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不關心這裡是哪裡。
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活著離開這裡。
她沒有任何想要實現的願望……如果有的話……那就是, 希望自己永遠消失。
阿梅艱難地邁出沉重的腳步,緩慢地朝著開心廣場走去。
驟然降落的大雨,淋溼了她的長髮, 她的校服……按照約定,她緩慢而堅定地朝著前方移動。
早在第一天的時候, 她看懂了《開心家庭守則》,她也知道系統給她的提示:所有規則都是正確的。但那又怎麼樣……她只想消失,無論使用什麼方法都好。
她故意違反規則, 正穿著校服外套。
果不其然,她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
那一瞬間她本能得覺得解脫——但她不想被看出來。
隨後她被那個短髮女人救了, 於是她想……那就再多活一段時間吧。
反正在這個世界裡,一個活人,好像能很輕易地消失。
在下午那場考試中,她如願以償地消失了。
可是為什麼?在第二天的凌晨, 她又被複活了?
她想消失、她想消失、她想消失。
就像無數個夢中, 她明明徹底消失了, 但夢醒後發現,她依然還活著。
她感到痛苦, 感到窒息,感到麻木。
稍微有了一點變化的是昨天中午, 那個眼睛很亮的女人對她說:“早上的白粥挺好喝的。”
她發現了嗎?自己喜歡喝粥這件小事?
那個眼睛很亮的女人似乎能夠看透人心……自己完全被看透了。
她把粥店的名字寫給了自己,莫名的,自己心底有了一點點期盼:等喝到了那碗好喝的粥以後,再消失吧……
阿梅步履沉重地往前走著, 瓢潑的大雨和陰沉的天色,讓整個世界看上去,依舊處在無盡的黑夜之中。
她聽到那個小女孩開口問演員要心臟。
小女孩是真的想要心臟。
還是那種鮮血淋漓, 剛從胸腔裡挖出來,還在“撲撲”跳動的心臟。
阿梅有些恍惚,有一秒,她甚至想獻出自己的心臟……她本來就沒打算活太久,她也不怕疼痛,她已經習慣了忍受疼痛。
可是按照她和演員的約定,她要和他們一起離開這裡。
她擦了擦不斷滑落臉頰的雨水,深吸了一口氣,緩慢靠近。
她拿出了那枝一直護在懷裡的小花,想和小女孩交換“勇者之劍”。
那枝小花是淺淺的灰色……也許不是灰色,但她現在只能看到灰色。
為什麼演員會覺得這個小女孩會和她交換呢?
還是用一朵不起眼的小花來交換……但出乎她的意料,小女孩在看到她的那瞬間,小臉上的那些惡意,那些盛氣凌人,那些殘忍淡漠都消失了。
小女孩撲進了她的懷裡,深深地嗅了一口。
“你是誰?你身上為什麼有著和哥哥一樣的氣息?”
“你是不是認識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叫明鬱,我叫明珠……我特別允許你,可以叫我小明珠。”
大大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親暱和依戀。
阿梅張了張嘴,她無法發出聲音。
她只是指了指自己手裡的那枝小花,又指了指小女孩手裡的那柄小木劍。
小女孩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似乎在猶豫。
就在此時。
“轟——!”
不遠處的石磚被黑色的觸手一下子擊中了,碎裂的小石塊應聲向外四濺。
小女孩驚惶地回頭,那只有著無數觸手的巨大怪物,已經吞掉了廣場前的那條公路,黑色的觸手在廣場內部凌亂地揮舞著,它那雙赤紅血腥的眸子已經鎖住了她們!
又幾隻水桶粗的觸手兇猛地朝著她們抽打過來。
“突突突——”
密集的槍聲響了起來,將伸向她們的那幾只黑色觸手徹底打成碎糜。
是揹著三把衝鋒槍的俞慕,和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楚陽。
……
這怪物也太大了!
而且這個怪物為什麼所有人都能看見?
之前的怪物,明明是出現在個人的精神世界裡的……
俞慕一邊用火力壓制著怪物的觸手攻擊,一邊分神去看荊寧那邊。
剛才為了躲開怪物的攻擊,荊寧反應敏捷地撲倒了小女孩和阿梅。
那個才五六歲的小女孩就是開心小島的島主?就是開心學院的校長?
真不是開玩笑嗎?
要是她現在能開口說話,早就嚷嚷起來。
但是……聲音被剝奪了。
咽喉處只有被烈火燃燒過的刺痛。
打完了一匣子的子彈,她沒有停止,快速地開啟彈夾,換上新的,重新扣動扳機。
“突突突——”
她的耳邊只剩下了槍械中子彈彈殼崩開和磅礴大雨的聲音。
“咔擦!”
身後突然傳來了槍械被掰斷的刺耳聲音。
一條漆黑粗壯若水桶的觸手卷起了楚陽,楚陽滿臉煞白,渾身溼透。他“咿呀呀”地叫喚著,卻根本發不出聲音,他驚恐地拿起手裡的長刀砍向腰上的觸手。
他雙手在顫抖,大雨讓他幾乎握不住手裡的刀。
他的力氣不夠,長刀只在觸手錶面劃出細微淺顯的傷痕。
發現了獵物的垂死掙扎,又一隻觸手高高地抬起,準備將這隻已經被捕獲的獵物就地處決!
