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著包，像是一盒沙丁魚罐頭其中的一條，跟隨列車穿梭在地下信道里，耳機裡的音樂被軌道的呼嘯聲帶走，留下一陣似有似無的嗡鳴和刺痛。
轉過線路後，王滄走出地鐵口，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不輸白天的熱浪，打得她有些辨認不出回家的方向。
在便利店拿起一瓶冰櫃裡最便宜的冰水，付過賬後就立刻灌進嘴裡，水涼涼的，好像從體內將她的身體劃分成兩個部分。
稍微清醒了一下，王滄拿出手機，正要點開紅色數字最多的那條微信訊息，手機就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她只好朝家裡走去。
其實那也算不上是家，只是一間老舊的出租屋，還沒有電梯，每天爬上爬下，但勝在房租便宜。
掏出鑰匙，開啟房門，沙發上坐著一個揹著愛馬仕鉑金包，燙著誇張捲髮的中年女人。
小倉鼠湯圓見王滄回來，從沙發的靠墊後鑽了出來，將原本從容的房東太太嚇得跳了起來。
“什麼東西啊！你這裡怎麼會有老鼠？”
顧不得對方的尖叫，王滄一把抄起湯圓，小心揣在衣服口袋裡。
“這是......我朋友送我的寵物，不是老鼠。對了，您怎麼來了，我去給您倒杯水。”
房東太太連連擺手：“誒，不用麻煩了，小王，阿姨今天來是要跟你談正經事的，快坐下，吃飯了沒？”
作為一個成熟的社會人，王滄已經能夠分辨什麼是客套話，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大家都能省去麻煩。
“吃過了，阿姨，房租我上個禮拜已經打給您了......”
房東太太重新坐在沙發上，擺弄著手上那些塗著鮮豔色彩的美甲：“是這樣的，小王啊，你也知道這幾年這個經濟啊，不景氣！我家兒子也是個不爭氣的東西，賺不了什麼錢，阿姨就想著送他出國鍍金，這不嘛，剛好一個親戚看中我這個老房子，要買下來做倉庫，阿姨是個要面子的人，也不好意思拒絕……”
“阿姨，買賣不破租賃，我的合同還沒到期。”王滄用自己在網上刷到的科普知識試圖據理力爭。
那中年女人卻從包裡掏出一小疊現金，放在她一併提過來的水果籃上。
“小王啊，大家都不容易的，阿姨不是故意要趕你走，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我問過律師了，這些是你應得的賠償，收下吧，阿姨也不想為難你，你的年紀也跟我的兒子差不多，阿姨也不希望這麼做，可是......哎呀！”
說著，中年女人從包裡掏出一張紙巾，小心的擦了擦眼角：“都怪我那個沒用的兒子啊，一把年紀還要我們老兩口操心，阿姨為了他真是掏空了家底。”
“阿姨......我......”
王滄有些洩氣，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她也不是個不通情理的人，低頭碰碰口袋裡探出來的湯圓腦袋。
“您看我月底前搬出去行嗎？”
中年女人聞言，臉上立即綻開一個笑容，起身拉住王滄的手：“謝謝你啊，小王，以後有什麼困難都可以跟阿姨講的，阿姨也會幫你留意一下附近有什麼好的房子。阿姨看你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工作一定差不了！”
聽到這話，王滄心中苦澀：“嗯，謝謝阿姨。”
送走了中年女人，王滄從水果籃裡取出一顆圓滾滾的葡萄，洗淨擦乾後，和湯圓一併放在茶几上，將手機連線上充電器。
湯圓抱著葡萄吃的一臉鬄足，吃著吃著，又將葡萄整個塞進嘴裡，撐出半邊圓鼓鼓的腮幫子，吹氣球似的。
看著湯圓的表情，王滄想再給它拿一顆葡萄，但不確定這小東西能不能吃，於是趕忙充電開機，想要去檢索一下倉鼠可以食用的水果有哪些。
一開機，手機就不斷彈出微信訊息和未接電話。
深呼吸後，王滄回撥過去，還沒開口，就被禿頭經理一陣臭罵，對方通知王滄已經被辭退了，讓她明天去公司辦理離職手續。
