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切來說，已經不算人。
那是一隻脖子以下的部位像雞，脖子以上安著魏中嶽人頭的怪物，它渾身上下，跟人最接近的地方，是它那過度活泛的眼神。
這個怪東西是從洞內走出來的，雞爪子噠噠的踩在石板上，喉嚨裡發出咕咕的震聲，邊走邊喊她的名字，似乎要帶她去什麼地方。
氣氛已經古怪到這種地步了，王滄只是猶豫一瞬就接受了，畢竟她現在跟這個怪物沒什麼太大區別，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也不用擔心有危險。
再者說，魏家爺孫的事情她始終覺得遺憾，她在王沅的記憶中見過魏老爺子的母親，也就是王沅的故人魏與東，如果魏素素能夠活著，順利長大，應該也會長成那樣的女人吧。
還有令她最在意的一點，先前在這蜘蛛墳內養成的“蠱王”究竟是誰？為何魏中嶽會以這種形態出現在這個空洞裡。
一步一步走向洞內深處的王滄，絲毫沒有留意到她走之後洞口發生的變化。
緊趕慢趕的王滈抵達洞口，擋在他面前的是一株花繁葉茂的高大桃花樹，上面站著一隻不停鳴叫的黃鸝鳥。
那聲音，初聽清脆喜人，再聽吵鬧煩悶。
他試探著向洞內呼喚王滄幾聲，沒有得到答覆，思索一番，乾脆繞過樹直接進洞尋人。
仔細觀察地面，他發現洞內有人活動過的痕跡，以及一些雜亂的腳印。
跟著走進深處，這裡沒有王滄的半個影子，有的只是一枚奇怪的蛋。
這是一枚拳頭大小，白色的橢圓形蛋，看不出是什麼動物所生，但彷彿是被人有意放在這裡，等他將其撿走的。
王滈本來不想去撿，但這蛋好像自己會長腳，無論他往哪裡走，蛋都在道路的盡頭等他。
壯起膽子，他將蛋拾起來，幾乎是一瞬間，一段本應塵封的記憶自他的腦海開啟。
他想起來了！
關於小時候的全部記憶都回來了。
原來現在的王滄根本不是王滄，真正的王滄早就已經死了，死於十幾年前那次玄牝氏的追殺。
那時的王滄才9歲，王滈也只比她小几個月，也許是因為年紀太小，王滄死亡的那段記憶對於他而言始終是模糊的。
他後面才知道老頭子原來是王家的人，當年他為了順利離開王家，變得沒有任何自保能力，更何況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
對方是一群古怪的東西，人不人，妖不妖，鬼一樣忽然冒出來一大片，圍住王滄就殺。
一開始，王滄是有機會跑的，但她看見老頭子和王滈被怪東西抓住虐打，瘋了一樣，抓起手邊能用的東西就狠狠殺上去，跟那群小怪物打得分不清敵我。
年幼的王滈被她的氣勢嚇住，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看向一旁沉默的老頭子，發現老頭子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也不上去幫忙，就這麼定定的站在那裡，看著王滄在小怪物堆裡廝殺，像是在看一團空氣。
更奇怪的是，王滄抓起手邊所有能用的物體，一邊揮打，一邊撲上去喊著讓它們放開他們。
他們明明就好好的站在這裡啊！王滄在救的到底是誰？難道王滄和老頭子是在對自己惡作劇嚇自己嗎？
王滈小小的腦袋還想不通這些事情的關聯，好一會兒才察覺到王滄精神狀態的怪異。
他拉住老頭子的袖子，問王滄在幹什麼，老頭子不回答。
很快，王滄身上的衣服被紅色浸染，看不清眼神。
他衝上去幫忙，感覺自己的攻擊一次次落空，那些小妖怪和王滄一樣，都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王滈以為王滄和師父都中邪了，衝進老頭子的房間，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去拉墜，才把那把九寰金刀拖出來。
“老頭子，你快救人啊！”
