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 有些懼怕這個身體龐大、看上去就有把子蠻力的壯實婦女。
“村裡的規矩……”
壯實婦女冷哼一聲:“村裡的規矩還能比人命重要?”
“我娘都快病死了,家裡的錢也全拿出來買藥了,但病就是不好!”
“老話都說, 樹挪死,人挪活——我不可能看著我娘死掉!”
戴著金項鍊的青年道:“但村子外面有山魅……你們出去……”
“山魅?那不是幼兒園杜撰出來騙小孩的玩意兒?”壯實婦女打斷他, “村子外面有什麼,誰都不知道!”
“你看見過山魅?”
她盯著那個戴金項鍊的青年,青年立刻搖頭。
“那你呢?你看見過?”
守著村口的另外那個臉上有痦子的年輕人也搖了搖頭。
“既然大家都沒看見過, 為什麼會覺得村外面一定會有山魅?”
“如果村外面真的有山魅,村長和艾大師賣的‘紅藥’哪裡來的?難道所有藥材都是去後山採的?我就住在山腳下, 可從來沒看見過他們兩個來採藥!”
“還有他們的手機,各種新衣服、新鞋,都是從哪裡來的?”
“是神仙變出來的?”
壯實婦女冷冷一笑,“不對吧, 是山魅送給他們的吧!”
“你!你不要胡說!”
“村長為了村裡人的健康和平安, 自學了無數藥理知識, 才能和艾大師一起研究出‘紅藥’,穩定大家的病情!”
聽到“穩定病情”兩個字, 壯實婦女怒極反笑,正要開口, 她扶著的孃親再次劇烈咳嗽起來。
那個老婆婆表情痛苦地咳嗽著,“嘔”地一聲,吐出了一團暗紅色的血塊。
血塊落在水泥路上,輕輕蠕動著, 像一隻長著貓臉的大黑蟲。
咦?原來還真能吐出東西?
荊寧揹著小書包,靜靜地走到花壇旁的陰影中。
這地方距離村口還有一兩百米的距離,普通人絕對看不清, 但視力被“無臉新娘”角色面具加強過的荊寧,卻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白髮老婆婆吐出大黑蟲後,負責守村口的兩個年輕人嚇了一跳,雙雙往後退了好幾米。
緊接著,他們又繃直了身體,有些慌張地朝著左側方叫了一聲。
“村……村長!”
一個臉色蒼白,穿著黑色雨衣的乾瘦青年縮著後背,緩緩走了過來。
荊寧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但一時之間又記得不在哪裡見過。
她左眼眯了眯。
透過“真實之眼”看去,這個被叫做“村長”的黑雨衣青年臉上竟然戴著一張防毒面具。
那張防毒面具的最下方還印著幾個數字:20XX0609。
——是生產日期?
——是今年生產的?
不對。
她心上一驚,這個年月日……
在進入“願望公館”之前,她從手機上看到過日期,是20XX年6月9日。
但她在這裡渡過了一天,如果艾家村的時間流速和現實世界的時間流速相同,那麼今天應該就是6月10日才對……
剛才喝的牛奶、吃的麵包,使用的溼紙巾……看上去都不像是二十年前會有的東西,仔細回憶,倒像是最近超市、網店裡常常能看見的商品。
很古怪……
荊寧輕輕閉上左眼,只用普通的右眼去看,那個村長臉上的防毒面具就消失了。
防毒面具……是一種特殊物品?
突然,那個村長好似察覺到她的存在,轉頭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荊寧立刻發揮拙劣的演技,蹲在地上,開始揪著花壇中的花花草草。
發現“窺看者”只是個揹著書包的貪玩小孩,村長收回自己的視線,表情有些陰鬱。
他對壯實婦女和她的母親,緩緩道:“你們想出去?”
壯實婦女警惕地瞪著他,點點頭。
“那你們走吧。”
乾冷的大冬天還穿著黑色雨衣的詭異村長,看了一眼木樁子般站在道路上的兩個年輕人,語調很平淡,“你們不要攔著他們。”
即便這個村長說話很平和,兩個年輕人卻還是一副十分懼怕對方的表情。
聽到村長的命令之後,兩人速度應聲:“是,村長!”
“以後有誰想要出去,找人通知我就行了。”
村長伸出手指,放入嘴裡習慣性地啃了幾下,“好脾氣”地道:“我們村子裡雖然有規矩,但又不是法律,是不能強制別人遵守的。”
“你們這樣禁錮別人的人身自由——違法了,知道嗎?”