至於辭退原因，王滄沒仔細聽，也不想考慮這樣的辭退是否符合勞動法，她癱坐在沙發上，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
好累！為什麼這麼累呢？
王滄感覺嘴裡有些乾巴，但沒有力氣起身去倒杯水喝，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每天都會被老頭子逼著喝三杯水，搞得她現在很討厭喝水。
現在，可沒人再逼她了。
放空一陣，王滄感覺身上癢癢的，低頭一看，是湯圓爬上了她的肚皮，小傢伙兒一邊腮幫子鼓鼓的，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看。
明明這小倉鼠的眼睛只有黑色，找不到焦點，但王滄就是覺得湯圓在盯著自己。
“好了，你別擔心我，讓我休息兩天，就出門找房子找工作，放心，餓不著你的。”
湯圓像是真的聽懂了王滄的話，又爬下她的肚皮，爬到她右手拿葡萄的地方，就著王滄的手指開始吞。
“等等，先讓我查檢視你能吃這麼多葡萄嗎？”
看到湯圓飢不擇食的樣子，王滄提起小東西的後頸皮，一手快速檢索起倉鼠的飼養事項來。
一人一鼠，就這麼鬧到半夜，都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睡到第二天中午，王滄像終於活過來似的，簡單收拾一下自己，看上去才勉強有個人樣。
她醒來看到湯圓已經咬破了鼠糧口袋，吃的到處都是，她才放下心來。
衝出門，擠地鐵到公司樓下吃了碗麵，然後慢悠悠的上樓收拾東西，籤手續。
簽字時，那個禿頭經理本想說點什麼蔫酸刻薄的話，看到王滄死魚一樣的眼神，想起對方那天按小偷的力氣，有些心虛的閉上嘴，轉而把氣撒在紙張上，筆尖快把紙張劃破。
王滄的工位上也沒放什麼多餘的東西，就是一個水杯，一隻護手霜，一枚靠枕，這些東西剛好能塞到她寬大又耐髒的斜挎包裡。
等下樓的電梯時，她算了算卡里的餘額，應該只夠她三個月的花銷，還要找房子。
看來不能休息到月底了，王滄在心裡想著。
要出公司樓大門時，王滄突然被一個穿保安服的大叔攔住了。
“大叔，有什麼事嗎？”
保安大叔訕笑著，露出一口黃牙：“小姑娘，我找你好久了！你就是昨晚幫我們抓小偷的那個姑娘吧，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呢！”
“舉手之勞而已，不用謝。”王滄擺手，只想趕快回家。
“不行，你必須得留下來吃頓飯！”
“啊？”
保安大叔的語氣帶著一絲強迫，王滄有點不知道怎麼拒絕，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拉到了保安室裡。
她打量了一下，桌子上並沒有什麼飯菜，只放著幾瓶飲料和一些水果，小票還在口袋裡，看上去像剛買來不久。
“那個大叔，我還得趕回家喂寵物呢！你有什麼事嗎？”
保安大叔笑得見牙不見眼，將飲料和水果往王滄那裡推推：“姑娘喝水，喝水！”
王滄轉身：“謝謝您，但我真的得走了。”
“小姑娘身手不錯啊，你是拜的哪個師父啊？”
王滄沒有跟陌生人閒聊的習慣，立馬就要走。
“誒！別走啊，姑娘，我不是壞人，我是想給你介紹工作！”保安大叔攔在門口，雙手大張。
“介紹工作？”聽到這話，王滄的腳步停頓下來。
她現在確實需要一個工作餬口。
“是啊，這不，咱們總公司在招聘一個貼身保鏢，服務物件是我們的總經理，要求是身手好，有文化，形象好，我看你就挺合適的。”
老保安拿出一張招聘單遞給王滄，王滄接過來仔細檢視起來，確認了真實性，當然，也沒有遺漏掉招聘單上轉介紹成功有獎金的那條資訊。
她想了想：“可以，事成之後，介紹費五五分成。”
老保安笑容一滯：“你一個女孩子，張口閉口就是錢，這多不好。”
“那就免談。”王滄作勢要走。
“誒！行行行，我同意，五五就五五，這總行了吧！”老保安死死抓住王滄的包帶。
“面試的地點和時間呢？”
這招聘單上沒有寫這個，王滄覺得這面試應該不是面對普通社會民眾的。
老保安嘴角重新掛上和善的微笑：“你給我留個聯絡方式，我把應聘的資訊和地址發給你。”