“王滄！王滄！用這個！”
沒有人理他。
王滄已經跟那些怪物“打成一片”，老頭子依舊作壁上觀，他沒辦法，力氣太小怎麼都拿不動刀。
他看著王滄被單方面群毆、摔打，還瘋了一樣的要讓它們放開爺爺和弟弟，求助的去抓老頭子的手臂，只得到一聲呵斥，讓他回房間去。
這時，年幼的王滈才意識到，老頭子什麼都不做，是因為老頭子想讓王滄去死。
被這個念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就這麼看看王滄，再看看老頭子，滿腦子都是他們相處時的片段，然後被眼前的景象折磨到分不清現實真假。
過了很長時間，那些要殺死王滄的小東西始終沒能得手，王滄被打得越來越狠，沒留神摔到了九寰金刀面前，脖子險些擦上去。
王滈上去想關心她的傷勢，但她依舊看不到他一樣。
好在不知她是從哪裡生出的力量，那把刀真讓她拿起來了，不僅如此，還嚇退了那些小怪物們。
“打得好！”
王滈高興的太早，那些怪物是根本殺不死的，它們連番衝上來，把王滄耗到再也拿不起刀。
這時，老頭子朝她走過去，說出一番令回憶裡的王滈震驚不已的話。
他說，爺爺和弟弟在怪物手上，為了保護他們，你就用這把刀去死吧，你死之後，怪物就會消失，他們就能活下來。
王滄果真聽信了那話，毫不猶豫就撞刀倒下。
王滈大張著嘴，他不能理解為何王滄看不到一旁好好的自己，更認不出用陌生人口吻說出那種話的老頭子。
王滄死了，小怪物們果真消失了。
可就在她死後，她的肚子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像吹氣球一樣漲大。
他不記得他的那一天是怎麼結束的，但他第二天看到一個活生生的王滄，就坐在飯桌對面，伸筷子搶他碗裡的半顆雞蛋吃。
“原來昨天是夢啊！”記憶裡的小王滈長舒一口氣，為自己的這個結論感到慶幸。
可奇怪的是，那之後，老頭子就不叫她王滄這個名字了。
他叫她王羊，更多的時候是小名——咩子。
而他那段混亂的記憶始終沒有得到老頭子的證實，他更不敢提起或是找王滄確認，他怕後面的生活才是一個夢。
那之後，王滈每日渾渾噩噩，很少開口說話，直到那段記憶被他“遺忘”。
從記憶片段中回過神來，王滈渾身顫抖，他盯著這顆蛋，聽到蛋裡有個稚嫩的聲音在說話。
把蛋放近耳邊，他聽見那個聲音說，這一次，她要保護好所有愛她的人。
不知為何，他腦海中的視線停留在王滄被黑氣吹大的肚子，以及王滄最後那個直愣愣的眼神。
他嚇得連連後退幾步，雙手一個不穩，蛋掉在地上，碎裂開來。
王滈急忙彎腰去撿，手剛碰到，蛋殼就徹底裂成數片，裡面冒出一隻淡黃色的小雞，小雞靈活的從蛋殼堆裡爬出來，走到他手邊，輕輕的鳴叫著。
他將小雞揣在懷裡，聽到稚嫩且熟悉的叫聲，明白是魏家的酉日將軍再生，打定主意將其帶回王家好好養護。
另一頭，等在度假村的王滈，同樣從一個噩夢中驚醒。
他夢見老頭子死時候的場景。
夢裡，他的視角變成老頭子的視角。
老頭子在王家時的名字叫王衍，離開王家後，恢復了本名宗行。
當年離開王家時，他悄悄帶走了還是嬰兒的王滄。
之所以能夠順利帶走王滄，是因為運行同一個任務的六律，只剩下他一個。
那時王家失去天師和媒介，不能與高層聯絡，群龍無首，他才順利出逃。
他受王汨蠱惑，暗中帶著新生的王滄離開王家，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
一切本來神不知鬼不覺，他的記憶卻因為老友魏中嶽帶上酉日將軍上門的一次訪問後慢慢恢復了，這一年王滄五歲。
他沒把這件事告訴魏中嶽，一個人瞞住了所有事情。
面對這個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他知道他應該趁早決斷，中止未來問題的根源。
可他到底還是不忍心，就算是植物也有感情，更何況身旁這個朝夕相處多年的孩子，她明明應該是無辜的。
