母離婚的時期了,不過他也懶得和這黃毛丫頭多解釋,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不過兒子啊,你這個小女朋友這麼厲害,你這個個性真降得住?”
說完,他不等沈長陽反應,就甩手離開了這裡。
父親出言不遜,沈長陽原本要追出去,卻被人從身後拉住了,神常用連忙回頭看向夏安,剛想要開口,視線卻撞進了身後的人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原本想說的話瞬間卡了殼,沈長陽張了嘴,支支吾吾了半天,到底沒能說出半句有用的話來:“呃,那個,我爸他就是……哎呀,不是……”
“沈長陽。”夏安叫停了對方卡bug的行為,“我覺得兩個人在一起呢,必須要鄭重地告白過,然後一方答應另外一方,你說對嗎?”
沈長陽一愣,巨大的喜悅驟然從心間升騰而起,他幾乎瞬間忘記了自己那糟心的爹,滿心滿眼都只剩下眼前的這個女孩。
“嗯?嗯……你說得,很對。”
“我覺得告白應該慎重,不可以在醫院的病房裡進行的,告白呢,應該要有一束鮮花,最好是芍藥和鬱金香,你說對嗎?”
“嗯,沒錯。”
沈長陽笑了起來,他的眼睛只要一笑就會變得彎彎的,那曾經遠在天邊的新月,此刻卻直接落在了夏安的眼前。
那曾經高不可攀的、永遠都不會再得到的明月,此刻居然真的又一次降臨在了她的生命中。
巨大的幸福幾乎要瞬間將夏安淹沒,這讓她有些眩暈。
原來被幸福衝昏頭腦這句話,並不是一句過於誇張的形容。
沈長陽並沒有馬上出國,出國相關的手續雖然都已經備齊了,但因為醫生的一句“家屬的鼓勵和陪伴對於病人的恢復也很重要”,所以沈長陽還是選擇再多留一頓時間再離開。
沈長陽母親多年的狂躁和焦慮在藥物的鎮壓下終於變成了從內心反應到身體上的睏倦和麻木。
沈長陽每天都會去醫院陪著自己的母親,精神類的藥物會讓人每天都昏昏沉沉的,一開始,沈母並不是很能分得清楚病房裡的哪個人是自己的兒子,誰又是自己的主治醫生。
對此,沈長陽一開始很是擔心,好在醫生告訴他,只要他的母親病情有好轉,院方會酌情減藥,這才讓青年的一顆懸著的一顆心稍微安穩了一些。
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沈長陽從來都不曾想過,原來自己的人生還能迎來這麼有希望的一天。
一切多很好,除了夏安。
時間轉眼到了8月。
夏安雖然不記得沈長陽出事的日子到底是哪天,但她可以確定,事故一定發生在8月。
達摩克里斯之劍高懸於頭頂的時候,沒人能保持真正的鎮定。
如果沈長陽還是選擇8月出發去A國的話,那是不是代表著自己失而復得的人,即將又一次地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夏安覺得自己的重生,倒是更像一種懲罰。
她知道,自己必須要找到一個辦法,在不耽誤學業的情況下,讓沈長陽稍微晚一些再出發去A國……
夏安這段時間雖然一直陪著沈長陽,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巨大的擔憂幾乎要將她吞噬殆盡。
和沈長陽越來越好的樣子成反比的是終日被恐懼折磨而變得夏安越發憔悴的模樣。
“你最近怎麼了?是不是不適應H市的氣候,感覺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
這話問得著實多餘,H市的夏天嚴格說起來要比S市更舒服一些,當然不太可能存在夏安因為水土不服而變得憔悴不堪。
這天沈長陽探望好母親之後走出了病房,映入眼簾的就是夏安那張心事重重的臉。
雖然每次他問夏安是不是不舒服對方都會說自己沒事,但沈長陽實在做不到眼看夏安越發憔悴卻袖手旁觀。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沒什麼用的園丁,眼看著自己的心愛的花朵枯萎,卻找不到結症在哪兒。
果然,夏安又一次搖了搖頭:“沒事,我挺好的。”
“對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去A國?”
沈長陽的母親病情算比較嚴重的那一類,幾周的治療並不足以讓她痊癒,眼看愈發臨近A國秋季學期開學,夏安內心那無法忽略的恐懼終於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日夜在吞噬著她那原本就所剩無幾的安全感。
“等8月過完,9月再去吧,反正A國秋季開學在9月22號左右,我稍微早一點過去就行了。”
“你不是8月就去嗎?”