“行。”王滄飛快的在本子上寫下一串數字，丟給老保安後便揚長而去。
王滄走出老遠，身後的老保安還在囑咐她：“記得介紹人要填我的名字！”
其實王滄也只是應付一下對方，還沒有確定要不要去，畢竟貼身保安需要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她現在有了湯圓，只怕有些不方便。
但看到招聘單上的天價工資，王滄還是有些心動的。
哪怕只工作幾個月，那些錢都夠她和湯圓吃上好久的飯，還能住上有電梯的房子。
王滄之前搜尋養倉鼠的相關事宜時看到，倉鼠的壽命只有最多兩年，這讓她非常不安。
短暫的建立起感情、互相習慣，之後竟然就要永遠分別，這對她來說太殘忍了。
所以，她一定要在有限的時光裡，讓湯圓過上她能力範圍內最好的日子。
想著想著，王滄沒留神撞到一個人，那是坐在她隔壁的同事，對方經常給自己帶早餐。
她想跟人打招呼，但對方卻無視了王滄，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看對方手上的文件，王滄知道就是這個人頂替了自己的位置。
不知為什麼，她心裡有些難過。
成年人的世界裡，沒有告別這兩個字。
儘管從小接觸她的老師同學，還有後來的同事，都說她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可她心裡知道，不是這樣的。
她只是不願意將感情表露在外，誰對她好，她都默默的還給了對方。
從很久以前，她就不願意再輕易與人建立聯絡，以至於她都快忘記與自己以外的人相處是什麼感覺。
回到出租屋，王滄感覺有些疲勞。
不知道最近是怎麼了，明明她也曾經連續一個月工作加班連軸轉，王滄自認身體素質極佳，最近卻特別容易感到累。
她開始下意識否定自己過去堅信的一切——活下去，平淡的活下去。
以前那個老頭子還在的時候，經常把平安是福這句話掛在嘴邊，她不以為然。
在他走後，王滄又不自覺按照對方推崇的生活方式活著。
可是現在，她開始渴望更多的東西，讓她平淡的生活，餘下的生命，能夠有所排遣。
因緣巧合，遇到了湯圓，但是湯圓不能陪著自己一輩子，誰也不能。
“湯圓啊湯圓，我該怎麼辦？”
湯圓並沒有理會王滄的焦慮，它被攥在手心，自顧自的啃著堅果，一些細碎的小渣滓從嘴邊落到王滄手心。
“我要是能像你這樣活著就好了，吃吃喝喝，也不擔心明天。哎！”
很顯然，湯圓並不會回話，像老舊電視機裡放映的動畫片角色一樣。
王滄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畫片角色就是一隻倉鼠，雖然是個反派，雖然每次侵略地球都被主角阻止，但她喜歡這個角色堅持的精神。
對她這樣的普通人而言，能夠失敗的機會和勇氣或許只有一次。
很多時候，王滄並不像外在表現出的那樣什麼都不在乎，只是假裝不在乎。
認真端詳著手中的湯圓，王滄感覺這小東西的分量好像變沉了一些。
“小湯圓，如果你也要侵略地球，可要提前通知我一聲。”
“這樣我才好提前做準備，把我的錢全部花光，大吃大喝。”
“雖然我也沒有多少錢......”
小湯圓並沒有理會王滄，自顧自的吃東西。
“湯圓啊湯圓，你要是會說話就好了。”
“不對，你要是會說話，會不會嫌我吵啊？”
“嫌棄也沒用，反正我賴上你了。”
一個人自言自語，讓王滄將心中傾訴欲全都發洩了出來。
對著這個小東西，她不用做出一副成年人的樣子，也不用有多成功，更不用假裝自己精神穩定。
她只需要給這個小東西提供一點食物，一個棲身之所，就能得到遠超付出的情緒價值。世界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交易嗎？
至於寵物對主人真的有愛嗎？這個問題不在王滄的考慮範疇內，哪怕沒有，她也會假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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