仔細試探多次，她確定王滄不是王汨，更加不捨。
理智與情感拉扯，三年後，他再次收到老友的邀請，去陳家做客。
那時的陳家家主還是陳垚陳老爺子，他告訴宗行，陳家三年前早殤的一個孩子，竟然重新出現在陳家祖墳處。
他帶回孩子，仔細檢查，發現跟正常小孩兒沒有任何不同。
這件事只有他與兒女知道，叫來宗行，是為了商議這孩子的去留。
宗行讓陳老爺子帶著那孩子，也就是陳巽，去了王家尋找對策，自己則一個人回到了清風觀。
從那之後，他就在策劃著如何讓王滄快速死掉。
普通的方法是殺不死她的，他需要一擊即中，不能驚動任何王汨的眼線。
後來，陳家那邊傳來訊息，說他們家那個小孩也是同樣殺不死，但他們決定正常撫養其長大。
宗行知道，他們是在打長生藥的主意。
那藥就是一切混亂的根源，只要存在一天，就會有無盡的麻煩出現，會吞噬掉無數的無辜性命，延長自身的藥力。
思前想後，他本想把王滄丟進齊骨王窟，先關起來再做處置，沒想到他在洞裡遇到王家那個叛逃的虎靈。
她自稱王滸，是王家的師祖，提出要與宗行合作，一起除掉這個小麻煩。
宗行面上答應，私底下留了一個心眼兒，悄悄回到王家藏書窟查探，得知了王滸的真正身份，以及能夠殺死王滄的方法。
他透過神煞的人聯絡到黃家，透露出王汨還在世的訊息，沒過多久，果然有東西上門了，那些東西很順利的除掉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一切終於回覆平靜，除了他越來越不安的內心。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王滄死了，也沒死，短短一天，新的王滄就復活了，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她自然的走進門，吃飯睡覺。
怎麼可能沒發生過呢？
他明明親眼看著王滄斷氣，看著她的身體逐漸消失，變成一團黑氣。
可她真的回來了，他或許老眼昏花，但王滈這個孩子眼睛是清明的。
被他強行壓制住的情感和這個女孩同時回來了，他開始在心中一遍遍質疑自己，他做的一切究竟是對是錯？
她一直都是一個好孩子。就算王滄真是一切混亂的根源，她就真的不該活著嗎？
或許從她開始，一切會有新的可能，只要活著就有新的可能。
可他的年紀逐漸老邁，每日直到深夜都很難閉眼，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
聽到那兩個孩子好奇的討論觀外的世界，他怎麼也不能將那樣鮮活的生命與邪惡聯絡在一起。
糾結著，他讓出自己自以為擁有著的選擇權。
他再次找到了王滸，並幫她離開了齊骨王窟。
為了幫那個孩子爭取二十年的自由身，他用共命的方式，替王滸掩蓋行跡，也讓她在合適的時候看住王滄，免得出現大亂子。
他知道，王滸也在打那個藥的主意，可他已經太老，太無力了。
這些年的親情，他能夠為王滄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不止是王滄，還有王滈，抹去他不該存在的記憶後，他把他送進王家，叮囑他必要的時候一定要殺了王滄，不能心軟。
後來，他遭到共命之術的反噬，七竅流血，痛號七日，孤獨而死。
王滸為了不留下蹤跡，處理了他的屍體，再改變了村民們的記憶，徹底抹去了清風觀的存在痕跡。
王衍與王滄的死狀深深印在王滈心裡，成為他閉不上眼睛的夢魘。
與此同時，他驚奇的發現，自己的生命被複制，痛苦也一樣加倍。
絕望、無助，他陷入了老頭子當年同樣的境地。
要不要殺了王滄？
答案是肯定的，是否定的，是一貫堅定的。
可壞就壞在，他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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