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蒂被賣掉的時候才三歲。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也不知道在哪裡出生。
她只記得自己和其他一群皮膚各異的小孩被賣進了教堂。
那些年紀相仿的小孩子，是她的“兄弟姐妹”。
她們需要在教堂裡學習、生活、長大。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穿著白袍子的神父來給她們做檢查——她不明白這是在做什麼檢查。檢查合格的兄弟姐妹會收到很多好吃的。
住在教堂裡的她們, 每次都希望自己是那個檢查合格的人。
科蒂也這樣希望著。
大概幾個月前，神父告訴她, 她檢查合格了。
她被帶去了另一個金碧輝煌的教堂，至高無上的主教接見了她。
和她一同站在輝煌水晶燈下的還有另外七個小孩。
八個小孩，來自八個不同的教區。
神父恭賀她們, 讚美她們即將擁有的嶄新人生。
科蒂不懂，她被教導著要微笑。她微笑著, 她想要檢查合格後的那一頓大餐。
她的希望落空了。
至高無上的主教只給了她一顆奇怪的糖果，那顆糖果會發出蛇一樣的叫聲。
很多小孩都很害怕，但她很勇敢。
她想要那一頓在她腦海中反覆想象了無數次的、美夢一般的大餐，她盯著手心裡的那顆糖果, 盯了三秒, 就仰著脖子將顆糖果吞了下去。
那是糖果？
為什麼……那顆糖果一點都不甜？
一種詭異的感覺立刻從身體內部溢位來, 就像是高燒。
她昏了過去。
她聽到周圍人的叫聲。
她睜不開眼睛。
她只能感受到有人將她放在了小推車上，她像一具屍體, 被拖走了。
她全身都在發燙。
好難受……好難受……
她想喊爸爸媽媽……但是，她早被她的親生父母賣掉了……就算她呼喊自己的爸爸媽媽, 爸爸媽媽也不會出現……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好像在被放在烤架上慢慢燴熟。
她能聽到隔壁房間的慘叫聲——是和她一起被主教召見的孩子。
她們發出巨大的、怪物般的嘶吼。
她們是實驗品。
成功了，就能獲得非凡的能力；失敗了，就是死亡。
科蒂年紀還太小了。
穿著白袍的神父和她說這些事的時候, 她低著頭，玩著自己的衣角。
她聽不懂。
她甚至不知道死亡是什麼t?意思。
腦海中亂七八糟地閃過無數的畫面，高燒竟然慢慢退了下去。
她長出了一口野獸般的尖牙。
她接過水杯想要喝水的時候, 意外將整個水杯都捏碎了。
他們說，她成功了，她進化成功了。
科蒂還是聽不懂。
但她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一頓大餐。
她很開心。
她將那一桌的大餐全部吃完——不夠，根本不夠。
她還是好餓、好餓、好餓。
“進化”似乎讓她變成了永遠吃不飽的怪物。
她太餓了。
長時間的飢餓讓她憤怒，她受夠了日復一日的電擊訓練和抽血檢驗。
她咬斷守衛的脖子，衝出了那個沒有窗戶、沒有陽光的密閉房間。
尖銳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傳過來，她漫無目的地亂躥。
她膽子很大，她從來不害怕。
她心臟“砰砰砰”地在胸腔裡跳動。
對，那個時候，她還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她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
她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裙子的姐姐，坐在高高的屋頂上，安靜地望著黑夜。
“在看什麼呢？”
她很想詢問那個姐姐，但嘴邊的血液“吧嗒吧嗒”地滑落，弄髒了她的衣服。
她擔心那個姐姐會害怕她。
她沒能將那句話問出來。
“是誰？”
那個姐姐很快發現了她——姐姐額頭上長著古怪的犄角，眼睛是赤紅色的。
姐姐看上去像是教堂壁畫中的惡魔。
但她不討厭惡魔。
惡魔能伸出長長的翅膀，惡魔能飛去她們想去的任何地方。
惡魔會殺死所有傷害她們的人。
穿著黑色裙子的少女聽到了教堂深處的鳴笛聲，她的聽力很敏銳，她甚至能聽到那些追蹤小女孩的警衛嘴裡唸叨的話語。
——實驗品跑出去了。
——那個實驗品吃了智慧果，是已經進化成功、覺醒了天賦的怪物。
——要小心那個怪物！
——那個怪物擁有巨力和獸牙，會一口咬斷別人的咽喉。
幾個月前從白雲市帶回來的智慧果？
黑裙少女微微蹙眉，她看向小女孩——年紀好小，看上去只有五六歲。
小女孩好瘦，瘦得皮包骨頭。
她兩條細胳膊上全是針孔，身上的病患服破破爛爛得沾滿了鮮血。
小女孩張開嘴呼吸，尖銳的牙齒上掛著鮮紅色的血肉。
小女孩似乎擔心嚇到她，捲起衣角快速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衣服被撩上去的時候，黑裙少女看見了她腹部傷疤和縫合線。
她像是被拆開過，又再次縫合起來的破敗布娃娃。
那一刻，正在教堂屋頂欣賞無盡黑夜的黑裙少女突然動了惻隱之心。