兩個年輕人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嚇得全身發抖。
壯實婦女攙扶著自己的老母親,皺著眉看了村長和那兩個年輕人一眼。見自己的母親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她不再耽誤,一手扶著人,一手拖著行李箱,快步往村外走去。
透過“真實之眼”看去,村口處似乎有著結界一樣的水波紋泛起……但那兩人毫無阻擋地穿過了那層泛著詭異光芒的結界,順利走了出去。
在兩人走出村口後,荊寧的雙眼就看不見兩人了。
兩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
“啊——!!”
幾秒後,村外傳來了兩人的慘叫聲以及清晰無比的某種動物啃食肉類的咀嚼聲。
聽到這個聲音,村口處的兩個年輕人立刻雙手死死地捂住耳朵,滿臉驚懼地蜷縮起來。
一邊捂住雙耳,一邊還在唸著符咒、經文一樣的字句。
他們聽過很多次這種聲音了,已經被嚇出了應激反應。
穿著黑色雨衣的村長,語調依舊散漫平和:“所以說,一般人,千萬不要違反規則。”
“還有,千萬不要認為只有自己是聰明人……”
嘴角微微上揚,蒼白清瘦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病態的笑容:“聰明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那個。”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但荊寧還是聽到了。
她評估了一下自己和村長正面硬剛的勝算——艾家村的人不能走出村子,那她要是趁著村長不防備,直接將他從村門口的結界丟出去,會怎麼樣?
村長會被外面的“山魅”吃掉嗎?
還有……出去的人,真的被吃掉了嗎?
在場的所有人,只聽到了聲音,並沒有親眼所見。
不,就算“親眼所見”,也不一定是真的。
荊寧摸了摸微微有些發燙的左眼,決定先回幼兒園上課。
原本答應了大妮要和她在幼兒園內商討“救朱姐姐”這件事的,現如今大妮死了……大機率明天她會再次復活。
但為什麼大妮能再次復活?
其它人還能再復活嗎?
問題太多了,她必須謹慎t?小心地行動……
……
星星幼兒園,小班教室內。
小黑板前的艾老師發現朱朵朵已經有好幾分鐘沒有動了。
但對方姓朱,是外姓人,因此即便艾老師發現了異常,也假裝沒有看到,繼續按部就班地上著課。
課堂上乖乖坐著,不動也不說話的“朱朵朵”是荊寧召喚出來的紙人。
多虧了《星星幼兒園生存守則》,沒有哪個小朋友會和“朱朵朵”說話,這就完美規避了還不能開口說話的紙人意外穿幫的可能。
趁著紙人替代自己上課的寶貴時間,荊寧果斷去了教師辦公室調查。
整個星星幼兒園只有兩個老師和一個負責燒飯的阿姨,燒飯阿姨是兼職工,一般中午的時候才會過來……
現在時間尚早,燒飯阿姨還沒有來,而小柔老師則在上大班的課。
“幼兒園裡沒有空調,也沒有監控……園內的裝修和傢俱,看上去好像是二十幾年前的樣式。”
荊寧輕輕推開教師辦公室的門,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擺放著的老式日曆。
上面印刷著的年份,是二十二年前。
荊寧心底明白了一些,她又輕又快走到小柔老師的辦公桌前,拉開了抽屜。
裡面放著一本封面貼著小愛心和照片的筆記本。
筆記本上,有著娟秀沉靜的文字——《大妮成長日記》。
“難道說……大妮的媽媽是小柔老師?”
荊寧喃喃著翻開了那個精心保管著的筆記本,內部寫著大妮出生時的日期、天氣和心情,偶爾會有一些剪下下來貼上好的照片,而且這些照片都非常眼熟……
翻了十幾頁,荊寧確信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存在著最少兩條相互獨立又彼此糾纏的時間段。
二十二年前的星星幼兒園,小柔老師和大妮。
兩年前的朱羨羨、朱家三人和艾家村的病毒。
之所以說是最少兩條,是因為防毒面具上刻著的年月日很詭異……
《大妮成長日記》裡的照片,很多都在常局給她發的俞慕個人資訊的電子版文稿裡——在俞慕五歲的時候,她母親還活著。她母親是在兩年後因病去世的。
兩年前,俞慕的妹妹正好十九歲,剛剛考上了大學,這和朱姐姐的年紀相同。
不僅俞慕的妹妹,包括她的父親、爺爺奶奶也全死在了兩年前的災厄裡。
那場災厄一夜之間殺死了全村兩千五百多個人,毀滅了整個村莊。
那場災厄的代號叫做“癌”。
“癌”和“艾”音節相同……
荊寧大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
她下意識地轉頭,朝窗外的天空看去,天色蒼茫,晴朗無雲。
“難道……我是在願望瓶裡?”
“我在俞慕的願望瓶裡?”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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