沈長陽的回答簡直就像是一句大赦天下的聖旨,至少在這一瞬間,夏安心中的枷鎖終於重重落地。
能避開8月出發的話,是不是就代表著沈長陽可以躲過命運裡的劫數?
“不啊。”沈長陽看著肉眼可見開朗起來的夏安,心裡似乎明白過來她這段時間的低落是因為什麼。
沈長陽自然地拉過對方的手,小心翼翼地握緊之後,拉著人一邊慢慢走出去,一邊輕快地說:“對不起,最近因為媽媽的事情,沒能好好陪你,但是你不要擔心好不好?等我到了A國,我也會每天和你打電話,我們還可以影片……”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醫院的門口,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大地照得一片輝煌閃耀。
而夏安心愛的青年就這麼眨巴著那雙比世界上所有星辰都要璀璨的眼睛,有些羞赧卻又帶著十分幸福的笑意望著對方輕聲問:“然後,等我回來的時候……到那時候,我會準備好芍藥和鬱金香,然後,嗯,然後……”
“沈長陽,芍藥要春天才會開的噢~你確定你12月回國能找到?”
“我一定可以!”
“傻。”
夏安就這麼笑著回望著沈長陽:“不要芍藥也可以,只有鬱金香也可以……”
其實沒有鬱金香也可以,只要是沈長陽,那麼一切就都可以。
沈長陽當然聽明白了夏安的弦外之音,他忍不住擁抱住對方,在夏安耳邊輕聲說:“嗯,我們可以一起等到春天的時候,我再為你準備一束大大的芍藥花束,要最漂亮的那一種。”
“那我可就記住了啊,沈長陽,你不能食言噢。”
“絕對不會。”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8月過去了,哪怕沈長陽再放心不下自己的母親,也不想和夏安分開,日子還是到了他要出發去A國的那一天。
沈長陽的母親平靜地接受了兒子要出國的訊息,甚至還笑著叮囑了他幾句。
夏安則是陪著沈長陽一路到了S市的機場。
其實沈長陽從H市出發也是一樣的,可沈長陽想在去A國之前多陪夏安幾天,9月S大就開學了,夏安沒法再像暑假時那樣一直待在H市,所以沈長陽乾脆將出發的機票定在了S市。
機場里人來人往,陽光透過巨大的穹頂玻璃將機場照得一片璀璨光明,也給每個步履匆匆的人身上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沈長陽就這麼站在光暈裡,美好得像一幅永遠不會被磨滅的畫。
“聽說A國的治安不是特別好,你過去那邊要小心。”
暑假兩個月,兩人幾乎把能說的話都說了個遍,他們從童年說到家庭,奇葩的父母,不討喜的親戚,小時候鄰居家養的貓總喜歡欺負保安大爺喂的狗……彼此未能參與的過去隨著心房的敞開變成了交織在一起的回憶。
可哪怕市這樣,夏安發現在臨別的時候她想說的話依舊還有很多,讓她一時居然不知道從何說起。
“嗯,我知道,你也是。”沈長陽望著夏安,臨行前的緊張與對未知未來的忐忑在此刻全部化作了強烈的不捨。
他的視線就這樣輕而穩地落在夏安身上,像生怕忘了對方的似的,就這麼一遍遍用眼神細細地描摹著夏安的眉眼。
“一個人的時候不要總是和父母硬剛,如果你吃虧的時候我不在你身邊,我會很難受的。”
“嗯,我知道了。”
“叮咚叮——尊敬的旅客,從S市前往A國L市的A0043航班現在開始登機了,請各位旅客……”
為了和沈長陽能儘可能地多待一會兒,夏安特意買了一張便宜的機票,這讓她幾乎沒花什麼大價錢就順利地一路就送機送到了登機口。
可就算離登機口再近,那趟踏上A國的航班裡也終究不會有夏安的名字。
隨著登機廣播響起,兩人終於到了真正要分別的時刻。
“那……寒假見。”
隨著沈長陽脫口而出的告別,夏安終於清晰地認定,她終於改寫了對方的人生。
這句哪怕在想象中都從沒出現過的再見約定,此刻落在夏安的耳朵裡,成為了最動聽的諾言。
“好,我們寒假見。”
夏安笑了起來,眼底盛著亮閃閃的光。
夏安站在登機口,看著沈長陽一步三回頭地登了機,隨著旅客登機結束,飛機關門、推出。
嶄新的旅程就此……
“轟———————”
隨著震天的爆炸聲響起,夏安眼睜睜地看著沈長陽乘坐的那架飛機在瞬間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火球,接著就這麼在低空分裂解體,徹底裂成了一片片金屬碎片。
“沈長陽!——”
那束春天的芍藥,夏安似乎又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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