“撒旦”狀態下的她，本該只有弒殺這一種渴望。
“你叫什麼名字？”
“科……科蒂。”小女孩穿得單薄，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黑裙少女又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跟我走？”
“要！”毫不猶豫地，科蒂應了一聲。
隨後，她又怯生生地補充了一句：“能……能吃飽麼？”
黑裙少女的嘴角上揚了一點：“能。”
“那我跟你走。”
“我會很乖很乖的。”科蒂快步走過去，抓住黑裙少女的手，“科蒂什麼都聽你的。”
少女的手很冰涼，比她的手還要冰涼。
科蒂兩隻小手包裹住少女的手，她想溫暖對方的手。
黑裙少女身形一僵。
“撒旦”狀態下的她，並不喜歡別人的親密接觸。
科蒂敏銳地發現了，她有些難過地鬆開手，她知道自己很髒，是沒有爸媽、被賣掉的孤兒……在兩隻小手鬆開的前一秒，科蒂的小手被黑裙少女的兩隻手包裹住。
那對藍汪汪的眼睛馬上睜大了。
“我帶你回去我住的地方。”黑裙少女的聲音不自覺地柔軟了幾分。
“太好了！太好了！”
科蒂被黑裙少女抱在懷中，黑裙少女步履輕靈地直接從屋頂上跳了下去。
太厲害了！這個姐姐好厲害！
科蒂雙眼閃閃發光，她問：“姐姐，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等科蒂長大了，是不是也能像姐姐一樣，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異國他鄉的冷風迎面吹來，黑裙少女第一次沒有感覺到冷。
“可以的。”
“等你長大了，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科蒂沒能長大。
科蒂死在了五天後。
那天晚上，她將科蒂藏在了一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她給科蒂買了許多吃的，還有嶄新的衣服。她讓科蒂吃飽後又幫她洗了一個熱水澡。
科蒂溫溫軟軟地躺在被子裡，睡過去之前還跟她說要和姐姐一輩子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她接到白衣主教的召喚，前去覲見。
等她回來，科蒂就不見了。
科蒂怎麼會不見了呢？
科蒂肯定是被抓回去了！
“撒旦”很憤怒，她想衝去教堂，大鬧一番，她想揪住白衣主教的衣領，質問科蒂的下落——但主人格的習慣性逃避，以及她情緒之外的所有理智都阻止她去這麼做。
以她目前的精神量級，一旦和白衣主教撕破臉，對方大機率會把她抓起來，像對待科蒂一樣用她的軀體做各種實驗。
如果她被抓了，就真的徹底沒辦法把科蒂救出來了。
她必須悄悄調查。
她調查了好幾天，一無所獲。
然後……許曉曉做了那個夢，天照大學的那個夢。
夢醒後，許曉曉對她說：“我不想逃避了。”
“我想實現阿寧的夢。”
像是某種精神“頓悟”，分裂出來的“撒旦人格”和“安吉兒人格”被主人格快速吸收、重組、融化——許曉曉的主人格重新掌握了身體的操控權。
人格融合後的她，精神量級迅猛地提升了三倍。
惡鬼犄角收縮排額頭，她恢復成了正常人類的模樣。
在某個下雨夜，她找到了科蒂，科蒂的屍體。
她沒有撐傘。
雨水冰冷地敲打在她身上，彷彿在嘶聲質問著她的軟弱、她的逃避、她的罪孽。
如果她再快一點！如果她再強大一點！如果她沒有沉溺在過去、早點醒悟！科蒂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科蒂想要長大。
科蒂永遠都不能長大了。
科蒂面目全非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垃圾堆裡。
牙齒將嘴唇咬出鮮血，血腥味瀰漫在她整個咽喉。她不甘心。
她不想讓科蒂就這樣死去。
她使用了惡鬼最邪惡的禁術。
她想要科蒂復活。
……
“很吵，是不是？”
袁風笑著道：“那個機器就是用來收集靈魂的。”
“鎮長在位的時候，他們只敢在深夜裡偷偷使用那個機器。”
烏雲滾滾，天色昏暗。
公路旁的路燈亮了起來。
袁風十分得意：“現在他們敢把這機器推出來使用，也就說明——那個礙眼的鎮長，已經虛弱到沒辦法站起來了。”
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可惜啊，就算這機器一整天24小時地工作，能夠收集到的靈魂也寥寥無幾。”
“這種笨重又落後的機器，根本比不上小姐你擁有的完美天賦。”
“你能讓科蒂那個小鬼復活，不就是使用特殊技能鎖住了那個小鬼的靈魂，然後再把靈魂放到你製造出來的軀殼中麼？”
袁風的眸光宛如淬了劇毒。
“所以啊，主教大人才會讓我把小姐你騙來這裡。”
作者有話說：
用回憶來補充，曉曉和科蒂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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