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接觸土地的片刻,便開始漫發,但始終被一股力量束縛在井口。
她一手後背,將身體缺失的部分眼球吸入手心,緩緩放回自己的眼眶。
王汨掙扎著,但絲毫不能抗拒本體的吸引力,回到了這座肉身牢籠來。
她對王滄怒吼:“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黃鳴發動最後的力量,使用黃家寨全寨之人的力量將自己身體藤蔓木化,變成一個四方的囚牢,將王滄關在裡面。
恍惚間,王滄感覺自己回到了當年王沽居住的小木屋。
她想將這木屋震碎,但這木屋彷彿跟她一樣,能夠不斷修復自身,一時半刻,她知道她出不去了。
好在,外間傳來雷聲,空氣變得悶熱。
大雨很快就要來了。
大雨過後,就是洪水,無論如何,這個結果不會改變。
想到這裡,她擠出一個笑來,走到梳妝檯旁坐下。
銅鏡中的映像逐漸清晰,王滄看見自己的面目和前人們重合,變回了王沽的模樣。
陳巽從床邊起身,站到她的身後,拿起桌上的梳子為她梳理變長的頭髮,如瀑的青絲在他手中綰成一個髮髻。
心念一動,她身上的普通衣服變作一襲精美的嫁衣,與身後陳巽身上的顏色相同。
她拉他坐下,梳妝檯上的茶盞裡盛滿清亮的液體。
此刻,她與陳巽心意相通,自是不必多說。
他們即將在這裡慶祝一場新婚,也慶祝一場新生。
陳巽靠在她的肩頭,傳過去一陣不存在的溫度,這讓王滄恍惚。
金稻穀本就該與她合為一體,若他們本為一體,那她愛上的或許從頭至尾都是那個屬於未來的新生體。
從王沽走到王滄,她始終孤身一人。
這是她不曾設想過的情景,所有的希望、美好、幸福好像都以她期望的方式來到她身邊,剛剛好到只能容下她一個人。
陳巽的聲音和輕吻在她耳邊擦過,依舊釋放著對她本能的吸引力。
“吃掉我吧。”他說。
“吃掉我吧,媽媽。”
對上陳巽虔誠的眼神,王滄感覺心中被矇住的那一層膜布在開始上提,並且堵住了她的咽喉。
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這具身體還保留著吞下金稻穀的肌肉記憶。
她眨眨眼,發現身邊坐著的陳巽已經變成她手心中一尾金黃飽滿的稻穗。
身體裡的所有意識都開始躁動不安,她們催促她,趕緊將其吞下。
身體甚至更加急不可耐,將那團孕育著黑氣的肚子變得老大。
她捧起茶盞,將裝著泉水的酒杯靠近唇邊。
身體裡的王沅最先意識到裡面裝著的是什麼東西,她尖叫著制止王滄。
“住手!你為什麼要喝藥?”
王汨也反應過來,一起抵抗她的行為。
就連肚子裡那團新生的黑氣也一樣,瘋狂的掠奪著她的氣力。
“別怕。”王滄的聲音及其輕柔,像對待新生孩子的母親那樣安慰著自己身體裡那些無措的靈魂。
她輕輕的撫摸自己的肚子,果真將那團躁動的黑氣安撫下來。
“你們累了吧,沒關係的。我愛你們,我真的很愛你們!”胸腔中縈繞著充沛的情感,不知如何表達,讓王滄既激動又小心。
連與她同根而生的那些靈魂也不知道,此刻的王滄,全身心的愛著這根主幹上的每一片枝葉。
透過她們共享的生命,她看清楚了每個人的生命,而後,毫無保留的愛上了她們。
這份愛將她自己填滿,讓她在無邊的愛憐中,無限的接近於神。
這份感情強烈異常,甚至感染到王沅,將她心裡本來空空如也的瓶子填滿,讓她全然的臣服於此刻這具身體的主人——王滄。
其他魂體也是如此。
屋內的變化與屋外的異像同時發生。
蘇和姐弟與高非見天降大雨,匆匆趕到井邊,見到井水不停從那個四四方方的井口中慢出來,混合著雨水,逐漸淹沒他們的身體。
井旁立著一個突兀的木屋,像被憑空搬來這處荒山野地。
高非莫名篤定,王滄就在裡面。
“改變已經開始了,她騙我們!”蘇桀最先發現,他拉住被雨水打蔫的蘇和,從未如此失魂落魄。
王滄沒有幫他們,王滄為什麼獨獨不幫他們?