“突突突——”
俞慕立刻調轉衝鋒槍的槍口,朝著那隻觸手猛開火。
子彈速度崩碎那隻觸手,但有更多觸手冒出來,它們密密麻麻地撲向了楚陽。
倏地,一道青色的光芒劃過半圓的弧度,將那些觸手盡數斬斷。
是荊寧!
荊寧高舉著一把短小、質樸的木劍,木劍揮出,帶出一道青色的戾芒——戾芒鋒利無比,一下子就切割開了粗壯堅硬如石柱般的觸手。
俞慕雙眉挑了挑,這就是“勇者之劍”?
還真讓阿梅和那個島主交換成功了?
根據GT事務局的內部研究資料顯示,越是與眾不同的新手探索者,越有可能和怪談世界有著某種內在的邏輯連結。
普通探索者需要用“心臟”來進行交換,但有著隱藏邏輯連結的探索者,卻能被關鍵NPC優待或者憎恨,可以使用特殊的東西來進行交換。
抽出一絲注意力,俞慕往回瞅了瞅:
雕塑水池旁,阿梅靜靜地抱著小女孩。
小女孩偎依在她身上,稚嫩的小臉上浮現出眷戀的表情。
她手裡捧著一枝花,灰色的花。
……
呵,還真被小寧寧料到了~
勇者之劍已經到手,剩下的就是斬殺怪物了。
俞慕深吸一口氣,換掉打完子彈的那把衝鋒槍,將全身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前方的那隻大怪物身上。
大雨傾盆,“嘩嘩”地衝擊在那個怪物的身上。
在密集的子彈中,怪物被擊中,血肉被打飛。
它咆哮著,憤怒著,身軀卻越來越大——它一步步地逼近了,它吞噬掉了半個廣場!
它被彈藥崩碎的身體正快速地癒合著,它癒合的速度似乎比她攻擊的速度還要快!
真的能打贏嗎?
開心森林裡的怪物不是能像他們一樣,會重新復活嗎?
衝鋒槍裡的子彈又一次打光了,她摸了摸身上揹著的彈夾——就剩下最後一個了!
……
不遠處的楚陽,揮舞長刀的手臂也逐漸低落,逐漸放緩。他的力氣快要耗盡了。
“噌——”
觸手的尖端刺中了他,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他的肩膀就被刺穿了。
鮮血噴湧,疼痛的感覺直躥入大腦,他全身冰冷,神色頹然地闔了闔眼簾。似乎失去了抗爭的意念,手裡的長刀再握不住,“咣噹”地滑落在大雨中。
他動了動嘴唇,想為自己短暫的人生畫上一個句號。
可惜呢,什麼都說不出。
就連“救救我”這三個字都喊不出來……
黑色的陰影朝他蠕動著,他一半的身軀都被怪物吞噬了!
“唰唰”兩道青芒閃過,纏住楚陽的那些觸手紛紛斷開。
失去了支撐力,楚陽的軀體重重地跌落在廣場的石磚上。
他氣若游絲,在大雨中艱難地張開眼,是荊寧救了他。
荊寧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又是兩道劍芒劃過,在暫時逼退觸手怪物後,腳下一掃,直接將楚陽往後踹飛幾米,隨後,她足尖一蹬,起身飛越而起!
閃電劈開黑夜,照亮了她溼漉漉的臉。
她回頭看了俞慕一眼。
俞慕瞬間心領神會,裝上最後一個彈夾,用衝鋒槍給她開路!
密集如同蜂窩般的子彈,摧枯拉朽地將荊寧身前的觸手全都清掃一空。
荊寧身手敏捷地攀附著怪物巨大的身軀,快速地朝著它最頂端的腦袋急掠而上。
大雨斜斜地敲打在她的臉上。
很疼,她的視野越發得昏暗模糊。
但她沒有停。
怪物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伸出更多觸手攻擊她。
傾盆大雨中,晦暗光線下。
廣場邊緣已經站滿了人,別墅裡的“爸爸媽媽”,學校裡的年輕男老師,還有居住在開心小島上的其它所有人。所有人戴著一張笑臉面具,黑色的彎彎的雙眼,黑色的上揚的笑唇。
他們都在“開心”地、熱切t?地盯著她。
甚至,就連佇立在水池上的勇者雕塑,那雙石頭製成的眼睛也笑眯眯地盯著她。
他們期盼著、催促著,他們想看她高舉“勇者之劍”,把怪物的舌頭斬下來。
但她怎麼可能順了他們的意?
荊寧冷冷一笑,她朝著右肩膀伸出了手。
“呲——”
她撕下了一顆星星。
廣場邊緣的人們,面具下的目光立刻從雀躍期待變成了勃然大怒。
“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星星會保護你,會讓你變得正常!”
“你不正常!你太不正常了!”
鮮血從荊寧被撕開星星的地方流出來,她沒有停下。
“呲——”
她又撕下了一顆星星。
氣血在她胸腔內翻滾衝撞,疼痛讓她全身戰慄,她的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
但她依然沒有停止,她撕下了最後一顆星星。
她張開嘴,朝著開闊的廣場大聲嘶吼——她終於發出了聲音:
“去他的正常、不正常,我就是我自己!”
作者有話說:
伏筆繼續回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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