恨意席捲了他的心,他害怕復生後的族人永遠的忘記他們,也怕他們在這場天災中存活不下來。
高非發著抖,抱住了麻木的蘇和。
這是一個充滿感情卻不帶任何情慾的擁抱,透過蘇和,高非感覺自己抱住了多年前無助的自己。
這擁抱沒有任何幫助,但是他需要,她也需要。
雨勢與洪水越來越大,他們被濃密的水簾分隔開來,看不清彼此。
但他們聽到了那聲痛呼,那是王滄的聲音。
似乎有悶雷在她喉間炸響,聲音順著她身體的出口狂奔,帶出如烏雲一般濃重的壓抑。
高非覺得這個聲音很熟悉,從前媽媽在生弟妹的時候,他被隔在屋子外面,就聽過同樣的聲音。
“媽媽......”他情不自禁的喊出口。
蘇和被這聲媽媽吸引,她努力回想自己媽媽的面目,但只能想起王滄的面目。
洪水已經漫上他們的口鼻,幾人卻像被定在原地,暴雨與洪水不能移動他們分毫。
王家,巨大玻璃瓶中的老虎軀體也聽到了這個聲音,它從瓶中猛地睜開眼,張開嘴,發出一聲被壓抑了千百年的咆哮,聲波共振,震碎了厚厚的瓶壁。
它摔在地上,如同新生兒一樣掙扎、起身、跑動,跑向那個呼喚它的聲音來源。
虎嘯傳到地底,所有沉睡的靈魂,在一張如同經絡一般的大網中醒來,他們掙扎著,解開了身上的束縛,任由身體奔向引力所在的上方。
所有的騷動停止於木屋炸開的那一瞬,一片巨大的衝擊波將這個空間蕩平、靜止下來。
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純白。
不知過了多久,那片純白的顏色開始有了形體,有了顏色,變成現實世界中熟悉的模樣。
人們在各自的家中醒來,帶著所有的記憶,唯獨沒有王滄與陳巽。
祖奶奶一個人跑了好久,跑到連自己用雙腿代替四足都沒發現,她才看到了熟悉的面目。
沒人見過王滄,所有人都不認識王滄,這讓她慌了神。
七大家族的人依舊在籌備會長選舉,陳家人只有陳舜對陳巽這個名字有印象,但只是有印象。
黃家寨整片土地都消失了,任家復活的,只有任寅和任姜。
慌亂中,她又跑回王家,發現天師王滈不知所蹤,她見到了從前的同伴們,他們重獲實體,自由在王家山林中行走。
見到它們,它們稱呼她為王滄。
她害怕的連連後退,卻在地面水窪的倒影中看到一張熟悉的面目,在看清楚後,那長臉很快變成一個老婦人的模樣。
她暈了過去,再醒來時,躺在王家的房間裡。
王溟舒推門而入,見她醒來,告訴她,她可以作為一個人活著,但是隻有十天壽命。
是王滄!一定是王滄替她爭取來的。
視線模糊,祖奶奶兩手交握,撫摸這具衰老的身體,喉嚨像被灌了鉛。
“珍惜餘下的生命吧,王滸。”說完,王溟舒推門離開。
她想追出去問清楚王滄到底發生了什麼,可身體的沉重超乎想象,作為一個真實的正常老年人,病痛帶走了她骨骼中的生命力。
她流著淚,仍舊充滿激動,這本該是王滄的身體才對。
把她從動物變成人,那孩子一定付出了超乎她想象的代價。
她好怕,好怕自己不能將這十天好好的度過,辜負她的心意。
可她越想振作起來,心中的失落愈甚,情不自禁回想起從前王滄託著她出門時的日子。
那孩子總是對她笑眯眯的,儘管她沒有表情時總是很陰沉,對著她,她總會調整出最好的狀態。
儘管她不想承認,她早就被這孩子馴服了,哪怕是短短的十天日子,沒有她在身邊,她難以想象。
後悔與不甘充斥著她的心,她無力的呼喚著王滄的名字,但偌大的王家依舊安靜的像一塊冰。
這個世界,沒有人再回應她了。
在她以為過了很久,其實只過了一個上午的那段時間裡,人身與年老的侷限讓她累到睡了過去。
夢裡,她看見好多新生兒降生,不同的時間地點被她的夢境串聯起來,那些新生命對她展露出一個滿足的笑容,她還想再看看那些母親的面容,身體被一陣寒意驚醒,無數聲謝謝順著夢境,從她的身體內部傳達而出。
腦子裡突然蹦出三個字:重神寒。
記憶有短暫的缺位,祖奶奶流著淚,原來王滄不止替她實現了願望,還有那些殘魂。
“那你呢?”祖奶奶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力的捶打自己的雙腿,想起沒有人會回應她,又艱難的閉上了嘴。
蘇和與高非站在門外,沉默的對視著。
高非的家人與蘇和的豬肉都復活了,他們死亡的這段記憶是模糊的,對此他們沒有太深的印象。
他們回到各自的家,發現家人沒有一點變化,更沒有一絲異常,只有他們,像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夢。
兩人在陳家碰頭,各自都沒有問起對方的目的,後來,他們發現,沒有人記得王滄和陳巽,這才察覺出怪異來。
他們到王家求證,只見到了王溟舒,他說王滈失蹤了,但神虎說他還活著。
只有王滄與陳巽,像是憑空蒸發了。
此刻這個房間裡躺著的本該是他們的仇人,可它正使用著王滄的身體,用只餘十天的生命緬懷著那個沒人記得的靈魂。
“她怎麼會消失呢?她怎麼能消失呢?”怨念充斥著蘇和的心,可是王滄這個人就是消失了,所有人都很自然的接受了這件事,她也必須接受,就像接受自己一出生就沒有了母親。
“我們去找她吧。”高非臉上湧現一種奇怪的天真,他拉住蘇和的手,認證的提議。“也帶上她。”
“她都消失了!你懂不懂消失是什麼意思啊?”蘇和絕望的癱坐在地。
“不會的!只要我們都記得,她就不會消失!她不是變成神了麼,神就是活在人的心裡......”他說不下去,也跟著跪在地上。
“我竟然認真的恨過她!”蘇和感覺腦子裡迴盪著一陣陣鈍痛,“是不是因為,恨比較簡單?”
“可我還是恨她!”痛苦讓她的面目開始扭曲,“她憑什麼就這麼消失?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知道一切會......”
“別說了!”高非打斷她,飛快抹去臉上的淚水,拉她起身。
“她一定還在,走,我們去找她。”
“去哪裡啊?”蘇和哽咽,她和高非都有故地,都有家人,王滄什麼都沒有了。
屋內的祖奶奶聽到兩人的交談,連摔帶爬的移動到門口,艱難的開啟門,祈求他們能帶著自己,一起去找王滄。
蘇和見到這幅本該屬於王滄的衰老面容,看著這人卑微的模樣,她突然難以接受的跑開了。
高非顫抖著身體,將祖奶奶抱回床上,答應並安撫她,而後出門尋找輪椅,順便檢視蘇和的情況。
蘇和不想帶著王滸,不是因為原先的仇恨,也不是因為難以面對,她只是害怕,王滄僅剩的生命,也要在十天後消失。
高非耐心的開導她:“那就接受吧,認真的和她道別,然後開始新的生活。”
王滄會希望他們開始新生活的,他知道,他不能再辜負她。
“我們去老大從前生活的道觀吧。”
“那裡不是早就被推倒了嗎?”
“那裡有老大的根,有她最牽掛的她,她會希望回到那裡的。”
“好。”蘇和點頭,“如果可以,幫她找到王滈,他也會想再見見她的。”
“好哇,你們居然不帶我,看來是真的不把我當自己人了。”
兩人轉頭,看見龐行乙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神情,同感恍惚。
“你不是不記得她嗎?”
龐行乙撓頭:“那會兒見你們的是我哥,現在是我,我當然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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